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亲爱的,为什么无法入睡呢?
是过去的苦痛,亦或是对明日的恐惧,深深折磨着你吗?
是的,后室如同苍茫大海,而我们是其中微不足道的尘芥,即使是一阵微风,也会让我们粉身碎骨。
我无法缓解你的焦虑与恐惧,但,至少来听一听我们的奇闻轶事吧。
无数如同你一样的流浪者,或是随波逐流,或是反抗命运,虽然他们大多数最终泯灭在不为人知之处,但是,我们记住了他们的故事。
对,故事,只有故事,我们能做的只有记住他们的故事,虽然可悲,但我希望你能听听他们的故事。
因为这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据。
而唯有这些证据,才能证明我们曾经活着。
那么,欢迎来到后室深夜电台,诸位在深夜未眠的流浪者。
一团被仍在角落的纸条,其署名为“L”
……有时我会怀疑,那个其他人称为前厅的地方,或者说我过往的记忆描绘的那个世界,是否真实存在——是否曾经存在过,还是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有时候,我发觉我找不到任何证据,没有另一个世界,这里就是真实世界。但每当我尝试妥协时,后室总会以荒诞的方式揭露自身,使每个逐渐融入环境、接纳环境的人都抽离出来,不得安身。
唯有在这种时候,我脑海里烙印的痕迹才愈加热烈。每一次当我试图让自己在阴影中获得片刻的歇息,就总有轰鸣声从更深邃的某处袭来——
火与钢铁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
持续不断、摆脱不得,如诅咒般缠绕着我,让我不得不始终将自己暴露在光亮下。
我一直在尝试忘掉。最开始是从意象上最接近列车概念的灯塔,一样是指引方向的箭头,区别是列车代表着旅途的过程,而灯塔则是以揭示自己的方式让大家避开。然后,我找到一座无人的灯塔并住了进去。一住就是八年。
可是寻找并攀登的过程并没有列车那样的行进感。我将轴承改成了水银悬浮系统。每个月都灌入新鲜的鲸脑油,给螺旋梯油上新漆,织补了蟹笼,以电影和电视剧为伴:茂瑙的《诺斯费拉图》、罗伯特·维内的《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彼得·威尔的《悬崖上的野餐》、阿金图的《阴风阵阵》、大卫·林奇和马克·弗罗斯特的《双峰》第一季、艾格斯兄弟的《灯塔》和各种铅黄老物。
没有用。该死的车鸣声总能听到,即不至于太远导致无法到达,又不会近得真的能让我登上列车。
但我知道,我在找它,它也在找我。我必须找到那辆列车。那是那辆车欠我的,后室这个世界欠我的。
“大约自十数年前起,后室的数个层级之中曾流传同一段传说,其中提及一辆神秘的列车。”
“一些流浪者相信这列火车可以将他们带回他们原本的家,而另一些人则声称那辆车是让他们被困于此地的罪魁祸首,许多人甚至声称它是隐于蓝色迷雾之中的巨兽,时刻准备将自己的猎物撕成碎片——”
“在希望和恐惧的交替中,许多层级出现了开始以追寻这辆列车的踪迹为终极目标的探索者们,或许是在寄希望于那些毫无凭据的流言,让这辆车能带他们回到前厅,那个连我们都不确定是否真实的故乡。”
“然而,无论传闻如何诡谲,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没有任何人能拿出任何证据,直到那个人的出现。那个终结所有这一切的传奇人物——”
“很久没人称呼他的名字。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只能称其为L氏、L工或调查员。”
“毕竟,任何事物只要久置不用就会磨损生疏,名字亦是如此。”
“这班列车出发多久了?”
像是突然被扔进水里的小狗,一直以来上下班通勤时保持的大脑低能耗模式让L氏得以短暂休息,可也让他对周围环境感知变钝。
他站在这里多久了?维持着一个手抓着扶手吊环的姿势多久了?窗外多久没有广告牌闪过了?
