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竟涛又梦见豹子了。这段日子他睡得很浅,清楚地察觉到此刻是在做梦。梦中的林竟涛正站在一片葱郁的林野里,满山都是他叫不出名字的乔木,层层叠叠的叶子如同海浪一样在呼啸的狂风中剧烈晃动,宛如绿色的波涛。墨绿色浓浓地映入林竟涛的眼底,厚重似山。
而在那成团的墨绿里,矗立着一只金色的豹。林竟涛定定地看着它,目不转睛。
豹子也在回望他。那双竖瞳沉静无比,既没有虎的凶光也没有狮的威压,只是明澈地、毫不躲闪地回望林竟涛。它就那样静立在树影斑驳处,金色皮毛上的黑斑鲜明如滴落绸缎的碎墨。
它在把我当猎物?林竟涛不由自主地如此想到,只是这想法马上便烟消云散。因为豹子忽地就不再驻足,而是转身朝着深林走去,比它的悄然出现还要静谧无声。
林竟涛睁开眼。
目光所及是张龟裂的天花板,最大的一道裂纹从东裂到西,轮廓居然有些神似中国版图上的黄河。他盯着其中最长的那道“黄河支流”看了几秒,然后翻身坐起,身上的旧毛毯顺势滑到腹肌的位置。冷风正往门缝里不住往里钻,使他裸露的肩头泛起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林竟涛并没有像常人那样下意识地瑟缩,反而进一步熟练地掐死剩下的睡意,移身下榻。刚刚的梦已经支离破碎,那只豹子的身影在从记忆里褪色,像被水晕开到只剩下模糊色块的墨。它的轮廓还泛着金色,安静地融进墨绿里。林竟涛揉揉太阳穴,有种什么东西就在脑子里但就是看不明抓不清的心闷。林竟涛不再多想,简单地披好外衣甩开毯子,朝着门外的光亮走去。披衣服时林竟涛不小心蹭了下胸口的肉疙瘩,后者报复似的锐疼了下。林竟涛轻啧一声,有来由地想起自从长了这疙瘩后就再也没能趴着睡过,真是无奈。
刚一出门冷风便直灌领口,令人精神抖擞。驻地整体在一栋半塌的平房里,是林竟涛在这周亲自敲定的地方。此处背靠一堵厚实的山墙,只有正面的一条羊肠小道作为关口,守住那儿就能做到易守难攻。虽然平房的屋顶塌了一半,但另一半还算争气,足够挡风遮雨。兄弟们正缩在墙角呼呼大睡,分别裹着各自身上最厚的衣服,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一时有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神韵。
哈哈,真吵啊。要是换到别的头狼手下,他们能不能被有夜行性的怪物“训练”出睡觉不打呼的好习惯呢?林竟涛一边朝着关口走去一边如此瞎想。想到这里时他略有点莞尔,但马上又把微笑敛起,让脸部的线条重新收紧,复归他在人前努力打造的威严。
关口处正摆着块用拾来的木板与铁皮勉强凑出的“盾牌”。面对真正有能力杀进驻地的敌人来说这块盾牌其实形同虚设,所以它的意义其实在于充当门板,告诉别的家伙这里已有“狼群”。站昨夜最后一岗的兄弟叫做刘大年,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模样算是端正,可惜脸上有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疤,幸好狼客之间不用看脸说话。刘大年此刻正靠着盾牌,两手交合坐在那里,手中显然攥着东西,有根脏兮兮的红绳自他两掌合拢的缝中垂下。
“林老大!”刘大年听到林竟涛走近的声响,抬头看见是他便马上起立问好,同时双手呈上手里的东西。红绳串着一块像是小石头的东西,形状不规则而且坑坑洼洼的,约莫小拇指的指甲盖大小,通体灰白。
“昨晚有动静吗?”林竟涛并没伸手接。
“算有?但没出情况。”刘大年说,“上一岗和我交接时说一切正常,但是我这岗里吊坠总共暖了两次,我每回都出去看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怪物们应该是没靠近就走了吧。”
林竟涛点点头:“好,等白岗来接岗了你就快去睡吧,吊坠不用还我。交接给白岗。”
“嗯,你今天不是还要出去见人来着?不带上?”刘大年惊讶道。
“正因为我要出去,所以它更需要留下。”林竟涛说,“我带走之后,你们要是被怪物活吃了怎么办?让我当光杆司令?”
刘大年心里有些挂不住,觉得林老大这话有些忒看不起自家大本营的弦外之音,好像没了这枚神奇的可以驱离怪物的吊坠后兄弟们就只能乖乖跳进怪物的盘子里当早餐一样。但他还是依言收回递出吊坠的手,脸上做出一副身家性命被老大挂念的感动:“谢谢林老大费心!虽然你确实有其他的东西能用,但外面的风险还是很大啊。万万小心。”
林竟涛摆摆手表示知道了,准备转身回屋。他正想着早餐就用罐头随便对付两口然后就直接出发时,忽地看见自己的“贝塔狼”正迎面走来。
“贝塔狼”是林竟涛根据自己很久以前看到的“狼群等级”相关资料而命的名,用来指代自己的副手。贝塔狼负责协助“阿尔法狼”——通俗来说就是“头狼”——管理狼群,以及会在“阿尔法狼”不在时代行职权,和林竟涛希望副手这个角色能做到的事情一样。虽然他本人并不知道这个等级架构早已被科学界的后续研究普遍推翻,但这不影响他在自己的“狼群”里推行这种体系。正迎面走来的这位贝塔狼说是“副手”,其实不过是个年纪大些所以比大部分兄弟都要稳重些的大叔;他姓白,大家管叫他白叔,虽然不怎么能打但脑子还算活络,给林竟涛出过几次差强人意的主意。
“起这么早?”林竟涛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再早也没你早啊。”白叔笑笑,一如既往地目光炯炯,“而且知道你快出发了,送送你。”
“可能没多久就回来了,有什么好送的。”
“除非另外三个头狼一个都不来吧?不然再怎么说也是要聊大事,我估计你一时半会还是回不来的。”白叔还是笑。
“万一真的一个都没来呢?我确定他们的狼崽子都能把消息传到,但我不确定自己在那三位面前究竟有没有面子。”林竟涛说。
“不会的,他们肯定会来。”白叔笃定。
“为什么?”
“就算不给你面子,他们也得为自己着想吧?附近这一带的狼客中最活跃的头狼——你,林老大,放出消息说要和其他头狼亲自讨论‘关乎整个狼客未来’的事情,要是不来?”白叔开始掰指头,“姓陈的会担心你破坏现况、姓方的会觉得错过信息,姓郑的会不好判断以后的风向。”
说到这里白叔忽然顿了顿,如炬的眼神明灭一瞬:“我个人担心的事情和之前一样……他们来了之后呢?会不会觉得你是在搞鸿门宴?”
“不是讨论过了吗?当然会。”林竟涛实实在在有点饿,惦记着赶紧说完回屋吃罐头,对这个前两天自己做出决定时白叔就翻来覆去讲的担忧感到不耐烦了,“所以我才一个人去。”
狼客没有什么“和平会谈”的传统,头狼之间要么各自为政互不干扰,要么偶尔发生摩擦、互相试探,几乎没有听说过有谁愿意坐下来谈的先例。因为坐下来谈本身往往意味着“你有求于我”,或者更加直白的“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在地球时这没什么,双方如果聊得来大可以一拍即合,但在狼领这种为了一个肉罐头或是一瓶怪味水就能掐断对方喉咙的地方不太适用。当然,这种极端案例多发于“独狼”或者“散狼”,有头狼带领的狼群相对来说不容易发生。真要发生了,那就看看谁的牙齿硬吧。
白叔伸出指头指了指自己的两胸中间,示意林竟涛此处的空空荡荡:“真一个人?吊坠都不带?”
“我说过了,吊坠留给营地。我有别的防身。”
“你那个‘别的’……”白叔欲言又止,但还是没把话说完。作为副手他当然了解林竟涛,知道这人不轻易下决定,下了就是牛也拉不回来的主,扯下去也没用,“行吧,务必小心。祝您会谈顺利。”
“谢谢。”林竟涛说,“还是老样子,我要是死外边儿了,你接我的位置。”
“这话可不兴说啊。”白叔瞪眼,“说吉利的!”
“这是你的本分,贝塔狼。”林竟涛突然一改称呼并同时盯住白叔的眼睛,抬手拍上他的肩膀并重重一捏,“服从命令。”
白叔还想坚持嘴上的讲究不能丢,但林竟涛已经没再看他。这个走路带风的男人快步走回平房,准备去吃他临行前的早餐。
四年级那年的某天,放学回家的林竟涛风风火火地推开家门,一如既往地准备先赖着看会杂志再写作业,这时却看到玄关处的架子上摆着两本崭新的书,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墨气。听到他回来的动静,房间里的表姐朝着门外喊道:“涛涛回来啦?我给你买了书哦。”
“哦!”林竟涛早就上手把那两本书端起来,一大一小的造型让他无端联想到动画片里那种往往胖而蠢的反派老大和瘦而精的反派老二。小的那本花花绿绿,封面印着个层层叠叠的橡胶球,书名叫做《博弈论的诡计》;大的那本是大部头,差点拿不住,但是封面的图案和书名已经吸住了他的眼球。封面印着一双灰狼的瞳孔,狼毫上沾染着片片白雪,衬得瞳中的气质似为肃杀却又肃穆。
标题是两个飘逸大字外加三个小字:《狼道:大全集》。
当大他十一岁的表姐发现小小的林竟涛正坐在茶几边翻这本《狼道》时才哭笑不得地说给你买的不是这个,这是她的……给林竟涛买的是《蜡笔小新科学漫画》,早放他房间了。表姐一边提醒他写完作业再看一边把他往房间赶,全然不觉刚刚那本书已经带着一种全新的认知小小地涤荡了一个孩子的心灵。
“狼子野心,志存高远”、“不甘平庸,狼认为活就要活得轰轰烈烈”、“狼的竞争法则:进攻!进攻!进攻!”、“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愈败愈战,狼的眼中没有‘失败’”、“沉着冷静,强敌压顶不弯腰”……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遇到过在童年时惊鸿一瞥便直抵心灵的事物,但未必对它最终参与了多少自己观念的构建过程存在准确认知。在林竟涛对“狼”的认识还只来自于小红帽和喜羊羊的故事时,那些内容像是锤子一样敲打在他的片面认知上,让他忽地反省起狼难道不一样?狼并不是要么邪恶要么滑稽的反派?虽然短短几年后林竟涛就发现那本《狼道》只是又一本讲述企业管理与成功学的平庸书籍,以及其中大多对狼的赞词随便换个在丛林或草原讨生活的野兽也套得进去,例如狮子,例如老虎,例如……豹子。
小小的林竟涛很纳闷,自己那天晚上见周公时周公没让他看到狼,反而放了只凶恶的豹子。梦里的一切对于当时的梦中人来说自是逼真无比,所以豹子出现时林竟涛完全吓傻,想迈开步子跑但是腿根本抬不动,沉重地像腿部神经正在集体罢工。梦的后半截他忘了,只记得醒来后惊魂未定的他想跟表姐聊聊时表姐却只顾着笑,一边前仰后合一边说什么“你是有急支糖浆吗”?林竟涛当时没听懂,同时对表姐的不哄不抱感到一阵阵的委屈。
再后来,林竟涛才在看电视时得知表姐口中的“急支糖浆”原来是指一个创意很有些别致的广告,涉及一只豹子追着一个女子讨要急支糖浆……表姐的笑当然没有恶意,但她忽略了小林竟涛当时不折不扣的恐慌情绪。虽然林竟涛在日后逐渐发现这实在不算事,人总得习惯自己的苦痛被当做别人的笑料。
但无论如何,邂逅《狼道》让林竟涛对“狼”这一族群浓墨重彩的认知重塑不曾褪色半分。林竟涛依然对于狼群的文化留下了相当多的良好印象,并由衷认为其中的个别观点当真是真知灼见。
