群鸟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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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鸟翻飞

BY PEDDER 内容警告:本文含有牵涉死亡、血腥画面及残杀动物的描写和刻画。吸烟是一种有害健康的行为,且会造成周围人士的严重困扰。香烟是一种极难彻底戒除的成瘾品。
内容警告 ↑

他吸了一支烟。你去哪?我不知道。你已经二十一岁了喔。没过生日就不算。你对自己的未来没有计划吗?我想走一步看一步。

他说他最近在戒烟,只在午饭后抽一支。我知道他戒不掉的,但无论如何,我报以鼓励的笑容。你去哪?我还没想好。你还是这样啊。你呢?我终于理解你几个月以前的心情了。哈哈。

他果然又恢复了吸烟的习惯,我无奈地笑了一下,但我又能对此做些什么呢?他体贴地站在我身后慢慢地走着,我不忍心告诉他游烟依然会令人不快。你去哪?我申请了几所学校。有结果吗?来了一所保底的,但我想再等等。等等是对的。你呢?我算了算,我估计可以保研。那是好事,但你还要留在成都吗?我的排名只够留下,不过我不介意。成都是个好地方。你下面干什么?实习吗?不,我去旅游,去日照。日照?你为什么要去那里?我定了海景房,休息几天。很贵吧?也没有,有优惠。这样吗,日照很无聊。无所谓了。他把烟的余烬向地上掸着,指尖的动作令我感到熟悉和安心,尽管这毫无公德可言。但无论如何,我沉默地看着远处逐渐昏黄的天,冬季的雾霾将成都罩进密不透风的令人窒息的四川盆地,我在空中看见黑鸟偶然的盘旋,不知道那是什么品种。

他的身上依然有一股烟草味。我拍拍他的肩膀,又指指我的鼻子。他没说话,耸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你就去那所学校了吗?我看了你的朋友圈。我已经交了留位费了。这样啊,伦敦挺好的,不热。但是雨水和成都一样多。那也没办法。你回学校是为了参加毕业典礼?还想再见见你们。很长时间里,我们彼此没有再交谈,最后决定一起吃顿饭,因为他很快就要离校去实习了。可恨的上进心。我并不知道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我不需要临终也能断言这一点。成都的夏天已经临在学校,我嗅到空气中潮湿柔软的雨的霉味,地面上的积水映照着夕阳的残晖,整个天空因冬天的彻底离去而变得澄澈许多,但蓝橙以下依旧有未散的灰,让世界依旧朦胧。我抑制住咳嗽的冲动,我害怕喉音会泄露我的心情。在从北门离开学校的路上,黑鸟掠过柳湖忧郁的湖面,在平静的镜上扰乱了旁边故作风雅的亭的影子。我真切地因我所习惯的一切逐渐迈步远离而感到惆怅,亭那而今已经还原的倒影的尖端不祥地刺向与我们所处的栏杆平行的前方。

我听见邪神对我的低语。

他说了什么,或者他让你做些什么?医生平板地询问,我知道他并不相信我,但至少他有医德。自从他死后,我一直有听到这莫名其妙的声音在我耳边盘旋,就像黑鸟掠过柳湖表面的那天所发出的无法忘怀的异样残响,而今回想起来,那如同猫的指甲划过黑板。我才意识到自己正透过医生身后的窗观察灰蓝色的哀悼的天空,黑鸟即使在这时也绕过云间,盘旋着发出嘲哳的声响。从天色看来,一场雨兴许刚刚结束,只是在第四人民医院的诊室里,邪神也依旧絮语着,不让我安宁地思考。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医生不经意地难以察觉地皱了一下眉头,随即似乎立即意识到了什么而舒展开来,眉毛的形状令我觉得有些滑稽。我们换个问题吧。您说。你最近生活里有什么重大变故吗?我咳嗽一声,释放出那黑鸟邻经我们那日喉音的尾调,酸涩而难以承受。尾调似乎比我构想的绵长许多,我几乎要呕吐,医生迅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看来经常遇到这样的事。我用手挡了一下,示意我没关系。这一切都如此愚蠢,我回想起一切的开始,它们似乎早有预兆,早在我在日照时它们就显现出来,在我的目光穿过露台的玻璃凝视远处日出橙红色的、在我视网膜上留下一个长达五分钟的烧痕时,黑鸟就已经穿过那刚刚露出半身的太阳的表面。我很确信那天我不知为何没有看完日出的全程,我手机上还留有的五点四十分的闹钟以及这真切的记忆无疑保证我并没有臆想海平面上的半圆,但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尽管正对着床的露台的玻璃门前的帘子并未遮上,天却阴暗得仿佛世界骤然恢复到混沌的状况,一场冬季罕见的暴雨正在酝酿似的。当时我没多想什么,赶着趁虚构中的一切还未发生时走向露台最后顶着冷空气看一眼未被雨幕朦胧的海。那时我应该想到,露台桌脚边的白色鸟粪正是黑鸟临过的痕迹。