他终于收回神环顾四周。显然从进站前这列车就空无一人,在最拥挤热闹的三号线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乘上这班车。
排队的人视若无物,只有他察觉了列车的存在,凭着这肌肉记忆和本能走了进去;而列车也似乎为他量身定做一般,到站后只敞开了他所在的车门,警报催促着他上车后又立刻出发。
——这是一班只为他而启用的列车。这里本该是第六节车厢前进方向右侧第二排座椅旁边。
L氏双脚一软,一头撞在自己紧紧握住车厢里第八个扶手吊环的右臂上,倾倒的身体随着惯性往侧边挣了一下,身体一下受僵直的右手和感觉减退而失稳的右脚间的关节锁锢住躯干,俨然一副打掕挣的模样。脚边是一阵又一阵如触电般的刺激放大,眼前的场景缓慢而断离,头晕脑胀似瞓觉。
L氏尝试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起点是显而易见的,一眼望得到头。另一头则难以探寻,就像两面镜子面对面摆放,一样的场景随着反射和光的消退而变得深邃而不可见,一样的事物只要重复无数遍就足以变得泥泞不前。
这是三号线典型的B型地铁列车,一种常见的城市轨道交通车辆,塞拉门隔开米白色的LED暖光,贯通道分出体节,嘎啦嘎啦的转臂式轴箱定位做主导地位。
L氏感觉自己不算身在一种现代性的人类构造物内,而更像是一种自然景观里漫步。
PVC透明地板泥泞不堪,不知来由的超自然畸变物以规律的纵横向混合贴在金属安装座上,两侧的银白色肋骨底下是无法直视的阴影,乘务员锁开关被不透光的凝胶阻塞,三角钥匙不知所踪,墙上屏幕显示为雪花屏老电视,并从广播里不断传出失谐的钢琴声。
车辆行驶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仿佛要和整个车厢一起震动,足下的痕迹更新鲜了,几乎能在地板上留下脚印,更加黏滞。
越是身处这样的自然造物当间,L氏越能感受到造物本身存在所带来的影响。并非凭借外物或某种附着在事物之上的概念虫散发的理念信息素,而是延异变质已久的造物回归到原本样貌,熟悉了它们被篡改、扭曲、编撰进不同语法体系中赋予新涵义的L氏突然被放置在它最初的形态面前,曾经被框定的符号从文字游戏里解放。
现在面对的就是纯粹由地铁、列车、铁道构成的语法,它们自成语句。
“没人知道他准确的过往。没人认识他。没人叫得出他的原名。没人知道他在前厅留下了什么,在后室待了多久。”
“其他所有人知道的,只有他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后室某个幸运或倒霉的目击者眼前,身形枯槁,脸色蜡黄,像是过去三十年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有人见过他总是穿一件破烂条纹衬衫,大概是从前厅带进来的,他也懒得更换。手腕上的银色手表早就不走动了,但他也从来懒得摘下丢掉。”
“在后室这种地方,时间几乎失去它本来的含义。那串金属存在的唯一意义,大概就是提醒他自己,他究竟从何处来。”
一份录音记录,文件名为“作战记录其一”
镇定,冷静,稍安勿躁,我不该如此。现在我要重新评估当前的客观状态,之后重新对未来作出规划——
……对的,对的对的,我只要重新计划一下就好了,不会有问题的,对的对的没错的,这样就是最好的。
我总是会做好最坏的打算,凡人类每天出门都有可能被车撞,被无差别恐怖袭击炸死,突然遇到地震,又或是因为昨晚熬夜了就猝死了,什么事情的发生都有其因果上的合理性。这从《永不沉没》中记载的泰坦号沉没事件中便可见一斑,有必要全面重新和再次评估今天遇到的事情的合理性、顺序与客观与否,这将对于我们未来的生活产生可靠的指导意见。
对,没错,这样就对了。
所以——所以,让我们于此摒弃掉心中的不安,从现在开始……以一种更理性的角度来思考今天的事件。毫无疑问,在前往我的工位时,我选择了这个空荡荡的交通工具,那是……一辆列车,再寻常不过的列车。在其上我在思考……未来,宫泽贤治所著的《银河铁道之夜》,阴影深处的敌人,或许还有……人类建筑史?