走到外面后,冷风反而小了很多。层裂变已经结束好几天,这周的地形不算太坏,物资密度也还过得去,同时终于不再是前几周那种老是让人鬼打墙的“室内型”,而是平平无奇的野外风貌。荒丘起伏,灌木稀疏,偶尔看得到一两棵歪脖子树,但造型夸张,像被人按着脑袋跪在地上的死刑犯。林竟涛对附近的地形已经烂熟于心,毕竟这两天亲自走过不下十遍,哪里有坑、哪里能藏人、哪里适合埋伏,他不怎么过脑子也能顺口讲来。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把目光所及的整片狼领染成铅灰色。狼领事实上没有真正的太阳,但确有一团模糊的金橙色光晕每天都如太阳一般东升西落,像是这世界对太阳拙劣的模仿。林竟涛走得很快,但从容无比,他的步子虽大落地却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没发出多余的声音,很方便自己听清环境的声音。这是习惯。
例如去听风里有没有脚步声、例如去听远处有没有低吼声。吊坠不在身上让林竟涛比平时更警觉些,但并不发怵。很多有能力有运气活上几周的狼客都未必敢一个人大喇喇地在外面独自赶路,但林竟涛并非盲目自信,而是出于经验。这条路他这周走过很多次,没有遇到任何怪物,况且这周的狼领是室外型,视野本就开阔,不易被伏击。
再者,他知道自己有什么底牌。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翻过一道矮丘,远远看见了那栋铁棚子。它立在荒地上,旁边一点植被也无,自己倒是长满绿色的苔藓,像块高高的墓碑。
就是这里。这个地点有足够的辨识度,而且四周资源匮乏,不处于周围任何一个狼群的活动范围,所以才被林竟涛选做这次的会见地点。
还没走近,林竟涛看见门口居然已经有人在了。他停在矮丘的底部,先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三个人……不,四个,他们中间还簇拥着一个,林竟涛认得出来:是陈磐。对方也远远注意到了丘地处的林竟涛,挥手致意。林竟涛简单抬手回应,加快步伐走到棚边,可算看清了陈磐今天的模样。
陈磐微胖的身形裹在一件发白的军大衣里,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插在衣兜里,松弛得像个来赶集的小贩。陈磐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惹眼的特征,除了……他肩膀上的猪笼草。陈磐的左肩耷拉着一个深红色的猪笼草,笼蔓尾的后面有根小指粗的绿色长藤正呈长蛇状盘绕在陈磐的一整条手臂,而且也正如活蛇般微微晃动着、游走着。见到林竟涛靠近,猪笼草立刻朝他“扭头”,微微张开笼盖,像将打未打的呵欠。
和陈磐同时作为碾城城外东边这带的四大头狼之一,林竟涛自然听说过这猪笼草的“事迹”。虽不算恐怖……但听着邪乎。陈磐身旁的三位显然是随从了,个个腰背挺直,手背在背后,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林竟涛认得其中两个,上周亲自以“交换物资”的名义去陈磐的地盘探口风时见过。确实都是站如风的好“将士”,放到林竟涛自己的狼群里也高低算是“中坚狼”的地位了。林竟涛还没走到陈磐近前,三个随从便无声地站拢,用身位隔开两人。
林竟涛根本不看他们,但瞥了一眼陈磐肩上的猪笼草:“陈头领。你居然比我这个发起人还来得早,有心了。”
“哈哈,林老大客气。”陈磐不卑不亢,眯起被脸庞的厚肉挤得有些显小的眼睛,上下打量林竟涛。那目光从他空荡荡的腰间扫到没有明显没有随从跟来的身后,最后回到林竟涛的脸上:“我总得知道你究竟想搞什么名堂。要是整幺蛾子,我总得有个计划。”
林竟涛笑笑,没接话。陈磐的目光又扫了一遍他的身侧,语气听不出是佩服还是嘲讽:“你倒是什么都没带。甚至连把刀都没有?”
“我是来谈事情的。带那些做什么?”林竟涛回答。陈磐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肩上的猪笼草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笼口微微翕动了一下又合上。
林竟涛不着痕迹地让目光从那只猪笼草身上滑过,最后落在陈磐身侧的随从们上。三个人,个个腰间都鼓鼓囊囊,而且林竟涛认不得的那位还在腰间别着把……锅铲?虽然锅铲很奇特,但林竟涛对各大狼群能在狼领捡到的怪东西早就见怪不怪了,没有流露太多疑惑,把话题掰回正题:“还有两位没来。我们先等等?”
陈磐点点头表示认同,从兜里抽出手来朝随从摆了摆。那三人立刻散开,分别走到仓库的三个方向立定,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林竟涛并不留意他们,径直走到棚子旁的一块略带平面的石头直接坐下,把手伸入怀里摸出块压缩饼干,朝陈磐递了递。在狼领能捡到的东西很多,但食物占比实在不高。压缩饼干是林竟涛坠入此间时携带的随身物资之一,现在的存货也日渐见底。陈磐要是知道这层,可能会更明白林竟涛这个看似随手的分享其实多有分量,虽然可能不会改变他此时的决定:“不了,谢谢。”
林竟涛也不勉强,麻利地撕开包装啃起来,不急不慢地咀嚼。陈磐则靠住铁棚的墙壁,用逗猫似的动作逗弄起肩膀上的猪笼草。陈磐手上没停,嘴上却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来:“你倒是保持得好。”
“嗯?保持什么?”林竟涛没抬眼看他,专心嚼着嘴里的干粮。还是好干,早知道出们时带瓶怪味水了。陈磐没马上解释,而是把脸转过来,让目光落在林竟涛的腹部。林竟涛察觉到对方的目光,顺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腹。修身的内衬让那里的线条干净利落,看不到一丝赘肉。
“不知道那两位会不会准时到呢?”林竟涛没有接话的兴致,并不承接陈磐的话题。陈磐肩上的猪笼草闻言翕动几下,像在替自家主人表示对林竟涛不解风情的不满。
“你这个‘准时’就挺好玩的。除了有手表的老郑,谁知道时间?不都是看天?”陈磐抄起两臂合上双眼,开始闭目养神,“小方的话……我估计会来。她好像喜欢热闹。”
虽然没有接住陈磐方才的话头,但深知自己身材来源的林竟涛依然不由得想起些事情,一阵恍惚。他咽下嘴里的饼干,近乎无意识地隆了隆顶在袖管之下的肱二头肌。
“林竟涛,你属豹子的吧?”战友正在撸铁,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嗯?你说啥?”林竟涛伸手调慢跑步机的速度,让自己雨点击石般的密集脚步稍微歇了歇,“没听清!”
今晚不用夜训,本来可以早早入睡,但林竟涛和这位战友仍然不疯魔不成活,申请了加班后就往健身房一躲,小小的室内这会儿汗气蒸腾,墙镜上泛起一层稀薄的雾气,汗水像小溪穿谷一样在他们漂亮的肌肉线条中流过。
“我说你属豹子!”战友提高音量,把哑铃重重搁回架子,发出一声闷响的钝响,“今天你的三公里多久来着?又是十二分半?”
“没吧?十二分四十……还是五十来着?没掐表。”
“你小子,差这几秒吗?”战友笑着摇头,取过搭在一边的体能服吸了把脸上的汗,“跑那么快干啥?能不能给兄弟们留点面子?你这样玩谁能在考核搞过你?我们直接卷铺盖回家算了。”
林竟涛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并上两脚立住不动,让还在滚动的跑步带把自己抛到身后的地板上。他转身拿起部队统一配发的制式水壶,拧开壶盖灌了一大口。
“欸,说起来……”战友靠过来,“你当初为啥入伍?”
“我刚来那周的班排会应该提过吧?”
“忘了嘛!”
林竟涛放下手里的水壶,沉吟着拧上瓶盖:“家里让来的。”
“家里让来你就来?”
“嗯。”
战友斜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你这人怎么这么没主见”的意思,但很快就收了回去:“也好,外面确实不好混。”
当兵是挺好,部队的环境比社会相对单纯,能做到听招呼守规矩就行,基础福利也是一年一年节节高,若能干满十二年还包分配。战友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妙的过往,语气变得有些怅然:“在外面,大伙早就用掉最后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了。”
“你指什么?”林竟涛问。
“高考啊,反正我的高中班主任这么讲的。”战友说,“考完了,分出来,能上什么学校那就是什么学校。后面再想翻身……难呐。”
林竟涛闻言不语。他的当兵渠道是在校入伍,大四没念完就下连队了,暂时没觉出高考在社会人士眼中的“最后一次公平竞争”性质,只觉得确实算是一道分水岭,分开了所谓的“学术型人才”和“应用型人才”。
“外面真的那么残酷吗?”林竟涛问。他不是在反问,是真的不知道,毕竟他从学校无缝衔接至部队,即使算上那之前为数不多的几段打工经历,自己的社会经验也近乎为零。包括“残酷”他也仅仅是在鹦鹉学舌,因为林竟涛的父亲在他幼时便这样当面形容。最重要的是,林竟涛至今没有听见任何一个人否定这个词。
“呃我也没正式混过啊,不知道。反正听老班长说,外面是不好混。”战友挠挠头,然后伸手示意把水也给他喝点,“但不管怎么说,在部队长干挺好的,那些个糟心事等退伍再说吧。你就不用担心了,肯定是留队的香饽饽啦。”
林竟涛默默递过水去,他想说句“我成绩好是因为我练得多”,但没说;他想说句“我老实肯干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但也没说,最后只是简单点点头。
“所以啊,起码干满十二年咯……稳稳当当转业去……”战友开始牛饮,句子断断续续,“到时候分个工作……讨个老婆,多好。”
“没钱怎么讨?”林竟涛无奈。
“你的津贴花哪里去啦?我说鹊桥会你咋不报名呐,原来是囊中羞涩!哈哈哈……”
战友的口吻是开玩笑,可严格来说没说错……林竟涛正值壮年,要不是没有多余的资本他也很想成个家、立下业。他不知道距离自己做满十二年还有具体多少天,他只知道明天还有五公里越野,后天还有射击考核,日子满满当当。林竟涛不再歇息,重新跳上跑步机按下加速键。跑步带开始更加急速地转动,他尽力让自己的脚步跟着节奏踩上去,一步又一步。战友见状也不再多话,又举起了哑铃呼哧呼哧,健身房一时只剩下机器的嗡鸣声和两个人的喘气声。
跑着跑着,林竟涛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梦中见到的豹子。那只豹子当时和他一同站在墨绿色的林野里,在背后穷追猛舍。它跑起来时是什么样子?梦里的他没敢回头,但他后来在《动物世界》里看过,猎豹奔跑的时候脊柱会像弹簧一样压缩又伸展,四肢交替蹬地,每一步都简直是在空中滑翔。它们的速度不靠蛮力而靠节奏,靠身体每一块肌肉的精确配合。
林竟涛把跑步机的速度调快了一档。他的节奏渐渐与机器的速度贴合,呼吸和脚步都跟上了,一步再一步。他在心里默数着步子,数到一百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能再跑一百步,数到两百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能跑到天亮。
但他没有,觉还是要睡的。林竟涛按下停止键,从跑步机上退下来,顺手抄起已经被喝空的水瓶朝战友挥了挥手:“走了啊。”
“不再练会儿?”
“不了。下半夜还站岗呢。”
“我去,那你还加练!快去睡,当心明天大课打瞌睡!”