你没事吧?我没事。那你还要继续说吗?你可以在旁边休息一下。没关系,没关系。我突然觉得没事了。真的吗?总可以为你临时安排一张床,你睡一会儿都可以。邪神不再说话了。别逞强。没有,邪神真的不再说话了。医生低头将眼珠吊起,越过镜片的反光看我,那光和诊室惨白的灯同调同源,和黑鸟的羽毛截然对立,我从中看见了不信任和关切,但我摇摇头。起身,我退出诊室,直到最后医生都以这样的目光凝视着我,我从背后看出邪神,或黑鸟——他们本是一体——的附身的痕迹,耳中那极不愉快的低语变得振聋发聩,令我无法支持。

离开时,我捏着口袋里从成都飞往青岛的机票。我曾在坐过这班机以后通过高铁前往临沂。你下次去山东一定要到临沂,但得趁着我在家的时候。有什么景点吗?没有,但那里有我家。我给你炒鸡肉吃,我的名菜。我没有想过我去临沂是为了看他的坟墓,他的母亲握着我的手,对我特地从成都赶来还为此错过毕业典礼大为感动,我领会到一个中年女人的痛苦和在痛苦中所感到的宽慰,在那坟墓前,在地里埋着的他的骨灰以前,即使这时,黑鸟也在坟头盘踞,我以为它们是象征死亡的乌鸦,但它们不是。我依然不知道那是什么鸟。

铁锈腥潮的气息唤醒了我,像黏稠而疼痛的伤口上的血块的味道,在我少年时,我的小腿前侧的胫骨曾受过伤,我此前从未知晓那一层皮下竟有如此丰富的血管。之后缝针和长达一个月必须拄着拐杖的经历已被我遗忘,但这不快的锈摄住我的呼吸,从此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能闻见这个气味,即使在他的坟墓前默默流泪的那天也是如此。我给他烧了一盒烟,字面意义上的香烟,闻起来并不愉快,但掩盖了锈或毋宁说血在我鼻腔中根深蒂固的占领;我许多年没像得知他死讯之后那般经受它的困扰了。我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造访他的坟墓,我不需要临终也能断言这一点。

最后,我没有去伦敦。准确地说,我没有去得成伦敦,在物理上这不可能,但我无所谓了。在他死后,曾经有他生活过的世界都变为黑白色。

我打开窗户看着流经这公寓一侧的恒河,它的形象和最早我和他走在柳湖边沿时那湖的形象大相径庭,奔涌着,嘶吼着,却从未打扰过我的睡眠,我开始相信这河的魔力。我回想我极力和母亲解释为何我要如此频繁地前往山东,最后她和父亲感到厌烦,丢下一句随便你,在开学前赶回家就行。我的卡上还有几千块钱,我住在了日照的那间旅馆,只是付不起海景房的价格了,但我曾走上日照海边的灯塔望着海,以及海上翻飞的黑鸟,向空气询问它们的目的和意义,只有海风的咸味作为回复。海边的潮湿似乎大大加剧了我鼻腔里铁锈的恶化,无时无刻血的气味不进一步扼住我的灵魂。黑鸟谋杀了他吗?那辆撞死他的车的车主是否也被邪神所操纵,又在邪神的指挥下将整起事故以一百一十万元的赔偿金和一份谅解书作结。我仿佛看见黑鸟在他血肉模糊的尸体上盘旋,尽管我都没有见过他的最后一面,但黑鸟还是阴冷地、阴冷地笑着。