是的,我的大脑一刻都不能停止对于这些高深科学的思考,否则——它就将被一些有着诱惑性或者干扰性的杂质侵入。这将严重影响我今日的专注度,而这是不可接受的。
好的,言归正传,很显然在该种深入思考的模式下,我的交通工具,脱离了我的掌控。本来它应该将我安全地送入目的地,但它没有,它将我抛在了一个荒蛮之地,随后便逃之夭夭。
好,那么眼下的第一步,大概是要先找到那辆车。对的,没错就是这样。找到它。如果它是让我来到这里的门径,那它也能带我离开这里。或者说……不,那样太荒诞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我过去三十年的全部资源都不复存在。
找到它,一定要找到它。
“我们不知道L氏曾经是怎样的人。他的言辞在他人看来傲慢而怪异——在被称为前厅的去处,曾经的他或许也是如此,可能并不合群,也没学会如何藏在人群里。”
“当然,他曾经也可能比后来更习惯沉默倾听,冷不丁地刺出一刀,既不会终结话题,也偶尔引发大笑,但过后众人只盯着他看。”
“但他曾经无论是怎样的人都已经不重要了——没有人会在来到这片混沌的宇宙之后还能保持冷静。很显然,L氏也不例外。他过往的一切已经被一辆轰鸣的战车撕碎。”
“但和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同,他没有选择死去,也没有选择留在这里。他选择了第三条路,而那是他故事的起点——”
“他势必要找到那班列车,他也势必要寻回自己失去的东西。”
L氏对列车的一切了解都来自于那位乘务员。
最初,他误以为这无非又是一列寻常的班次,往返于两个最近的探险者总署基地之间,每一班次人都很多,又不至于拥挤。乘客自成王国,而乘务员在每一站都会从第一节车厢走到最后一节车厢。途经那些被标记为3级区域的层级时,总有乘客狼狈不堪地艰难爬上车厢——或是躺在贯通道之间,或是蜷着身子缩进椅子下的空隙里。
乘务员需要对每节车厢里每一个一动不动的乘客进行检查。简单来说就是探探鼻息,用手电筒照照那些没了反应的人的瞳孔,把住脉搏并询问周围是否有相伴而行的人。
只在必要的时候,乘务员会将这些没反应的乘客移送到最后一节车厢。
那天,L氏认识了车组的大部分成员,也借机混熟了脸。
“他呀……”年轻的乘务员是似乎在斟酌哪些可以说,哪些不能说,“他是我们车组最老的员工,不光是我,几乎所有参与车组工作和车辆运维的人员自入职以来都是由他来带,甚至我爸爸和一些年龄相仿的人都说过,他很久以前就是乘务员了,而且是第一位乘务员。”
“完全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他只是单纯的老资历,所以可以选择做其他工作。”
“也不能说不对,他现在的工作确实是自己选择的,”年轻的乘务员掸掉烟灰,烧到最后才将烟嘴丢出窗外,随后依靠在贯通道之间,”那份工作一直没人肯接手,即使强行安排来的也坚持不了几周。基地领导最近也放出声音,想尝试以志愿者的形式将工作量尽量分摊出去。”
“那是什么?”
“临终关怀。”
沉默突如其来,又片刻离去。
“我想试试。”L氏抬头看向对面,其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将只抽到一半的烟头摁灭,重新用新知抱住塞回上衣口袋。
随后,L氏被领到最后一节车厢门前,通过一道需要三角钥匙打开的铁门,穿过护栏用的铁隔栅。眼前的车厢和其他车厢大小一致,但所有座椅都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钢筋桁架搭建的临时病床,一层层铺着木板和稻草。
伤员,无穷无尽,躺满了整辆车厢。L氏的双耳被低微的呢喃声占领。在后室探索多年,他对此很熟悉——
那是将死之人的呻吟声。
在车厢的尽头,L氏终于见到了那位老乘务员。他跪坐在坐垫旁,床板上躺着新来的伤员。
L氏想起,他曾经在其他车厢休息的时候见过此人。当时,他浑身是血和撕脱伤,还有大部分重要器官缺失,神志不清,口齿含混。
“他遭遇了那辆列车。” 老乘务员看出了L氏的困惑,“没有施救的必要。”
“列车?”
“未确认的实体。长得像客运列车,但可以出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老乘务员顿了顿,拿着一卷纱布在空中比划,白色的布条沾血,让L氏想起带着刺细胞的水母触手。
“……我想,我见过它。而且,我正在找它。”
“不可能。”老乘务员果决地否定了L氏的猜想,“如果你遇见的果真是那辆车,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是我。那天我只是正常的上下班,在满是人的地铁站上。一辆空车到来,我没有怀疑就走了上去。”L氏平静地口述,仿佛一切并非发生在自己身上,“直到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被它甩出车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嗯……”老乘务员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地上的伤员不断颤抖,双手胡乱地试图抓握周围的一切,抬在眼前,碰到L氏的手臂后突然用力扯紧衣袖,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
“他在说什么?”L氏皱了皱眉。
“你想知道吗?”
“我有准备。”
“他跟你一样,在莫名其妙的时间乘上了莫名其妙的空车,而列车没有放过他。”老乘务员也没有停顿,并不在乎L氏回答什么,就自顾自地开始讲解,“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看看他身上的伤口吧……这就是再显然不过的证明。”
“这辆列车有敌意。”L氏若有所思,“是这样吗?”