林竟涛在战友友善的大呼小叫里走出健身房,朝着楼下的洗浴间走去。深夜里的营区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管在发出嗡嗡的低响,和最低速率的跑步带一个动静。林竟涛忽然在这动静中隐隐约约地想到,只要一直跑下去是不是就不用想那些事了?不用想社会,不用想未来,不用想十二年后。只用跑,只要跑……只能跑。
洗完澡走回宿舍时,不用站夜岗的战友们都睡熟了,有的在打呼有的在磨牙,还有人在说梦话。林竟涛蹑手蹑脚地躺回上铺,闭上双眼。那一晚他依稀梦到了什么,但醒来的时候完全不记得细节了。事实上每人在每夜都会做梦,只有是否能想起的区别。
他只记得,梦中的自己一直好像在奔跑,但身后并没有东西在追,前面也没有东西在等。
“林老大?”陈磐叫道。
“嗯?”陈磐的声音将林竟涛从恍惚的回忆里拽回。他抬眼一看,立刻了然陈磐喊他的原因。
有三道身影正从铁棚西侧的山头里缓缓露头,为首的那位步态轻盈,和狼客们惯常的五大三粗截然不同。通过步态辨认一个人身份的准确率其实相当之高,更毋论性别了——对方是女子。而此时此地能出现在这里的女人,当然只会是另一只头狼。随着对方不紧不慢地走近,林竟涛和陈磐都看清了她这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领口高高竖着,只有中间露着截白净的脖颈。
“方华绽!”陈磐先满脸堆笑地打了招呼,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曲线从上滑下,“你倒是准时。”
“直呼我名呀陈头领?我在你眼里还算不上头狼是吗?”方华绽停在距离两人几米开外的位置,笑着应道。
“哪里的话,明明更尊重了!之前喊你小方你时你不是蛮不高兴的吗哈哈哈……”
在两人一来一回的间隙中,林竟涛也在打量今天的方华绽,但注意的地方和陈磐不同。林竟涛在留意方华绽的头发:她的发丝一丝不苟,发梢齐整得似乎刚修过,长度齐肩的青丝没有束起,而是张扬地披散。她整个人站定之后的气质亭亭玉立,像块从水里捞出来的美玉,干净得不像狼领能滋生的人。至于她身后跟着的两位想必也是随从了,或者说保镖?他们都穿着比陈磐那些精锐还齐整的外套,腰间同样鼓鼓囊囊,而且其中一人也在腰上系着个奇怪的长柄物件,看起来像……棒槌?方华绽自己倒是两手空空。
和林竟涛记忆里双方的上次见面作比的话,方华绽变化不大,仅有的一大区别是她左耳的耳垂上多了颗小小的耳坠。耳坠的主体是一颗暗绿色的圆石头,尺寸和林竟涛的吊坠差不多,而且打磨得很光滑,大小和外观都神似猫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泽。
林竟涛站起身来表示尊重:“方头领。多谢赏脸赴约。”
方华绽把目光从陈磐的胖脸上移开,对林竟涛报以粲然一笑,眸光明艳:“林头领。一个人来的?”
“我是来谈事情的。”方华绽的言外之意显然也是他居然单刀赴会,所以林竟涛重复了对陈磐的回答,“带那些做什么?”
方华绽闻言笑得更深了一点,双唇微张,林竟涛得以窥见她整齐的牙。方华绽的牙齿很白,全然不像林竟涛见过的绝大多数的老狼客牙:发黄、发黑、缺角,有洞;只是更多的一些新狼客来不及让牙烂到这种程度就没命了。而方华绽的牙齿很像广告里常见的那种“模范牙”,每颗都站得整整齐齐。
“方头领还是这么整洁。”林竟涛就事论事地客套。
“哈哈,女人嘛,爱干净而已啦。”方华绽抬手摸了摸耳垂,那颗暗绿色的耳坠在指尖绕了一圈。与此同时,她的衣袖随着动作从手腕滑落,陈磐和林竟涛二人这才发现她的手腕还戴着副暗蓝色的金属镯,形状由数根章鱼触须似的长条紧紧拧成环状,风格清奇。
“在狼领能活下来得有资本。更别说女人……而且,甚至还有余力让自己爱干净,这资本还不低哦。”林竟涛说着,话中意有所指。
“能被林头领请来的人,谁没有呢?”方华绽挥挥手,她左边的随从立刻走向陈磐的那三位没有占据的空位,同样立定不动。但方华绽右边的那位却是默默站近了一点,释放出恍如御前带刀侍卫的气场。
女人能在狼领活下来已经实属不易,像方华绽这样形成自己狼群的更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有意调查过方华绽狼群历史的林竟涛屡屡碰壁,一无所获。就林竟涛个人见到过或听说过的女性新人而言,她们十有八九在身体与心理素质上都和男性狼客弗如远甚,所以很多都被几乎沦为野兽的后者们强迫用作倾泻欲火的工具……其他狼群林竟涛管不着,但他不可能允许自己的狼群出现这种糟蹋新人的恶性事件,尽管林竟涛的狼群直到今天的成分都还是百分百的糙汉子。他和白叔甚至聊过这方面的话题,林竟涛问到为什么一个女同志都找不到时,白叔个人怀疑道大概是大多女性新人确实缺乏撑过第一轮环境大筛的能力,根本没有命找到狼群。
方华绽还是微微笑着,那笑容看起来非常真诚,似乎真的心情不错,全无狼客之间常见的阴郁或是沉闷。非要说的话她好像略有疲态,但始终闪烁着锐利的底色。林竟涛端详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他当初被通知中断服役的那天,坐在桌子对面的也是一个这样的女人。
桌子对面的女人制服笔挺,头发是颇显干练的短发,手里拿着个深黑色的文件夹,圆润的指甲盖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已经告诉你了,你的服役年限暂时没有程序对接。你先去新岗位报到,后面再补。”女人说。她的眼神疲惫但锐利,像个在夜岗上强打精神的哨兵。
“我想问清楚些。‘后面’具体是多后面?什么时候?”林竟涛不依不饶。
“……我不知道。”女人逐渐失去耐心,不再含糊其辞地大方承认。
“那我的服役年限到底怎么说?”林竟涛提高音量,反复绕回两人纠缠已久的旧话题。女人始终没有回避林竟涛的视线,一直与其对视,视线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怜悯,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不动神色地反照出林竟涛的焦灼。虽然林竟涛也心知肚明面前的这个女人并非话事人,也只是一个身处系统末位的传话者,工作就是来通知他,但这要他怎么平静接受?
“我在部队七年了。”林竟涛继续说,“明明再干五年就能转业……”
女人没接他话。
“同志,我跟你说,我、我家里现在不好过……我父亲这段时间好不容易中了标,可以去处理一批货,专门贷款买了卡车雇了伙计,结果政府那边说接手就接手,一分补偿也没打下来。我家里现在外债很多,就指着我……”林竟涛开始语无伦次起来,莫名其妙地扯起家中的困境。他还是明知对方做不了什么,但还是忍不住把心中的忧虑一股脑倒出,寻求情绪的闸口。
“林先生。”女人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和我说这些没什么用,您应该是很清楚的。这不是我能解决的范围。”
“那谁能解决?”
“你先去新岗位报到。服役年限的事后面会对接。”女人同样把话绕回去,“我强调一下: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请注意,这份调令同样是命令的一部分。”
僵持许久都未在话题上推进半分,林竟涛渐渐认清事实了。他一言不发地低头看向脚尖,女人接下来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兀自反复回想起上次发放手机时自己与父亲通的话,对方用强作轻松的语气说着“你在部队有国家养,干满十二年还能分配工作,退伍费也很高,能给家里减轻负担”的时候,他不无沉重的那个“嗯”。现在那个“嗯”像块卡在气管的石头,让人气闷。
“您大可以把心放宽,新单位的福利待遇不差。”女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另外,如果你还是很关心干满十二年去转业,那就不必这么在意了。因为……你做不到那天。”
听到这里,林竟涛错愕地抬起头:“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八年不是你们二期士官的满服役期嘛,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能通过留队考核。有人……已经提前走动了下。你自己想吧。”女人说完这句便转过身,接着处理起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林竟涛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盯住她头顶的发旋,呆立了很久很久。
林竟涛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朝她来时的方向望去。西边的山头上又逐渐冒出两个人影的上半截,前面那个走得慢悠悠的,不像是赶路,更像是散步。后面的那个则是亦步亦趋,步伐紧张,全无前面那人的松弛感。
“啊,郑海平也来了。”林竟涛说。
陈磐和方华绽闻言,同时望向林竟涛注视的方向,都看见了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中等身材,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脖子上挂着个形状奇特的鸟头哨,而且走路姿势松松垮垮,像浑身都凑不出二两劲。但在场的三位头狼都知道此人同样不简单:郑海平是附近这一带资历最老的头狼之一,手下的“狼群”虽然不是最大但最稳当,据说他的狼群里虽然没有非常突出的精锐但也没有完全的废物,都是些普普通通但就是活得比其他狼群要久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像部分狼群那样来者不拒,万一新来的人是胖子或是别的什么培养成本太大的类型,郑海平的狼群绝不会收下。或许这正是他的狼群可以保持基本素质的一大重要原因吧。
随着郑海平的走近,三人接而看清尾随他的是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连帽衫,分不清楚原本就是灰色还是脏到这样。他没戴帽子,露着张消瘦的脸,眼睛下面还有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像那种在学校里会被笑作“豆芽菜”的弱势青年。
“老郑!”陈磐先招了招手,“哈哈,我们带的人正好一个比一个少……不过谁都没有林老大少。”
“带那么多人干嘛?又不是来打架。”郑海平朗声答道,领着身后的年轻人一路站到铁棚下的影子里才止步,同所有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同时,郑海平不加掩饰地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扫了一遍林竟涛,轻轻点头。虽然郑海平没说话,但点头的意思很明确了:我来了,开始吧。
如果陈磐和方华绽带来的伙计有听各自的主子介绍过,那么在场的所有人就都清楚郑海平为什么要踩在影子上。虽然尚未亲眼得见,但大家都知道那个传闻:郑海平有能在影子里遁行的手段,只要他和影子直接接触,那就能随时消失、随时出现。所以他不一定要靠带打手来保证安全,因为他随时都能跑路。
至于郑海平具体是靠什么东西做到的,没有外人知道。各个头狼及其狼群能够存活至今都有属于自己的秘辛很正常,陈磐肩上的猪笼草也是同样神秘的存在,据说它可以囫囵吞下一切外敌——这是威慑用的假消息还是确有其事,在场的其他人同样暂时无人确定。林竟涛注意到郑海平身后的年轻人正动作刻意地和郑海平一同站在影子里,想必郑海平有能耐在遁行时捎人?
“你这位小哥看起来不是很能打啊?”方华绽的注意力此时也在郑海平带来的年轻人身上,语气随意。
“方姐——都说了又不是来打架的。”郑海平拉长声音席地坐下,“他新来没多久,不过记性很好。我带他来做‘会议记录’,哈哈哈。”
年轻人听到这句算是夸赞的话有些腼腆地低下头,看不到表情。林竟涛不再注意他,准备收回视线时却注意到不对劲:和林竟涛不同,方华绽身侧的那位别着棒槌的随从反而开始饶有兴致地打量年轻人,目光紧紧地黏在后者脸上,而且表情很有意思,像是夹杂着困惑和玩味,融合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兴许是在猜这个新人的紧张是否来自于已经好久没在狼群之外一次性见过这么多活人了?反正林竟涛自己是在这么想。
“咳咳!既然大家都已经到场,那我就直说了。”林竟涛清清嗓,让声音更加中气十足。说到这里时他略微停顿,等到三位头狼都把注意力移回自己后方才继续开口:“我传信给你们时就已经说过,这是‘关乎狼客未来’的大事。兄弟们,我说啊——我们需要结盟。”
“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东西可能会让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男人的语速很快,“但听清楚:我没有。”
林竟涛谨慎地没急着回答,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你相信超自然吗?”