我无言地看着恒河从我窗前涌过,撕裂了城市。河上没有黑鸟。这是一个晴天,人们走过桥,在我所住处对面的南岸撒下逝者的骨灰,作为他们的仪式。太阳照射在河面上粼粼的闪光又一次烧灼着我的视网膜,就像黑鸟将太阳按下海面的那一天,就像当我听说死讯的那日覆盖了我眼球的血的红黑色,就像黑鸟的浓稠黏腻的黑血。我真的捕捉过一只并解剖过它,就在日照的灯塔边,我扔出一把刀子,刚好刺穿一只黑鸟的喉咙,我至今无法相信那居然不是幻觉;但可惜,我没有在黑鸟体内看见邪神,它显然能够藏匿自己的踪迹。直到血块彻底冰冷地粘滞在宾馆那张桌上,我也失去了意识,醒来之后看着身边的昏黄,我的第一反应竟是发笑,因为想必失踪的客人留下一桌的血会成为日照的公安局永远头痛下去的大案。

恒河依旧在窗外咆哮着。模糊的被日光遮蔽的视线里,黑鸟化作我视野里的飞蚊无尽地翻飞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精致的小盒子。里面不知是什么部位的灰色的残片,我想起我在临沂刨开他坟前泥土的那个夜晚。月光,我在这里几年未见的月光,那夜洒在我的被尘土和血痕勾勒出的手的轮廓上,为它添上一层骨白色的描边和光泽。我打开了他的骨灰盒,并取了指甲缝大小的已经被碾或烧制成极细的沙砾般的微粒,以及一块翅膀形状的骨片,放在盒子里。或者这仅仅是我的想象,正如黑鸟在日照晦涩的那个日出所施展的微小魔法,也仅仅是我的想象——因为早晨当我从他的坟头恢复意识时,面前的土平整得仿佛从未被人挖开过。然而无论如何,这个盒子的内容物确凿无疑地存在,无论它是否只是我在伤心之余呕吐出的一部分自己。

从那天起,黑鸟住进了我的眼睛,我得了严重的飞蚊症。

它时不时飞出我的视界,在永远像成都或伦敦一样被雨浸透发霉的空气里盘旋;但更多时候,即使我想阅读或写作,即使我想走出这一切给我带来的悲伤,黑鸟那邪神的踪迹和絮语反而变本加厉,萦绕在我的脑中,萦绕在我的感官里。就算在这没有群鸟翻飞的河的岸边,我的飞蚊症也没有好转;邪神在耳侧的絮语则近乎呜咽,与河奔腾的咆哮合二为一,让世界始终展现着残血染红的蓝调。我望着向河里挥洒骨灰的人们,他们的容貌在对岸如此渺茫,如此模糊不清,我分辨不出他们此刻作何感想。

我终于下定决心走出卧室,走向河的潮声,它骚动地激烈地促使我眼中的黑鸟更加胆大妄为地耸动,邪神的哭泣充斥我的耳膜,令我无法呼吸。我的手强烈地握紧那个盒子,仿佛担心若非我对他的死的执念如此强大,这些骨灰就要远离我奔逃。我走上桥,像古希腊的逝者受牵引而跨过哈迪斯冥界的河流。脚下这河被住民视作转世之河,融合了忘川、勒忒和恒河本身的许多特征,向南越过桥则代表释怀和引死者走向转生的道路;或许我作为最后一个,在这么多年以后依然对他的身故无法释怀的人,强行将他的魂灵锁定在这一世、让他无法转世投胎,这是我犯下的罪过;而邪神的耳语是魂灵对我不断的劝解和哀告。我依然无法心安理得地放他离开,只是走在桥上时,那呜咽如此悲伤,黑鸟所造成的视野的飞蚊如此躁动不安,以至于尖锐的属于死者不能离开的悲伤几乎将我淹没。

在这感官过载的刺激下,我闭上眼睛,将贴身了这么多年的盒子骤然丢进脚下的恒河。

双眼再次睁开时已溢满泪水,自从坟前的一梦以后一直盘踞在我视野里翻飞的黑鸟群所造成的飞蚊,而今消失无踪。我想它们不会再回来了。

我努力克服着一切的不适应,看着被阳光照得极有刺激性的闪光的河面,它灼伤我,我也依旧试图搜寻那个盒子的去向,只是终究像寻找飓风中被刮走的一片羽毛,这搜索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走过恒河的桥,我找了一个地方坐下。邪神的多年以来的絮语而今已彻底消失,我在恒河岸边放声哭泣,即使在这已对生死看淡的南岸引来了侧目和安慰的神情也不以为意。黑鸟远走高飞,他的魂灵挣脱了我的束缚,在我并不情愿的状况下。

但我还没有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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