“他说……他后悔了,后悔那天晚上要加班,没有赶上女儿的生日,他记起来买好了礼物放在背包里,之前很多次都因为工作而错过了和女儿一起过生日,每一次都只能隔天向女儿说一声‘对不起’。”
老乘务员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这次他记得了,只是赶上了晚高峰,好不容易挤进了一辆空车,却发现没有任何人一起上车。他怀疑过,但觉得还是早点抢上车早点回家比较好。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在他切入后室的前一天,他女儿找他‘说好了要参加我的生日,可不能再说谎了哦’。”
“他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对不起。爸爸没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渐弱,直至消失。
“现在想来,L氏大概就是那时起踏上了他的旅途,一程又一程,向遇到的所有人打听一切他能找到的、关于‘那辆列车’的故事,从不停歇。”
“0级、1级、2级、3级,几乎任何危险的层级都能见到他的身影,久而久之,在人群中甚至出现他曾独闯死区而全身而退归来的传说。”
“不同层级的许多人都见过他。有人称赞他是勇敢的旅行者或冒险家,也有人问过他为何不选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就此认命,在这里安静地生活下去。他只是摇摇头。”
“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他说自己在后室只是一名流浪者,而流浪者是没有家的。或者说——”
“他并不认为后室是他的家。”
“所以,他势必要找到那班列车,因为作为流浪者,他势必要寻回归家之路。”
一份日记,标题为“作战记录其二”
如若那辆列车是我的大敌,那我一定要一击制胜。如若那辆列车是我的道路,那我也一定要追上它。我需要能提升我的速度的装备。
在骑士的对决中,谁的速度更快便能以更强大的冲击力击中对方,这样就是所谓的致胜先机。于是,按照契约,我将帮助一个军事官用沙子与布袋搭建一个堡垒,用时十四个昼夜,这样便能换取一个未来可期的坐骑,如此便能有效地提升我的速度,使得我在与列车的战斗中获得优势。
这一点非常重要,重要到我必须在笔记的开头就写下他们。
可惜的是,这位不知隶属于哪个组织的军事官并没有听取我的建议,为我安排士兵或者是侍从以帮助我战胜邪恶。尽管凡世的士兵并不能在战斗上提供什么有效的帮助,但至少他们可以帮我携带一些补给和装备。
真是可惜,这位军事官目光短浅,他和他的组织迟早会为他对于未来潜在的巨大威胁视之不见而付出代价的。
现在,让我们将目光转向这个颇具潜力的坐骑吧:
它由一对打磨完善的椭圆形金属轮驱动,辅以优质橡胶嵌套保护的操控装置,尾部还装有一个可模块化的补给储存空间,在缺乏合适的动力或速度不够时,其下方的金属和软木榫卯扭矩还能利用我的生物能为其提供更充足的动力。
这是一个不错的设计,可以充分发挥骑者的自身能力,尤其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我的意志可比那些依靠磁场和电场驱动的能量源要更优秀。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斜下方还安装了一个铁制起落架,可以依靠摩擦力与重力进一步平衡,尽管会严重影响速度,但在低速或静止时有望显著改善整体的平衡性。
不幸的是,这个装置现在好像没办法收起来了,或许我该对其进行进一步的改装。
我需要在这几日完成装备的维修与调试,情报的搜集工作也要继续。
那辆列车恐怕仍然在铁轨上一刻不停地奔驰,不会因为我休息片刻而为我停下脚步,而我必须追上它,或许还必须战胜它。时间就是机会。
“时日渐长。后来看到他的目击者们声称,L氏逐渐变得越来越激进。他的身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伤痕,破烂的衬衫被粗布和铁片制成的铠甲替代。原本携带的生存工具旁边,多了些零件拼凑的粗糙武器,而后是被他称为坐骑的铁架车。没人知道他从哪搞来这些东西。”
“随着准备越来越‘充分’,L氏认为他与列车接触的时机已经逐渐成熟。他声称,他早已发现列车正在尾随他,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而最大的证据便是永远在他颅骨中回响的汽笛轰鸣声。”
“他说,他认识许多人,去过许多地方——那些地方都是列车的目标,也都毫无遗漏地被列车破坏殆尽。”
“他逐渐开始相信,列车既是他脱离的契机,也是他的死敌——他沦落至如今的境地是列车精心布置的狩猎陷阱。”
“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的选项只有一个。”
这个故事来自口口相传,没人记得发生在哪。
那原本是一个围绕着环境改造而来的临时哨站,只为了其所属的大型聚落可以提前预知层级将会发生什么。泥石流。大水漫灌。实体群入侵。哨站在聚落初步建成的时候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直到更多探险者总署成员入驻,更多反应速度更快更优秀的哨站被建立起来,似乎老哨站没了存在的必要,不知为何直到事发前它仍然在运行。
哨站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驻场了,连补给的频次也越来越少。可能聚落里的人们都忘了这里还有一座坚守着的哨站。它身体残缺,用木制成,根部做了防水,上一次补给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哨站和聚落之间是一道层级自带的轨道,有简陋的老型客运列车可以保证最基础的运输功能。哨岗每天看着铁路的尽头。
三年前是第一次,哨岗意识开始变得恍惚。他不确定是否列车真的来了,于是紧忙拉响广播。所有人都聚集在站台,可许久也不见列车进站。
像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他们确信这一定是层级带来的某种精神上的效应,也可能是他们太期盼聚落的人们能来接他们了。有人提议过要不沿着铁路走回去,但很快被否决了——他们无法确定千变万化的层级是否会将他们引向陌路,也不应该放弃自己守望的职责。可即便是幻觉,即便是层级向他们开的玩笑,仍有人每次都回来响应。
没人能接受每一次的希望都落空。
又是一天大雾,哨岗依照惯例登高。忽然,视野里出现了一脸列车,而且不像以往那样在哨站周边徘徊,而是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有人不敢置信,但依旧来到了站台上。列车越来越快,越来越近,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哨站不知所措,但依旧站在原地。列车继续加速。加速。哨站。前进。
故事的结尾含混不清。向我讲述的老人也七嘴八舌,无法肯定一个确切的结局。列车进站后发生了什么?哨站怎么了?没人说清。只记得有人说,看到了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奇怪男人以近乎平行的速度疯狂追逐着列车,就仿佛列车在被他追杀一般。
至于后来呢?这个男人怎么样了?