林竟涛摇摇头,同时有些汗颜地回忆起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
正式从营区乘车离开后,一路都没能开过窗,而且窗户居然是毛玻璃,林竟涛和几位同样安排的战友像是被押送的囚犯,甚至不知道车是在往东还是在往西。下车之后林竟涛发现车停在了地下停车层,带车的那位白大褂领着他们走入电梯,一路来到第33层。走出电梯后的大家来到了一处环境看起来像是写字楼的地方,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两侧排列着紧闭的办公室门,安静又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之所以说“看起来”是因为林竟涛莫名直觉认为这里事实上并不是写字楼。透过过道尽头的窗户能看到楼房的外面就是都市闹区,这让林竟涛稍稍有点没有是被扔到了世界哪个隐秘角落的慰藉感。
再然后,他就被单独领到了一处办公室,里面坐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长着平平无奇的路人脸。对方向林竟涛表示欢迎,并开门见山表示要告诉林竟涛他现在的工作究竟是什么。
“没关系,大部分人都不相信。”男人接着说,“你只要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认知的现实,确确实实还有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本质上可能不是鬼,但也不是神,总之就是你不能用常识去理解的东西。而我们的工作就是跟它们打交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林竟涛后知后觉地开始愕然,觉得这人一本正经讲出这种话来真是有种荒诞的恐怖感,“我插句嘴,你是军方吗?”
“没人说过我们是军方吧?”男人没有理会林竟涛的吃惊,像是见怪不怪,“另外我提醒你,你现在起也不再是了。你现在是我们的特招员工啊,哈哈。”
“为什么招我?”男人的两声哈看起来是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但这个提醒反倒戳中了林竟涛的痛点,让他根本轻松不起来。
“现阶段来说原因很简单,因为你的素质够。军事素养、心理素质、身体条件——你在部队服役七年,各项考核名列前茅。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我们在军队特招的人有很多很多,你只是其中一份子。”
“很多?……是要和谁秘密开战么?还是支援哪个战争热区?”林竟涛犹豫着说出猜想。按道理这些事情轮不到他问,但他一路颠簸至此心里始终没底,急需一个踏实的回答。
“都不是……嗯非要说的话也对吧,我们和‘超自然’开战。”男人大度地微笑着,“有些东西已经不是内部机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让你心里有个底。联合国已经意识到了地球人真正的敌人是什么,所以军队们日后真正的用武之地将另有他处。短期内的国际争端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下来吧,不过部分国家也认为需要保持一些局部战争来转移民众的注意力和遮掩国内主要矛盾,而不是过早完全暴露出联合国对那个敌人的恐惧……还有束手无策。当然,我个人相信这是暂时的。”
“真正的敌人?谁?”林竟涛抓住字眼。
“不是‘谁’,因为它不是个人。”男人指指地板,“是个地方。我们起初管那里叫地狱,但现在好像有正式命名了——‘后室’。”
“结盟?”陈磐第一个开口,语调里是满满的惊诧,“你特意把我们叫来,就为了说这个?”
“就为了说这个。”林竟涛予以肯定。
“‘关乎狼客未来的大事’,就这?”方华绽也笑了,那笑容依然好看,但眼底的玩味藏都藏不住,“林头领,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在传信时直接说不就行了?何必专门把大伙叫出来?”
“然后让你们在回信时也同样‘简单’地回绝,是吗?我需要当面看到你们的表情和反应,才能判断这个倡议有没有可能落地。”林竟涛说。
狼客之间此前并非没有提出过结盟或者单纯组个队的提议,但无一例外都胎死腹中。原因很现实:层裂变不会因为人多了就多刷资源,更大的狼群无法协调物资。此外,两个甚至更多的头狼应该谁听谁的指挥?没有通讯手段的大狼群又如何规避尾大不掉的困境?资源、权威、联结手段等等数座大山当头重压,导致目前仅有的几支有点规模的狼群仍然各自为营。若是在传信时提前跟他们表示是想结盟,林竟涛毫不怀疑他们的思路会全用在回信时怎么拒绝、怎么敷衍,怎么反制。现在当面挑明可以看到更真实的临场反应,林竟涛要的就是这份真实。
“那么你的判断是?”陈磐不无戏谑地发问,肩上的猪笼草左顾右盼。
“我之所以说这件事关乎狼客的未来,是因为——”林竟涛扫视全场,“狼客现在压根没有所谓的‘未来’。”
方华绽闻言收起笑容,陈磐也哼了一声,都没回话。郑海平用背靠住铁棚的柱子,把双手插进袖子里,不知在想什么。郑海平旁边的年轻人被这不是很友好的气氛略微震慑,不自觉地后退两步,被郑海平用眼神稍稍示意不要站到影子外。
“但是,若你们可以接受结盟的提议,事情或许就还能有转机。”林竟涛说。
“结盟不是一句话的事啊。”郑海平应道。
郑海平没有问为什么要结盟,看来不结盟的那个显而易见的消极结果人尽皆知。林竟涛继续道:“所以我才约你们出来谈,而不是让你们在传信里听我的一句话就草率决定。”
“谈什么呢?”方华绽又伸出手指绕了绕自己的耳坠,使那颗猫眼石似的圆石像颗真正的眼球一样环视周遭,“怎么谈?结盟之后听谁的?资源怎么分?谁出人?谁出力?”
“这些都可以慢慢谈,只要你们有意愿。”林竟涛说。
“谈不拢呢?”陈磐冷笑,“谈不拢是不是就不让我们走了?”
林竟涛把目光挪向陈磐,正面迎接对方的目光:“我知道你们的担心,所以我一个人来了,什么都没带。”
陈磐抿抿嘴,再次看了看林竟涛空荡荡的腰间,又看了看他来时的方向。确实是什么都没有,但陈磐依然嘴上不饶:“谁知道你有什么底牌……哼。”
“林头领,你是说这是为了证明你没在摆鸿门宴?”方华绽问。
“算是吧。我但凡带点有威胁性的东西,你们可能都觉得我想做局把你们一锅端了?”林竟涛承认。
众人沉默。铁棚外面刮起阵阵浊风,扬起遍地沙尘。猪笼草在陈磐的肩上翕动着笼口,像在避免吃进沙子,又像在替主人摇头晃脑着思考问题。
“如果真的结盟,你要做什么呢?”
是郑海平突然开口。他的语气里没有那种陈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式的敷衍,而是开始带上几分认真。
“我们都是狼客,我们有共同的处境:在碾城外面捡垃圾、吃罐头、喝怪味水,睡破房子——哦不对,不少‘瘦肉粥’的时候连片瓦都看不见。我们不知道哪天就会被怪物吃掉,也不知道哪天就会被猎手们割了耳朵拿去换赏。”林竟涛顿了顿,“凭什么呢?”
“所以结盟的最终目标是打进城去?”陈磐开口,“凭我们?”
“迟早。”林竟涛沉声道,“但是,我们需要先一同活下去。各自为政的话,碾城里的家伙就可以把我们逐个击破,或者单是层裂变,也足够以周为单位把我们慢慢折磨至死!如果我们愿意拧成一股绳,那无论是城里人还是这恶天恶地,它们都得掂量掂量!”
“……你的自信在哪呢。”方华绽低声说。她不像是在问林竟涛,朦胧地更像在自言自语。
“我暂时没有这个自信,因为你们现在好像一点儿结盟的倾向都没有。”林竟涛朝着她耸耸肩,“我的确无法强迫你们接受我的提议,但我由衷地希望大家能够想一想。各位有独善其身的余地吗?你就是认了命永远只做一个徘徊在城外的‘浪人’,这狗操的世界就愿意放你平安吗?”
陈磐的脸上开始堆起肉眼可见的不自然,方华绽则蓦然垂下眼眸,郑海平还是面无表情,但他插在袖子里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搅动起来。这次的沉默没有持续很久,马上又被郑海平开口打破:“我这段时间……死了好几个兄弟。死得还挺滑稽。”
“怎么个滑稽?”陈磐问他。
“有个叫罗恺的伙计,我本来有意让他当副手。”郑海平说到这里瞥了一眼身后的年轻人,大家都看清了那个年轻人在听到名字时浑身一僵,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怅然和痛苦,“但他在尝试活着俘虏一个‘猎狗’回我的集合点前,被那家伙背刺了。”
“啧。可惜了呀。”方华绽摇头。
“还有个例子,我不知道具体是发生了什么……我原本有个仓管,由于他腿脚不好所以我不怎么让他跑野外,他偶尔没事会在仓库里泡泡脚。有一天我们不知道他到底搞到了什么东西……总之,仓库爆炸了。我们赶过去时,现场已经惨不忍睹。”郑海平身旁的年轻人在这番讲述里的神情愈发变得奇怪,在自家老大的娓娓道来中飞速地面如土色起来,眼中的怅然和痛苦逐渐沉淀成一种奇异的悲悯。
“爆炸?”陈磐皱眉。
“嗯。”郑海平笑起来,笑里全无一丝轻松,“狼领里面的怪东西Object海了去了,大伙哪怕是哪天捡到个会爆炸的鸡蛋也不会奇怪吧?哈哈哈,‘炸蛋’?”
没有人笑。郑海平说的是事实,狼领里面每周刷新的大量物件并不都是简单易懂的食物和死物,其中往往夹杂着匪夷所思的、甚至不少令人初次碰见时就要付出惨重代价的奇物。尽管其中不少物件可以在物资甚至作战方面提供增益,但是意外死亡的几率依旧如影随形。
“郑头领,你提这个是想?”林竟涛问。
“我承认你说的话。”郑海平不再笑了,“保持现况的话……狼客是没有未来的。能取我们性命的东西……太多。甚至光是信息差,就有可能让我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说,初次回收任务永远那么操蛋。”队长大为赞同,“我们好多时候连目标能做什么都不知道!一只看起来完全就是猫的玩意儿也可能是噬元兽,是不是?哈哈哈,你看过漫威的《惊奇队长》吗?”
“没有。我基本不看电影。”林竟涛又抬头灌了杯酒,酒精作用让他比平日话多得多,“上次看的时候……印象还是在小学,学校有在操场上放《举起手来》。”
两人所在的这家烧烤摊支在路边的路灯底下,铁皮烤架被炭火熏得漆黑,油烟沿着灯柱往上爬,散进夜色里,和雾气搅在一起。如果不岔开腿的话塑料凳的高度矮到让人几乎膝盖顶胃,林竟涛坐得不太舒服,但也只能这样了。队长已经喝开,脸膛泛红,额前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一翘一翘。
队长没有继续介绍噬元兽是什么东西的想法,他用竹签戳起一颗烤糊的田螺直接塞进嘴里,吸得呲溜响:“嗯!没事,问题不大。反正我的重点是……我们这一行很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怕吗?”
“已经在贼船上了,怕与不怕又有什么区别?”林竟涛摇摇头,不动声色地回避直接作答。
怕死吗?无论是老部队还是这个自己至今都未能窥得全貌的神秘机构,都要部属们秉持“不畏牺牲”的光辉口号。林竟涛可以理解这种信念,但是他认为这种觉悟自始至终都有一个隐藏前提,那就是人之所恶有甚于死者。可自己至今还不想赴死,也不能赴死,并没找到那个让自己比死亡更厌恶的下场。时至今日,家中外债依然是全家人胸口的巨石,林竟涛也远远不想就这样在为了几两碎银的庸碌中燃尽一生,抬头无暇看月,低头无暇看花。在自己目前所属的外勤部门里,居高不下的伤亡率让林竟涛渐趋麻木。他经常想到,自己也迟早会变成伤亡统计中一个无足轻重的注脚。
“话是这么说,但是船不止一条啊。”队长吐出嘴里的螺壳,醉眼忽地清明不少。
“你指什么?”林竟涛问。
“我们这种跑外勤的和那些整天坐研究室的,死亡率能一样吗?”队长说。
“我没有坐研究室的脑子。”林竟涛自嘲地嗤笑一声,给自己添酒。
“不是真的要你和研究室的坐一桌。我的意思是就算只看外勤这边,接的任务亦分难易啊。”队长突然压低声音,身子略略往前倾来,“还记得‘新乡计划’吗?”