谁也不知道,也没有人认识他。
一份日记,标题为“作战记录其三”
我在与大敌的第一次交锋中落败了,伴随着的是我忠诚的坐骑。凡人们——包括我记忆中的那些人——会称之为“自行车”,而我更愿意称他为“半金属铁骑”,他在我第一次交锋的过程中为了掩护我撤退,英勇牺牲了,让我们缅怀这位忠诚的侍从。
失败的原因首先是在于速度上的差异,很显然我太低估列车的速度了,即便我和铁骑动力全开,也仅仅能维持几分钟与我的大敌齐头并进,而我因全部力量都用于维持全速行进,不能有效地对敌人展开进攻,真是失算了。
其次在于体格上的差异——事实上,我试图用撞击的方式迫使他停下来与我正面对决,但是令我没想到的是,他竟与我有着显著的重量级差异。这就像在拳击等比赛中以轻量级去挑战重量级那样地不自量力;我和铁骑以高加速度的一次冲击更似蚍蜉撼大树一般,不仅没能撼动他的运行轨道,反而让我与铁骑在高速行进中失衡了。
最后便是在进攻失败后的调整不够快,这很显然是因我考虑不周,大概还有一些自负心理作祟。我没有做好失败的准备,心理与现实意义上的都有,因此在失衡后并没有合适的预案来帮我稳住危局,心理上也对于如此耻辱的惨败接受不能,一瞬间甚至都有了放弃的念头,这真是不应该。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铁骑比我更有决心,当我摔倒之后他便径直冲向了大敌面前,尽管力量悬殊,但他依然决然地冲向了我们共同的大敌面前,随后便被撞得粉身碎骨,如果不是他,现在在那里粉身碎骨的就是我了。让我们缅怀这位伟大的战士,在绝境面前依然没有放弃,而是展现了一位战士应有的英勇气概,真是何等地振奋人心。
因此,我绝不能止步于此,我必须继续我的旅途,搜寻更多的情报与装备,直至我能战胜他。
“如同对战败者的嘲笑一般,列车毫不留情地屠杀了当天所有看见他与L氏战斗的人。至少他是这么对后来的目击者声称的。尽管他看起来确实多了几道伤痕,但没人相信他能与一辆列车正面相撞还没有四分五裂的奇迹。”
“他对此无比愤怒。列车看起来下定决心要抹去他一切努力的痕迹。它不允许他被人记住,让他沦为众人眼中的小丑。”
“他势必要找到那班列车,他也势必要阻止他继续这样滥杀下去。最重要的是——”
“他要回到过去,找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一切。”
“你们穿过沼泽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L氏这一天里不知道多少次问询,眼前这只新人小队在没有任何预演,且遭遇大雾极端天气的情况下顺利从沼泽里出来了。外围的水文站运维报告了持续的汽笛声和车轮与铁轨持续的撞击声——毫无疑问,那辆列车也穿过的了沼泽。
“我应该是在这短暂的半个小时里暂时切入了一个未知的境遇,”那位领头的正是策划了这起计划之外的探索行动策划者,他如今蜷着膝盖,一阵胃痉挛,”我重复了很多次,我没有遇到什么列车、汽车、火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只是穿过了浓雾,恰好地面平坦干燥无暗坑。就这样。”
要说毫发无伤的话也不尽然,显然他们在大雾里遭遇了未知实体的侵扰。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队长最为严重。
“我还是不理解。按照我们以往的调查发现,每次列车出现时,要么人们被带入属于列车的临时空间里,要么无论任何切入切出的尝试都会不会实现。列车具有排他性。无论是层级还是其他实体,目前收集到的大量情报表明——列车出现时你一定孤零零一个,” 也不尽然,L氏只是选取了其中一种较为极端的猜测,“而你这次有3个人,并且你另外两位队友都声称没有看到你所述的巨大敌对实体,反而是被不知道什么东西袭击了。能描述一下你在这期间的遭遇吗,无论是暂时切入了某个房间还是某些仍未被发现的层级都行。”
“其实我到现在还不能置信。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大雾来得突然,不过眨眼间就伸手不见五指,有人指出其实我们早在大雾里行进了很长一段距离,但我当时体感就是察觉不到浓雾到来,回过神来时我们已经深入到了从未有记录的区域,我很难向你们形容这种感觉。”