林竟涛动作一顿,努力地尝试回想这个有些熟悉的名词,但是微醺的大脑实在有些昏沉:“嗯?有点印象,但是不太记得……怎么了?”
“每个在编的特遣队都要派一个队员参与。我觉得啊,咱队里只有你合适了。”队长举起酒杯,作势要敬。林竟涛赶紧举起自己的杯子,杯口放低朝着队长的碰去,但队长眼疾手快比他放得更低,碰完这杯。
“诶诶队长,先等等。”林竟涛有点措手不及,保持着碰杯姿势没马上灌酒下肚,“这‘新乡计划’是什么来着?我现在有点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队长一饮而尽,把酒杯响亮地顿在桌上:“还记得超自然之源是哪儿吧?”
“当然。后室。”林竟涛不假思索地答道。但在说出这个大家耳熟能详的名词时,仍然莫名浑身一颤。
“上面最近找到了进去的法子,所以要派人进去实地考察、搜搜线索,采采数据。就这么回事。”
“这种活不该交给现场鉴定专家吗?”林竟涛皱眉,“我们这种外勤人员进去能做什么?”
“会有现场鉴定专家啊,那些白大褂也要出人的!”队长指正,“但光有那群白大褂的话,连只鸡都能把他们啄得嗷嗷叫……所以‘新乡计划’才要在几乎所有在编部门里挑人,组一支复合型能力的小队。”
“哦,能打能扛是吧?”林竟涛开始喝自己那杯,“可是……为什么推我?”
在平时的训练和出勤中,林竟涛和队长的交集并不多,私下几乎只有点头问好的交情,所以今晚队长破天荒拉自己出来吃宵夜时林竟涛就开始察觉到不对。现在都快吃完了,终于被队长提到的“新乡计划”一事听起来才是真正的正题。
“嘿,这话问的。你想想,队里其他人都是什么饭桶?”队长痛心疾首,大有一种为自己平时管理不严的追悔莫及,“这机会就算给他们他们也接不住!老林,新乡计划的绩效可是普通任务的五倍!起步!要是带回有价值的物件,还能往上加。以及我说句可能不吉利但踏实的话:抚恤金也很到位。意外多多少少都会有,但富贵险中求嘛。退一万步讲万一你真交代在里面了……你家里能拿到的补偿,估计有这个数。”
队长比了个手势。虽然林竟涛根本没看懂这是多少,但他目前的心思完全不在身后事上:“这……不是我说,那队长您自己怎么不去呢?”
“我倒是想……”队长一脸懊恼,举起酒瓶给林竟涛倒酒。泛着泡沫的淡黄液体在杯中逐渐满盈,杯壁倒映出林竟涛浮动的脸:“我刚刚不说了嘛,只让队员去。队长要留在前厅……哦,这是上面给基准世界新起的代号……要留在前厅继续坐镇各自的小队。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帮家里早点把债还清?”
“你怎么知道?”林竟涛一惊。
“你档案里有写啊。家庭情况那栏。你自己填的。”
“哦对,是有这么回事……喝多了,有点不清醒。”
队长没接着说话,林竟涛暂时沉默了几秒。沉默的这几秒里,林竟涛想起了自己填档案表格的时候,他当时犹豫着让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许久,最后才落笔写下。写完后林竟涛又觉得好像没必要写这方面的东西,但最终还是放弃思考了,甩手把个人资料丢给人事。
“那……”林竟涛说,“那个叫‘后室’的地方,到底怎么进?又怎么回来?”
队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装着一股很朦胧的情绪。并非酒意,而是一种林竟涛没品懂的表情:“哎,跟着上面的方案走就行了。”
“什么方案?”
“我不知道。”队长举起酒杯,“新乡计划的更多内容是机密,我也只知道基本性质,具体的执行方式我一概不知啊。”
林竟涛拿起酒杯与队长相碰,各自灌下一口。喝到现在酒已经温了,冰镇时的爽利不再,只剩下一股苦涩的麦芽味,在舌根上迟迟不散。
“老林……”队长把盘子里的最后几颗田螺拨到林竟涛面前,他的脸在路灯投下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你是我见过最能跑的。三公里十二分半,五公里十九分,咱们队里没人能撵上你。你知道上面问我意向人选是谁时我怎么描述你的吗?我说你这个人啊,留在我这小队屈才了。要是你真不愿意去,我可以找别人。你可以想想你到底要不要放弃这个机会,反正最坏都是个死,为什么不搏一搏?”
看到郑海平的态度似有松动,林竟涛的心中淡然一喜。
“我的立场很简单,谁赢我就帮谁。”郑海平继续说,“如果你拿得出赢面,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在结盟中有所保留。你自己呢?你觉得你的赢面有多大?”
“赢面不在于我,在于一整个狼客。”林竟涛说,“如果我到最后没有得到任何一位的支持,那我觉得我根本没有赢面。我被别人当成野狗一脚踹死只是时间问题。”
还有后半句,林竟涛权衡之后没说出口,防止被理解为挑衅:你们也是。
“老郑,就算结盟了也没法消除信息差的啊。”陈磐见缝插针,“我猜不光是我们,就算是那群‘猎狗’,也很难弄清自己在狼领捡到的究竟是新宝贝还是又一坨垃圾,还是你假设的那种会爆炸的‘蛋’。”
说到这里,陈磐像勾下巴一样伸出手指勾了勾猪笼草的壶身,猪笼草动作亲昵地摇头晃脑:“我捡到它的时候,可就花了不少时间才弄懂呢。”
“你猜得没错。”林竟涛淡淡道,“猎手们也不能第一时间弄懂他们捡到的‘裂物’Level Fission Object,碾城甚至为此有在城内设立专门的研究场所。”
“你怎么知道的?”陈磐反问。
“不会只有郑头领提到的那位罗兄弟抓到过猎手吧?”林竟涛的声音骤然冰冷下去,“我的营地里还有个活的。嗯,他的嘴很硬,但没狼牙硬。”
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飞快交换了一下视线,包括方华绽和郑海平带来的随从们。林竟涛不等他们理解方才那句话的含义便继续陈述:“另外,我刚刚说的‘裂物’是裂变的裂,不是猎狗的猎。各位有谁知道这个名词么?”
“我知道。”
有人很快给出肯定的答复——竟是方华绽。郑海平和陈磐则都是一脸狐疑,既不明白这个古怪的名词,也不明白林竟涛想表达什么。
“哦?知道多少?”林竟涛看向方华绽,示意她给明显状况外的两人解释两句。
“……其实不知道多少。‘猎狗’们把狼领里每周刷新出来的怪东西Object称作‘裂物’,我就知道这么多。至于为什么这么叫,我想是因为这些东西来自层裂变吧。”
“光是知道这个名字已经比很多狼客厉害了。”林竟涛颔首,“另外你又怎么知道的?你也抓到过猎手?”
方华绽不置可否地笑笑,没有往下说。林竟涛轻轻鼓掌以示赞许,继续自己的话题:“是的,我的那个俘虏正是这样解释‘裂物’的命名来源。这些东西来自层裂变,顺理成章被城里人叫做‘裂变物Level Fission Object’,简称裂物,又称LFO……呵呵,是不是有点‘UFO’的神韵?”
“你讲这些有什么用?”陈磐开始不耐烦。
“‘猎手’一开始根本不是猎人的猎,你们又有几人知道?”林竟涛没有搭理陈磐的不耐,“‘猎手’一开始名为‘裂手’,裂变的裂。他们出城的唯二目标除开搜集资源——就只有收集裂物。”
“什么意思?他们不是特地来杀我们的吗?”郑海平坐直了。
“郑头领,你太把目前只是散兵游勇的狼客们当回事了。城里把裂物分四个等级,而猎手按等级换赏。狼客的耳朵只是‘弃物’……放弃的弃。最低等的那种,放包里都嫌占地儿的那种。”林竟涛幽幽地说。
四下死寂,只有风声。
“但我们四个的脑袋被明确列为第二等的‘勋物’哦!勋章的勋!”林竟涛又展颜一笑,但是笑得生硬,“是脑袋,不是耳朵。他们被特地叮嘱过杀我们时要避免毁容,防止认不出来!怎么样?我们还是有被重视的。有没有高兴点?”
陈磐嘴角一抽,没有说话。他肩上的猪笼草似乎自始至终是在与主人的情绪同步,开始略带不安与烦躁地扭动起来。方华绽则低下脑袋,额前的碎发垂下挡住了视线,没人看清她的眼神。郑海平若有所思,刚刚搭向膝盖上的两手正在关节泛白。
“你可真会安慰人。”陈磐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所以呢?你讲这些就是为了告诉我们,我们的脑袋在城里人的眼里值二档?”
“我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不想让大家掉脑袋。它不是值一档或二档的猎手KPI,它是我们的命。”林竟涛放缓语速,每一个字都咬字清晰,“而且,大家都有各自的看家宝贝才得以活到现在,才得以组建起各自的狼群,没错吧?这些东西也是裂物,是和猎手们真正的目标一脉相承的东西。”
“比如你肩膀上那个猪笼草。”林竟涛指向陈磐,陈磐眉头紧皱。
“比如让你可以缩进影子的那个东西,虽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林竟涛又指向郑海平,郑海平眉毛一挑。
“比如……啊,方头领,你是我了解最少的一位。”林竟涛没有接着指方华绽,“我甚至不知道你的狼群有什么特点。”
“哈哈哈,我就把这当做林老大对我保密工作的赞赏了。”方华绽眉眼弯弯,干净的脸颊光彩照人。
“但是,也有一些蛛丝马迹和捕风捉影的传闻。从你明显不缺洗澡水来看,我觉得你的裂物解决了用水问题。甚至饮水问题?”林竟涛说。
“哎呀,这是在问我?要我主动交底?”方华绽还是笑,轻轻摆手。
“正有此意。结盟要成,各位就必然要揭开底牌——为了表示诚意,我一切身外裂物都没带来,但不妨碍我先带头交底!”林竟涛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三位一定都知道,我的狼群向来不惧此间怪物的威胁。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的裂物之一!所以怪物全都绕着我走!”
“林老大,你这?”郑海平被林竟涛突如其来的交底惊得措手不及,眼睛都瞪大了。另外几人也淡定不到哪去,多少都张口结舌地听着林竟涛继续揭晓自己的秘密:“我有个吊坠,自己找绳子串起来的。它本身是一块大概是骨头的玩意,因为我是从肉罐头里吃出来的……我之后很快发现,它会在附近出现怪物时发起热来,甚至发烫!与此同时,那些个怪物根本就不敢靠近我,全部都会马上撤离。我今天没有带来,留在营地让我的狼群防怪物了。”
“你的意思是,你从罐头里吃出个能驱怪的吊坠?这么好使?”陈磐插嘴,“我怎么没吃到过?没唬人吧?”
“可能是几率问题?我和我的手下人也没吃出过。”方华绽发表见解,“林老大的狼群所到之处,全部怪物都会退散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就算他说的这个碎骨头是胡诌的,林老大也至少真有一个能驱离怪物的宝贝。”
“方头领是明白人。”林竟涛为她算是替自己回答了一下感到欣慰,“由于我确实没带来,所以暂时没法证明我所言非虚。若结盟能成,你们有的是机会见证那吊坠发威。我们届时组成的大狼群会像我从摸清它的能力开始的那天一样,完全不用在怪物的事情上浪费精力、损失人力,大可以把我们宝贵的资源投入其他地方。”
“林老大,大伙可还没答应要结盟啊。你这样火急火燎先自己交底了,不怕把自己卖了?”陈磐说。
“我不在乎。你们知道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况且,那个裂物只是我手上的一张牌……而我完全不怀疑你们手上都有至少一副牌。”林竟涛回答,“我再次强调下:为了表诚意,我现在可以把我的每张牌都掀开给各位看。”
“每张?”陈磐的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那你倒是亮啊。”
林竟涛没说话,而是立刻付诸行动。他站直了,一把拉开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后随手扔在地上,接着掀起内衬。当林竟涛赤裸的上身完全暴露,陈磐肩上的猪笼草停止了扭动,大大张开自己的笼口,像只目瞪口呆的嘴。方华绽也眼神一凛,把玩着耳坠的手不再晃动。郑海平则微微前探身子朝这边张望,满目好奇。
林竟涛的左胸居然有一个樱桃大小的肉疙瘩。不是肿瘤,并非伤疤,半透明的皮肤底下还能看见暗红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扎进他的身体,一突一突地跳动着,宛如体外的第二颗心脏。它不是规整的圆形,而是边缘模糊,像是从体内长出,又有点像是从外面嵌进去的。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皮肤还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那东西蜷缩着,小小的,像颗肉球,轮廓很安静,安静得像在酣睡。
“这是?”方华绽轻轻问道,既无困惑也无嫌恶,只有混合着敬畏与好奇的意味。
“我的底牌。”林竟涛漫不经心地把内衬也扔到地上,胸口处的肉疙瘩在晨光镀上的光晕里兀自跳动。
“现在想想,它自然也是层裂变诞下的某种裂物。我捡到的时候它还不是这个模样,它那会儿是一个卵状物,‘蛋壳’是全透明的,鹌鹑蛋大小。我当时还能看到里面泡着一个粉红色的、非常非常小的胚胎,蜷着,像犬类……可能又像猫吧,我分不太清。那‘蛋’虽然很小,但是很硬,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想着——如果能活着带回地球,应该是个能有绩效的战利品。”林竟涛说。
不消说,林竟涛非常肯定面前的所有人都听不懂他话里的“回到地球”和“绩效”是怎么回事,因为他没对任何人提过自己是因那劳什子“新乡计划”才被动至此。林竟涛略微苦笑一笑,用继续讲下去示意不用理会方才的措辞:“所以,我捡到它后把它揣在了左胸前的兜里。我那时几乎走投无路,但很快就知道了这个小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哈。是只豹子。听故事不?”
子弹打完了,水壶也干了。压缩饼干倒是还剩好几块,但是那东西实在太干,林竟涛甚至怀疑自己分泌不出足够的唾液把它在嘴里化开。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片荒地上走了多久。两天?三天?太阳——如果那团金橙色的光晕配得上这个名字——升起了又落下,落下了又升起,反反复复,像一台坏掉的钟摆,虽然自己没有手表但是光凭体感就大致发觉它的运转周期绝非24小时,比那短得多。林竟涛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意味着坐以待毙。虽然挣扎到现在林竟涛已经感觉自己不再能为了“活着”而走,是为了“不死”才走。
从来到这个被叫做后室的空间起,先遣队就被直接打散了。林竟涛从那处重峦叠嶂一样的昏黄墙中站直后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就算吼一嗓子也只有自己的回声和回声的回声,一个队友都看不到、听不着。林竟涛在先前的任务中见过类似的异常效应,也体现为大家会被拆散开……可这次自己那近似第六感的战术直觉在他的脑海里长呼着警报:这次不太一样。
满身的战术装备捂得林竟涛很有些闷热,但他不敢在这个一切未知的异空间大意,开始迅速奔走。可后续这里竟无任何活物和物件的事实让他拔剑四顾心茫然,一直在跋涉了不知多久之后他才找到唯一的变数……墙上的一个怪洞。有种奇怪的悸动在看到它时于心中涨落,仿佛被什么东西号召——和如今身处这故事里的所有人做出的选择一样,林竟涛跳了进去。一阵天旋地转的坠落感顿时侵袭了林竟涛周身,几乎就是被一只巨手自高处抛下。待他恢复意识的时候,林竟涛已经四仰八叉地独自摔在一片原野上,身上的装具硌得自己浑身胀痛,兜里的饼干一角也被碾得粉碎。
追忆起来,那周应当是次“瘦肉粥”。喝完水壶里的水后,林竟涛只找到合计两瓶怪味水,肉罐头则是一个都没见。林竟涛闻到水的味道时一开始没敢喝,但没得选。他颤抖地把那泛着干果味的水倒进水壶里装好,决定必须渴到喉咙冒烟时才能拿出来润润唇。
“新乡计划”项目组给“来回方法”起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切行?林竟涛开始怀疑从一开始就是假的,自己在跳进那个洞的前后试过不下百八十次,但是屁用没有。说是能与总部语音通话的特制人体摄像机也从自己进入后室起一言不发,林竟涛甚至连这东西有没有在运作都搞不清楚,因为它黑黢黢的外壳上连个状态指示灯都没有。或者说……上面的人以为切行能管用,但其实不能?他们根本没有弄懂后室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没有余力去想了。他只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疲惫感和恐惧感像痛饮之后逐渐充盈脑海的醉意一样涌来,在林竟涛的脑子里震荡,每走一步就荡开一片。他开始想到父母,想到父亲不会知道他在哪、遇到了什么,母亲不会知道他在哪,遇到了什么,家里的缺口还等着全家人一起努力把它填满……当初那个“干满十二年”的朴素希冀现在像片被风刮跑的废纸,渐去渐远。
意识开始退潮,像海水一点点远离海岸。林竟涛感觉自己在变轻,脚步虚浮,感觉“生命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正从他的体内往外渗。
从硬撑到泄气只需一瞬间。林竟涛蓦然身体一歪,轻飘飘地倒在荒地上,侧着脸,半边脸埋进沙土。嘴里的干渴已经不是“想喝水”了,是喉咙像被糊住,每一次呼吸都是在用砂纸摩气管。那团形似太阳的光晕正在往西边沉,把整片荒地染成暗灰。好不容易挣扎着坐起后,林竟涛瞥了一眼手里的193型手枪,然后把空荡荡的弹匣卸下又装上,装上又卸下,反复几次,最后把枪扔在一边,躺在枪旁,仰面朝天。光晕逐渐完全沉入地平线以下,四周的色调从暗灰变成墨色。林竟涛看着一颗星星都没有的夜空,心里无端冒出一句“真他妈黑”。
还在部队的时候他最期待的时间段就是天黑之后,毕竟意味着操课结束。即便是在需要夜训的日子,夜训起码也不会像白天那么晒。体能时间是在下午,五公里越野跑在到最后几公里时天就差不多黑了,营区的灯也该亮了,食堂的油烟味也该飘过来了,开饭哨也该响了……
这时,一股腥风从远处刮来,带着股潮湿的、腐烂的腥臭味。紧随其后的是一阵阵密集的脚步,如电光后的雷声。
这股异味的出现令林竟涛的神经立刻绷紧起来。他下意识伸手抓起刚被自己甩开的手枪,死死盯住气味来处的一个荒丘位置,战逃反应正在疯狂想要从身体里榨出最后一丝精力。林竟涛辨认出来者非人……那是某种兽类的动静。在荒地里跋涉的这几天他已经遭遇不少会被组织划为“实体”的怪物,这也是他为何现在弹尽粮绝,因为都用上了。林竟涛最初还试图带点组织样本,甚至直接在包里装上了一整只小型实体的全尸,想着回去时可以换绩效。后来发现归乡无望以及战利品开始发臭后他只好因为减负需求、卫生考量,心绪彷徨等多种原因统统丢弃了。而现在又是什么?又是什么怪物在靠近?
对方没有让他疑惑太久。它们模糊的黑影出现在了荒丘上,并很快发现不远处的林竟涛,口含一阵阵兴奋的低吼声步步逼近。光线太暗,林竟涛看不清外貌,但是它们的轮廓像是大狗,可又不完全是犬类的身体结构,反倒有点像四肢着地的人,头部有着一大片既黑且长的乱发,正在风里猎猎作响。它们的脊柱像弩一样弓起,背上也披着蓬乱的黑毛,浓密如蓑衣,毛发的缝隙里露出惨白的皮肤。嘴巴半张露出的两排密密麻麻的牙齿不像犬齿,更像形状杂乱的碎玻璃。
随着距离变近,林竟涛发现它们数目不少,心先凉了半截。七个?八个?它们正在聚拢,步伐不急不慢,有种眼前人已是囊中之物的从容。
但林竟涛心凉之后不是绝望,反而是一种……鲜明的愤怒。第一只怪物走到只有两三步近了,近到林竟涛可以看清楚它的瞳孔。没有凶光,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也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像两颗被煮熟的鱼眼。林竟涛没有动,死死地盯着它,眼睛近乎一眨不眨。
“来啊。”林竟涛说。声音不大,但字字咬牙。
就这样结束了是吗?你们就准备这样要了我的命是吗?我奔跑到今天……就是为了在这里变成你的盘中餐对吗?那你来,你来!我可以选择不是哭着被你撕碎!
林竟涛以为下一秒对方就要扑击,可那怪物却在被他瞪视的时候停了下来。这只不人不狗的怪物开始微微发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有威胁意味的呼噜声,和林竟涛对视几秒后它居然退了回去。后面的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也开始凑近,林竟涛无暇去揣摩第一只的异样,一只只地瞪回去。怪物们开始躁动,围着他画起圈来,忽远忽近,像群在试探猎物的狼。
这是怎么回事?林竟涛想起自己看到过“遇到猛兽不要退缩,盯住它”的说法,他当时并没当过真,现在看起来居然好像沾点道理?
但这撑不了多久,无非是早死晚死。对方就算真的误判林竟涛的实力,也马上就会发觉他此时的外强中干。林竟涛开始发抖,只是并非出于恐惧,是因为已经耗尽的体力还在驱使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在向他发出最后的助力,但他已经没有燃料可以烧了。林竟涛的手在抖、腿在抖、下巴也在抖,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
然后,林竟涛笑了起来。不是笑自己,也不是笑具体哪个人。是笑这个世界——笑这个荒谬的残忍的把人扔进来就再也不管的狗操的世界。
队长在烧烤摊上说了一句“你是我见过最能跑的”。他想起自己跑过的那些路,三公里十二分半,五公里十九分,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从营区跑到野外,从白天跑到黑夜,从部队跑到这个鬼地方。他跑了那么远,跑到以为能把一切糟心事远远地甩在身后。结果呢?结果现在躺在这个鬼地方,像块被拧干的毛巾,等着被一群怪物撕碎。
林竟涛的脖子开始酸痛,视线开始模糊,额头的汗珠滚进眼睛里蛰得几乎睁不开眼。但他依然紧紧盯着那几双浑浊的白眼,咬住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几乎不成形的咆哮:“滚!”
但没用,怪物们没有被这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撕裂感的、如野兽示威一样的声音吓退,它们看起来像是在等,等林竟涛嗓子喊哑,等林竟涛抬不起手,等林竟涛眼睛闭上。它们不急,因为它们是猎手,而他是猎物。
林竟涛的眼皮开始发抖了,同时开始不甘心地挣扎。他先是把已经只是铁疙瘩的手枪砸过去,但被其中一只怪物轻巧避开。他又从地上胡乱抓了把石子朝它们扔,想要做出一切还能称之为反抗的事情,可是都无济于事。怪物们只是再次轻轻一跃着轻松躲开,好整以暇地继续徘徊,用那些惨白的眼睛流露出盯着将死之物的麻木。和它们到了这个距离,林竟涛忽地发觉它们的面部确实很像人脸,细细看来有些激起那什么恐怖谷效应。在逐渐粗粝起来的意识中,林竟涛依稀从那些脸上看到了又模糊又清晰的几张面孔——
抢父亲工程的公务员。
顶替留队名额的战友。
坐在办公室里,对他说“你被特招了”的男人。
坐在路边摊上,对他说“还能回来的”的队长。
面目可憎。林竟涛又咧嘴笑了,这次是笑自己才想明白一些东西——人善被人欺。
善良如果不长牙齿,那就是软弱。他这辈子一直在规规矩矩的“善”,在家听父母的话,在学校听老师的话,在部队听领导的话。他一直相信只要听招呼、守规矩、好好干,就能换来公平。结果呢?父亲的项目被截胡,自己的名额被顶替,然后被忽悠进这个回不去的地狱——他并非不努力,他只是在“善”。
“滚啊!!”