“你能很明显感受到,一股磅礴的生命力正环绕在周围——小动物的吠叫低吼,看不清的身影在我们周围缓慢徘徊。它并不着急,而是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们惊慌失措的模样,我几乎能感受到它就站在我面前,鼻息喷在我脸上,还有唾沫滴落的声音。”
“它很有耐心。最先慌了的是小K,他从来没有进入这样的境遇里,每次离开社区也是跟着大部队和轨道交通走,而不像现在这样的…呃……活力充沛的环境。” 他几乎哽咽,“到处都是溢满的生命力,这和我们在后室各个层级看到的不一样。无论如何变化,层级都一直是笼罩着一层……百分之五十的中性灰色……那样的阴郁色调。”
“这里的构造物要么是被前厅所遗忘和抛弃的,要么是无法独立存在只能假借来自未来或过去的再流行,后室从来没有展现出任何当下的精神,它沉浸在过去。可这个怪物和以往的都不同,它很有耐心。”
“我在里面待了很久。它早就迫不及待了。我站在岸边,手拿着标枪,末端系着绳子,我一下就命中了它。我听到持续的哀嚎声和砸回水面的大动静,几乎让我都没法站立。可我心想这是不可以失去的机会,我要狩猎这头畜生。”
他边说边张牙舞爪,眼里有光。
“我们也是在这里和小C失散了。那个畜生依然在我不远处,更加小心翼翼了,我胳膊感受到它的牙齿,我顺势握紧右拳,猛塞进它的喉咙,我听到了呜咽,知道这时就该乘胜追击,于是一把抓住了舌头,左手空出来把住上颚,一边用脚踢它的腹部。那头病狼险些被我掐死,它逃了。我剩下满嘴毛。于是……于是雾散了,我们走了出来,走了出来。”
这是L氏这一天里不知道多少次问询,“那个怪物,它是什么?”
“它是……它是……”,他猛地抱住头部,“我们没有看清它的模样,我们甚至没有碰到它。我只知道它走了,跑得远远的。边走边嚎叫。边跑边喷烟。呜呜呜呜呜呜,轰隆隆轰隆隆。黑烟挡住了视野。我看不到它。它也看不到我。”
“可这还能是狼吗?”
“狼……对,就是狼。我差点抓住了那个畜生,咬得我满嘴毛,我抓住它的下颚,然后……”
“你一开始不是说了你用带绳索的标枪命中了目标吗?你站在岸上,在海边,唯独不在与狼共搏斗的地方。”
“但是……”
“但是什么也没有,我们对你们进行了全面检查,没有任何生物质残留,伤口形状与任何哺乳动物都不符合,更像是钝器伤和冲击带来的伤害,皮肤上有很多擦痕,就好像你们跟某个高速移动的东西擦了个边。没有狼,也没有海怪。你们被一架高速移动的金属物件重撞。那是一辆列车。”
“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是列车。我……我想起里了,那不是咆哮,是汽笛。我们看见了一辆朝我们驶来的列车,我们走散了。倒在地上,好像老式电台里那种失真失谐的声音,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列车进站了。列车进站了。”
一份日记,散落在拘束病床之上
至那些渴望囚禁我的人们:
我想用我的经历告诉你们,雄鹰折断翅膀不是意味着其余生会在凄惨中度过,而是为了新生的羽翼做准备。凤凰浴火后而重生,我也将一样,伤痛不会阻止我,只会更加激励我继续前进。
当然,我依然很感激你们为重伤的我医治,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接受你们所说的“残疾”,这是对我迄今为止的旅途的一种侮辱。
如果我因为断了几根手指、瞎了一只眼睛又或者是瘸了就放弃,那谁来阻止我的大敌?那辆战车从不会因为失去了几个轮胎、烟囱或者是窗户就停止了行进。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甚至不配谈论它。
但我要你们知道,尽管你们竭尽全力囚禁我,你们也依然不会是我的敌人。
你们这样的人不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你们早就已经放弃了希望,苟活在这样虚假的幻影里,放弃了你们的亲人,放弃了你们过往的一切,然后祈祷甚至并非真实的太阳明天照常升起。
那怪物以你们的恐惧与懦弱为食,把你们丢在这里,抹去你们的存在,像碾死一群蚂蚁。你们都知道那是回到前厅的途径,但你们不敢面对这件事。你们不敢面对那辆车,不敢与它战斗。
因为你们就不曾相信过前厅真的存在,对吧?
你们早就忘了我们都是游荡的旅者,我们从没有家,这里从来就不是我们的家。
放弃你们那些令人作呕的傲慢,那些劝诫、治疗之类的废话。你们大可称我为疯子,称我为后室的堂·吉诃德!我不在乎。我不会放弃回去的可能,总有人要站出来与那怪物战斗,杀死它,打开回去的大门。我不只是在为我做这件事,也是在为你们这些懦弱的人做这件事。
我能感觉到它的轰鸣,它在暗处看着我!那是我的命运,而我不会像你们一样逃避。
“从那以后,神秘莫测的L氏与列车都成为了一个都市传说——在大多数人眼里看来,L氏更像是一个笑料,无数个无法接受跌入后室的现实而精神崩溃的疯子之中最疯狂的那个。每次有人目击到他,他总会失去身体新的一部分,可能是一根手指,一只眼睛又或是一只耳朵,他身体的残缺程度令人难以想象他还可以继续旅行下去。”
“人们发现,他总是在自言自语,就像是与空气说话,没人能理解L氏究竟在说什么。大家也不在乎,毕竟他的出现不过是一缕幽默的点缀,偶然地打破后室如无限延伸的阈限空间一般无聊的生活;但这不会影响L氏,他的眼神比以往都要更加清晰,当喝完杯中水后,他就将继续启程。”
“他总是说,他已离自己失去之物越来越近。”
后室总以荒诞的样貌显现,有时是在非欧几里得的空间里回环,有时是在明显扭曲的时间里看见自己的背影。
在扭曲的时空里,记忆也是非线性的。L氏记得那是一次失败的勘探。他和某人沿着铁路一直走,左右是铁网构成的墙,铁轨似乎沿着当下所在的位置向两端无限延伸。
那是一个阳光温暖的中午,他看见不属于当下的时空从眼前涌现又消失——老式收音机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一张边缘被划得掉漆的木椅子靠在身上。合页脱落、纸张薄皱、用棉线装订的泛黄旧书。雨后落在地上润湿的过期船票。六节没有电池的塑料玩具火车。磁带倒带刺啦咔哒一声。
他不记得这些东西,但很明确感受到这都曾与他相关的,是一系列来自他旧世界的承诺。列车的鸣笛声。
一桩桩,一件件如泡沫般出现又破灭,随之消失的是跟那些物件相关的回忆,L氏已经无法回忆起任何进入后室前的过往,只是一种寄生在大脑里的既视感和部分残留的肌肉记忆让这一切显得如此接近真实。
大部分流浪者估计也是这样,在漫长的流浪和磨损中失去关于另一个世界的渴慕。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吗?真的曾经存在过吗?
L氏如今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可是家在哪呢,应字面意思来看,家应该是使人有归属感的空间,若流浪者对后室本身产生了归属感,那么前厅与后室的界限也变得含混不清,也失去了回家的必要了。
相比于这些,最让L氏不能释怀的是一张老相片。
那是一张斑驳的、边缘带着陈旧的墨迹的拍立得相片。上面的颜色氧化枯黄,霉变的黄褐色板块分裂又丝连。两男一女,其中一个是小孩。L氏认不出其中任何一张脸,也不愿意承认照片上的任何一个人是他。这已经不仅仅是记忆的消退、某个只来过一次但间隔许久的地方和你曾经尝过的味道,而是一种彻底的陌生——它与你无关,没有既视感,即使在梦里也不曾梦过这样的光景,也不是许久以前信守又被抛弃的承诺。
你对此完全没有印象,虽然这张照片病态般得寄生在你的上衣口袋里,如同一个补丁被缝在与它无关的破溃口,一遍遍重申那想你许诺过的幽灵再次降临在身边。
很显然,这已经不是L氏第一次发现这张相片的存在,它随着第一次切入后室的那一次旅途就一直存在与内衬里,以前的L氏不舍得扔,现在的L氏不知道该不该仍。但估计那时候的L氏也很困惑为什么一件与他无关的事物就这样孤零零存在着,也害怕里面埋藏着已经灭绝了的光,只得将它放回原位。
这是一座老站台。
L氏低着头,摇摆不定。他手里拿着一瓶刚刚打开的波子汽水。这里是相片上的背景,众人身后是一辆即将进站的列车,以及三号站台的标识。
L氏没来过这里,也不记得为何当下就身处这里。其实仔细想想,他甚至没有来时的记忆。仿佛从原本的环境里突然抽离,他能以相比于此刻位置更高的地方,以第三人称视角看着自己所处的环境,虽然仍能感受手边波子汽水的冰凉感,他口渴时也看着自己喝下了汽水。杏仁奶味。
许久以前,某人与L氏签下了契约。对某种生活模式的许诺依靠他的购买行为强加在身上,具现为手上的一瓶波子汽水。L氏喝下了与某人的承诺。可突如其来的是一阵恍惚和愤怒。他尝试探寻这怒意从何而来:某人与他约定了一种生活模式从来没有降临过,某人私自毁坏了契约,抛弃了承诺。