林竟涛朝离自己最近的一只挥出一记凶猛的摆拳,打空了。那个怪物非常敏捷地跳开,同时被林竟涛的动作激怒,怒吼一声后便猛扑上来。林竟涛继续挥拳,比它更激烈地怒吼,可还是很快就被一同扑击上来的七八只怪狗淹没。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敌人,只能继续出拳、出脚,砸向那些模糊的面孔,砸向那些欺压过他欺骗过他背叛过他的脸,但实在没什么用,对手太多了。林竟涛撂倒一只就有另一只扑上来;林竟涛转身迎战就有另一只又从侧面咬过来;林竟涛怒吼,它们就吼得更大声。喊声、嚎叫声、风声,人与怪物在地面滚动着扑打的声音混在一起,沸沸扬扬。
战斗并没有悬念,林竟涛已经是在泵力气用了。缠斗没有多久林竟涛便腿肚子一痛,其中一只用牙咬死着那里将他向后拖拽了好几步,使得林竟涛整个人往前栽倒。脸磕在碎石上本应很疼,但林竟涛感觉不到了,他眼中的视线在模糊,天地在旋转。怪物们围上来……就在耳边,就在脸旁。林竟涛的意识在沉下去,像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井口处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想伸手去够一够,但脱力的胳膊已经动不了了。他还想喊,但嗓子已经哑掉。林竟涛只能去听,听那些怪物的低吼,听自己的心跳,听风从他耳边刮过的声音。
……可是,他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另一道声音。
那是湿润的、宛如利刃入肉的声音,听起来像铁锹凶狠地嵌入湿土。声音不止一道,反而极快地密集起来,交织成浪潮,这浪潮中夹杂着怪物们的嚎叫。它们的嚎叫已经不是刚刚与林竟涛缠斗时的战吼了,而是无比痛苦的濒死哀嚎,夹杂着呜咽。
几乎是与此同时,林竟涛的左胸突然尖锐地疼痛起来,痛到简直要令人发昏,可他不记得自己刚刚被哪个怪物咬到了这儿。林竟涛挣扎着睁开眼想看看怎么回事,登时被眼前的光景吓了一跳。
一个健壮的、金色的,比那群怪物还要大上三四倍的东西正周旋在怪物群里,用利爪旋舞出一道道弧线。它的毛皮哪怕在黑暗里也闪动着金色的光芒,上面缀满玄青色的斑点,鲜明得像碎墨。它的动作很快,粗暴的同时却又精准无比,林竟涛的眼睛几乎跟不上,感到对方完全是每一块肌肉都在精确配合的杀戮机器。
一只豹子……?
林竟涛眼前的豹子很快便扑倒了还在场地的最后一只怪物,咬住它的喉咙迅猛甩头,直接扯断了整根脖颈。血自怪物的断颈里飞溅出来,洒在地上也洒在林竟涛的脸上,还洒在他干裂的嘴唇,味道居然有点甜咸,温温热热的。还能跑的怪物都跑了,跑不动的没跑掉的全部横尸当场,那只矗立在尸体堆中的异形巨豹歇息了会儿,金色的毛皮被血染红大片。接着,它转过头来,看着林竟涛。
这位主又是从哪里闪出来抢猎物的?让我换个死法吗?好像也差不多吧?林竟涛自嘲地想着,没有动,也动不了。
可那豹子的眼神沉静无比,没有猎者的凶光、没有猛兽的威压。它的瞳孔里只有一股明澈,甚至还有种温柔,安安静静地看着林竟涛,并慢慢走向他。林竟涛警觉地看着那只豹子走近,直至走到面前。
但是豹子居然只是低下头温顺地蹭了蹭林竟涛满是鲜血的脸颊。接着,它抬起头来,转过身去,朝着远方跑远。它跑得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呃啊,哈——”
发觉自己已经捡回一条命的林竟涛大口大口地喘气,发觉嘴里早就全是血腥味,分不清是怪物刚刚溅的还是自己的。肾上腺素终于在这会儿褪去,林竟涛开始感觉到疼,而且胸口格外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甚至是在撕扯,想在往他的骨头里钻一样地揪心。林竟涛这时想起自己早些时候往左胸的衣兜里放了一颗捡来的奇异卵状物,赶紧扯开装具想要看一眼有没有压碎。
扯开衣兜后,他愣住了。那枚半透明的“蛋”早就不在衣兜里了,而是在他的胸口上:它居然灼穿了林竟涛的衣服,还灼穿了他的皮肤,像颗烧红的铁球一样直接嵌进了肉里。林竟涛能清晰地看见那层变得半透明的薄膜底下跳动着暗红色的血管,四下蔓延开树根一样的根须,一团粉色的胚胎在当中蜷缩。
林竟涛愣愣地看了很久,想了很久,最后痴痴地笑出声。他不太清楚自己笑什么,笑自己没死?笑自己胸口长了颗蛋?笑那只豹子的救场?
再后来的事,对于很多当时还被叫做“浪人”的狼客们来说稀松平常,毫无意外。林竟涛继续在层裂变的废墟里找到了水源、找到了食物,找到了另一个天涯沦落人。除去没能幸存到今天的兄弟,林竟涛日后的“贝塔狼”白叔已是唯一一位被林竟涛展示过左胸异样的人,白叔不无惊愕地问过“这是什么”。
“一只豹子。”林竟涛说。
“你——”方华绽先开的口,声音有些暧昧,“你说的‘底牌’,就是这个?”
“是的。那颗‘蛋’嵌进我的胸口之后,我就和那只豹子绑在一起了。”林竟涛平淡得像在讲与己无关的事情,“我现在可以就感觉到它。它就在某个地方,随时都在。我想让它出现它就会出现。”
有一个小小的时间顺序问题林竟涛未做过多解释。从罐头里吃出那颗竟能驱散怪物的碎骨是林竟涛坠入此地足有五周又两天后的事情,在那之前他能顽强存活的重要原因便是这个卵状裂物赋予他的豹子。在发生自己无法应对的遭遇战时,不管对方是城外的怪物还是城里的猎手,都几乎都不是那豹子的对手。豹子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爆发力、攻击力和防御力,根本就是一个披着豹子皮的、比怪物们更为暴戾的魔物。虽然不知道那颗“蛋”到底是怎么在那晚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但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它在跳动的林竟涛百感交集,每次跳动都在让他回想起那个差点一命呜呼的夜晚。
“仗着豹子给我的资本,我得以活到今日。接下来的事情各位估计和我大同小异了?我遇到了其他流落至此的人,亲眼目睹了层裂变带来的地覆天翻,也遥望过矗立在大地中央的碾城,也数次有与猎手交战……见过了无数乱七八糟的东西。”林竟涛指指自己的胸口,“我姑且身体素质还行,而且有这只豹子作为底牌,逐渐在数周下来的优胜劣汰中爬上了一方头领的位置……得知城里人把我们叫做‘浪人’之后,我很不爽,觉得应当用另一个称呼昭告我们该有的血性和地位。”
“欸?那干嘛不叫‘豹客’呢?”方华绽笑。
“因为豹子是独居生物。个人英雄主义在这没有出路。”林竟涛说着说着微勾嘴角,记忆里的某本以狼群文化为框架的厚书闪过脑海,“而狼就不一样了。它们的族群文化对彼时还被叫做浪人的我们来说……有很多可取之处。”
“而且狼浪谐音吧?”郑海平身旁的年轻人听得入神,不自觉插了句话。郑海平斜他一眼示意别插嘴,年轻人又瑟缩了一下。
“也有此意。”林竟涛并不在意,朝那年轻人大度地笑笑,“而且各位都在我们时有时无的交汇中逐渐接受‘狼客’和‘狼领’这两个名词,说明你们认同个中意味,不是么?一群野狼听起来总比一群流浪汉有威胁。”
“可惜狼跑得没有豹子快呢……跟不上。”方华绽的随从又看了一眼郑海平身侧的年轻人,若有所思地顺嘴加入讨论。方华绽没有像郑海平对待年轻人那样阻止他。
“跑得快不如跑得远嘛。”林竟涛对方华绽和郑海平方面有更多的人加入话题感到欣慰,觉得是提议易被接纳的好兆头。
“你别只是嘴上喊结盟结盟,具体方针呢?你现在拿得出来吗?”陈磐嚷起来。
“我现在没有具体方针,只有大方向。因为你们若是无意结盟,我就算拟了具体方针也只是空中楼阁。如果你们答应了,我们可以一起决定具体的措施。”林竟涛逐渐感觉陈磐是目前在场的四大头狼中唯一一个还有些抗拒自己的人,暗暗朝着说服他的方向用力。
“好,你的大方向是什么?”陈磐笑问。
“先凝聚成一股足以反杀猎手的力量。”林竟涛说,“让城里那批自称‘先驱’的家伙无法再用猎手压力我们,让我们不用再在城外等死。”
“能灭了猎手,先驱就会放你进城?难道不是继续千钧重压着来报复?”陈磐回敬。
“不会的。先驱需要狗。”林竟涛说。
“什么意思?你要去当狗?”方华绽插嘴道。她的语气并没在嘲讽,甚至没有惊讶,反而有猜到林竟涛会这么说的了然。
“是要先活下来。猎手是被先驱们当狗用没错,但他们至少能活,而我们现在连狗都不如!各捡各的垃圾,各躲各的怪物,各死各的兄弟。如果我们可以吞掉猎手,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展示出强大的实力和凝聚力,先驱自然会接纳我们。多少知道狼客形成历史的各位肯定记得,一开始把我们和猎手区分开的节点,甚至仅仅是先来后到。”林竟涛被心里逐渐上扬的情绪推动起来,越说越多、越说越快。
“那不还是为了当狗!林老大,我以为你作为狼客这个名词的提出者多有血性呢,结果还是想去讨一根狗链子?”陈磐被林竟涛自我感动般的说辞逗笑,“狗能活,狼就不能活?狼怎么活的?成群结队,互相咬着尾巴互相踩着脚印扛过去的。我们不是叫狼客吗?我们连狼是怎么活的都忘了吗?你们知道狗是狼进化来的吧,啊?我呸,去当狗叫做进化?”
“寄人篱下不是终点!”林竟涛打断他,“我们除了没有稳定的根据地,还有巨大的信息差!郑头领刚说过他的仓管死于不明爆炸,我们面对城里人也会一样。除了每次躲层裂变时去到的城市边缘,我们到现在都对城内几乎一无所知!”
林竟涛说到这里一甩手臂指向西边,大家都知道那是碾城的方向:“我们对先驱有什么、会什么也几乎一无所知!想翻身做主人却连敌人的方位和防御力都不清楚,这仗怎么打?人家站着给你咬你都不知道该咬哪儿!如果不有个稳定的根据地让我们逐渐知己知彼,那就只能被逐渐剿灭!”
“你是说你的最终目的是要推翻先驱?”方华绽一愣。
“你们不是?你们就想待在城外苟活?”林竟涛收回手指,但用更清亮更沉重的声音继续说,“狼领狼领,狼的领土……叫着光鲜,但你们都清楚这里是什么德性。但凡先驱和猎手铁了心把城守死,那么单是一次‘特别周’就足够团灭我们所有人。他们兵不血刃,坐享其成。”
众人再度沉默。“特别周”也是从林竟涛的狼群传开的称谓,大家都明白林竟涛假想的这个情景并非信口开河。
“各位,我们手上都有‘牌’,都有各自的看家宝贝。但我们为何要跟自己人斗地主?”林竟涛嘴上是继续对大家游说,但眼睛只看着陈磐一人,“真正的‘地主’是谁,我们都看得到吧?”
“我不跟。有牌不代表牌能赢,而赢的总是庄家。”陈磐说。他拍了拍大衣上的稀碎灰尘,但没拍干净。在他肩上的猪笼草晃了晃,笼口张开,神态介乎于打哈欠与叹息中间。
“还没开始就弃牌?我这种墙头草都觉得未必不能整啊,打不过的话那就跑路呗。”郑海平对着陈磐喊话,用玩笑调侃道。
“老郑,不是谁都有你那种可以躲进影子里的机动力的。我反正倦了。”陈磐转身欲走,“你们要谈就自个谈吧,我撤了。”
“陈头领!”方华绽喊住他,语气里带着劝意,“再听听?”
“不听。”陈磐动作未停,已经在挥手招呼自己分散开的随从们朝自己靠拢,“说得再好听也只是画大饼。结盟?联合?我们连下周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谈什么未来?”
“陈头领,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林竟涛突然说。陈磐闻言转回身来,用半征询半嘲弄的眼神看着林竟涛:“嗯?我在怕什么?”
“根据我的情报,你的狼群不缺吃的。”林竟涛有意无意地让目光在陈磐微胖的身体上略作停留,还看了看他随从身上的古怪锅铲,“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是用什么本事或者什么裂物弄来的食物……反正你根本不需要为了食品煞费苦心。可惜,我原本想着你可以为日后的结盟解决食物问题……就像我可以驱散怪物,郑头领可以提供机动能力,方头领貌似可以解决用水问题。甚至更多方面?”
“我在问你我怕什么?”
“你害怕改变。”林竟涛说,“你肯定不认为现况很好,但你更怕换了种活法之后还不如现在。你是我们四个当中最守成的一位,但你不是不想跟,是因为你不敢支付代价。富则思变,你现在手里并非没有支撑你变革的资本,而我们四位合在一起就能这个资本乘以四。我由衷地……希望你再次考虑是否结盟。”
“富则思变?不是穷则思变吗?”陈磐皱眉。
“我不信这个。穷则思钱,富才思变。我们在连罐头和怪味水都找不到的日子里脑子里分明就只剩下该如何吃饱吧?嗯?”林竟涛冷笑,“现在,陈头领您已经绝对跨过了那个阶段。我觉得可以考虑下一个阶段了。”
陈磐的目光里不再有征询和嘲弄。那些都褪去了,只剩一股被看穿后的、不得不承认的疲惫。
“你说完了?”陈磐问。
“说完了。”林竟涛说。
陈磐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依然转过身,朝围拢自己的随从走去。他的步伐没有犹豫,还是那么稳,不急不慢。随从们陆续迎上来,将陈磐围在中间。
“走吧。”陈磐对他的随从们说。
众人的反应彼此有别。方华绽啧了一声,声音很轻,半是在叹陈磐的固执半是在叹这场无果的会面。郑海平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目光从陈磐的背影上收回来,重新插起袖子靠回去,只有他身后的年轻人还盯着陈磐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林竟涛轻轻叹了口气。
“咻——”
一声划破空气的锐音突然从远处飞速逼近,直直朝着陈磐的位置袭去!
所有人都在那声锐音出现时猛地僵住。虽然那声音不大而且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但是生物本能中对于飞速逼近之物的警报让每个人登时心头一紧。陈磐在锐音结束时浑身一颤,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没有再动,他的随从们则齐刷刷看向自己的头儿,满目骇然。
陈磐的左后背出现了一个洞,一个小小的、黑黑的洞。正有暗红色的血液从中淌出,染红衣料。
“你……”陈磐动作僵硬地转过身,大家看到他的胸口正面也有个洞,四周的血迹呈飞溅状。有什么东西刚刚从后往前贯穿了陈磐,一击摧毁了他的心脏。
“咻——”
“咻——”
“咻——”
又是三道锐音接连响起!陈磐身边的三个随从也未幸免,第一个随从的太阳穴炸开一朵血花,没来得及反应就软趴趴地歪倒在地;第二个随从的眉心出现一个血洞,眼睛还睁着人却已经往后仰去;第三个随从的后脑勺被掀开一块,血和别的什么液体一同喷溅出来,洒在还站着的陈磐脸上。第三人就是身上别着锅铲的那位,他的手在异变发生时已经下意识弹到腰间的锅铲柄上按住像是想抽出来,但此时手指已经因为暴死而痉挛着僵住。现在陈磐的脸上全是同伴的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一路淌进衣领里。陈磐的嘴张了张,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终也软软地瘫倒在地。肩上的猪笼草一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扑进土里,它在陈磐生命终结的一瞬间就如同灵魂被抽走一样不再动弹,变成了死物。
“好啊林竟涛!还真是鸿门宴?!”郑海平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地上弹起,马上又放低身位伏于地面,语气里满是惊怒,“搞偷袭?不结盟就灭口!?”
“不!不是我!”林竟涛同样惊诧,吃惊到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响,但又好像只是胸前的那颗肉疙瘩在跳。林竟涛赶紧飞速闪身进入铁棚的范围寻求掩体,同时切实发觉自己的胸腔在擂鼓一般地跳,跳得他实在是疼。林竟涛同时还在迅速思考,难道是遭袭了?怎么会?不可能有除了四位头狼之外的人知道他们今天会在这里齐聚一堂!而且陈磐一行人的死状乍一看怎么如同中枪?
除了有服役经历的林竟涛,在场并未有人第一反应联想到枪械。此等光景很容易联想到枪,但是几乎被狼领熏出味道的狼客们完全不觉得狼领有条件出现这种物什。林竟涛看到郑海平身旁的那位年轻人脸色已经白了,嘴唇在发抖,两股战战。林竟涛又看了眼方华绽,看到她的笑容也已消失,唯余警觉与慎重,而且正在用手摩挲腕上的镯子。
“云宸!过来!手给我!撤!”郑海平一声断喝,朝着被他叫做云宸的年轻人伸出手。
年轻人听到郑海平的断喝踉跄了一步,正想迈开步子,一只手却突然从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欸!别动。”
那个声音不大,还带着点笑意。但年轻人吓得僵住了,像被捏住后颈的猫。林竟涛看得分明,被郑海平叫做“云宸”的年轻人身后竟是方华绽的那个随从,那个系着鼓槌的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过铁棚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年轻人身后,一样站在影子里。那只手还搭在云宸的肩头,看起来并没使劲,但年轻人已经有些吓傻了,那句“别动”下意识锁住了他的步伐。
“你——”郑海平对这随从的行径大为不解,正欲开口质问时立即又有一道锐音“咻”地破空而来。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尖更细,不过没有打中任何人,而是钉在郑海平身旁的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妈的!林竟涛你等着……”郑海平骂了一句,身形忽然变得模糊,继而竟高速变得漆黑,像团人形的墨汁。这团“墨汁”很快像太阳下的冰块一般融化了,融入铁棚的影子里,消失不见。
郑海平当真通过影子遁走了。现场还活着的几位可算亲眼目睹了之前止步于听说的这项能力,想必只能是某个裂物的效果。
剧变来得太快,林竟涛不由自主地看向最后一个还在场的方华绽。方华绽居然还站在原地,没有像自己一样第一时间找掩体。她打量了几眼陈磐倒在血泊里的身体和他随从们散落一地的尸首,又看了眼正按着那个年轻人肩膀的随从。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爬上她的脸,虽然其中全无愉悦,只有一开始林竟涛就察觉到的疲惫和坦然。
“对不住啦,林老大。”方华绽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来,那只章鱼触须状的金属镯在晨光里闪闪发光。紧接着,她按下了镯子某处。
霎时,方华绽和她那位随从的身后几寸位置突然如同镜面崩裂般各自出现一道浮在空中的裂痕。伴随着一声脆响,数根细长的湛蓝色触须猛地自裂痕内部破体而出,破出一个被强行撕开的空间裂口,裂口的内部恍如一个深蓝色的异度空间。触须的造型像是章鱼的腕足,但表面光滑到反光,没有吸盘也没有斑纹,只有纯粹到几乎透明的蓝,蓝到能看见触须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光,又像液体。方华绽被其中几根触须缠住细腰,另一侧的随从也被缠住手臂和肩膀。由于那随从的手还按着年轻人的肩,触须顺势也将那年轻人一同卷住。卷住三人的触须迅速收缩,大力拽着三个人一同折返回裂口内部,裂口在这之后马上合拢,空间同样恢复正常,空气里顿时只剩下一股浓浓的、刚从裂口内部倾泻而出的咸腥味,像海水。
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触须从出现到带着方华绽一行人消失的整个过程不足两秒。
突如其来的一系列变化过于诡异,林竟涛大脑一片空白、手足无措。他一头雾水地看着方华绽消失的位置,又侧头看向陈磐一行人的尸体,那只猪笼草也还躺在地上,笼口微张,藤蔓已经僵硬。
铁棚四周只剩他一人。林竟涛发愣之余依稀想起方华绽明明还有一个随从在值守的,现在也看不见了。从方华绽和她随从撤离的方式来看,多半是一同被那诡异的触须卷走了?那触须是什么东西?方华绽的裂物?
未及细想,四面八方的丘地后方开始传来一阵阵不再掩饰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些从容与得意。林竟涛没有露头,他知道来的是谁,因为此情此景还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只会是他们。来者们当然早就看到了林竟涛的藏身位置,他们并不着急,只是一边交流一边慢慢收拢队形:
“是不是跑了一个?”
“是啊。”
“唉,你们第一枪就该打姓郑那个,情报说只他有点机动力……”
“说的轻巧,又不是真枪,前四下能精准爆头已经人品大爆发了!”
“顺序都没定好……”
足足二三十个人影走近铁棚,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一同围住正颓然坐在地上的林竟涛。林竟涛没有抬头看,但他看得到他们的衣物下摆,清一色的整洁尼龙面料裤,和无数双造型一致的战术靴。
“你倒是淡定。”其中一个猎手说,语气里带着戏谑,“吓傻了?”
林竟涛没说话。
“放心,你一时半会死不了。”“我们需要活的你。你身上的裂物、你知道的情报,还有——你的脑袋。你的脑袋可值不少功勋值啊。”“哈哈哈哈……”另一边有人接过话头,还有人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铁棚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竟涛在笑声中闭上眼睛,静静感受起正在发起烫来的左胸。视野里的一片漆黑中,蓦然荡开一片沁人心脾的墨绿。——有只豹子站在墨绿色的林野里,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沉静无比,既没有虎的凶光,也没有狮的威压,只是明澈地、毫不躲闪地看着他。
“喂喂,站起来。我们现在不杀你。跟我们走。”
——豹子转身,朝着深林走去,比它的出现还要静谧无声。
“带你进城!哈哈哈……”
——豹子跑得比狼快。但豹子是独居的。
林竟涛终于又睁开眼睛,手在发抖。不对,是整个身体在发抖?也不对,是有东西正在自他的体内苏醒。林竟涛抬起头来,看到了无数张居高临下望着他的脸。那些脸普普通通,毫无辨识度,全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但此时此刻看起来全都相当欠扁。恍惚间,林竟涛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认识豹子的那晚,当时也是有这样一群不人不狗的东西在围着自己,准备把他开膛破肚。
林竟涛笑了起来,双目血红。那笑容让他看起来反而更像在龇牙。
“哈哈哈哈哈……你们……看不起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