连承诺本身也被异化为了纯粹的商品,变成了一个幽灵。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幽灵右手倚着微微倾斜的脑袋,看着空中的L氏,“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人做错任何事,可情况就是变糟了。每个人都秉持着一颗公心,但事态却朝着最坏的结局一路狂奔。当事人都以好的角度出发,却不可避免走向坏的结局。”
L氏看着身下的L氏,L氏只是俯下身,双手压着拐杖依着头,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L氏。
“这里没有好和坏,前后上下,不分左右你我,只是你们自诞生之初就被赋予了超越你们自身存在的涵义,你们是商品,是货物,是订单,是礼物,却唯独不是你们自己。”
后室里有无数的幽灵,也有无数的车站。它们也曾有其他名字:新鲜事物、待上架商品和现代化生活模式,现在只有幽灵被人们铭记。它们也曾被人们向往,一个玻璃瓶、一个VCD机和一支热得快光有自己是只能作为货架上任人挑选的商品,可只要拥抱在一起,就成了人们一种加入现代化生活的选择,这是幽灵们最初的承诺。
人类的大脑有修复伤痛的机制,越是古老的记忆则越被修缮为尽善尽美的模样。于是人们开始向往这些光景——即便这些场景依托于实际的历史,它们也早已变得面目全非脱离实际、失去了立足于现实的基础。
于是人们展望未来,凭着之前许诺的生活方式前进,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停滞不前,本该来的未来并没有来,承诺成了空想。自那一天起,大家只能强撑着等待承诺兑现的到来,它们失去了未来,也脱离了过去,成为了纯粹的幻想乌托邦。L氏称之为“幽灵”。
幽灵浮在站台上,以一条虽然不完全但也可以近似看作直线的路数越来越高,它绕过L氏,绕过站台号牌,绕过钢制桁架和天花板,再绕过卡门线,途径天鹅星座、天鹰星座、南十字星座,直到宇宙最高点。
车站上除了L氏没别人,可广播依然再播报和催促旅客及时上车,闸门遵循班次开合,进展的走廊照得反光,指引牌每一段路都标识清楚——它们依旧在按照自己一以贯之的道路前进,即使车站里空无一人,却仍然营造出了热闹的光景,设备与器械拥挤在一起,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一切都和记忆里的一样。
车票向人们承诺为他们放行,铁闸门遵循承诺打开格栅,指引牌承诺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能找到方向,站台只承诺了它自己一直这样宽敞明亮,旅客兑现承诺前来,铁道上却没有车——列车的失格违背了这一切,使它们的承诺无法兑现,但它们依然假装自己可以。
列车是最狡猾的,它压抑着锅炉的呼噜声,以沉闷的姿态徘徊在站台周围,却不直接靠近,而是试探性地鸣一两声笛,看看站台是否真的彻底沉寂。失去了站台的列车可以一直狂奔,而没了列车的站台却变得无以为继。就像是一个枯瘦的死刑老人始终等不到宣判他的信函,在行刑台上站了前半生,余生只想期盼而一无是处。
L氏想象着这种哀伤的蔓延,图像变得越来越失真,声音失谐重组,符号变成了叠叠乐游戏。崇高被谋杀了。此处有无限的形式让一切回归自然的模样,人造物会被苔藓覆盖,塑料被真菌降解,经过三十二个冬天,引擎声迷失在环境里。
这也许就是终焉。
世界尽头可能什么都不剩,只剩下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以及一辆列车在背景里航行。
L氏要找到它,清算这一切。
一份日记,标题为“最终作战计划”
没想到最后是凡人的方法启发了我。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我与列车之间那层羁绊是永恒不灭的。但是这种纠缠的命运在合适的时间到来之前,永远不会如此轻易地兑现。当我去奋力追逐他的时候,我与他之间就如同隔了一层薄纱一般,永远可见其身影,却始终难以直面。
而现在,我不再故意追寻他,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进行着旅途,他的身影却悄然跟随在我的背后,不远不近,总是在我可以瞥见其影子,却不见其身形的地方。我能听到一路上关于他的传闻,一列神秘的、永不停歇的列车,他既是我回家的钥匙,却也是这些凡人的噩梦,凡他所经之地,必然招致死亡与毁灭,也正因如此,无论我走到哪里,旅行至何处,他都将我存在的痕迹毁坏地一干二净,就仿佛我不曾来过这些地方一般。
现在,我正将他一步步引向一个渺无人烟之地,我不想这些人再因我的原因伤亡了,这一系列事件总该到其终章了。我的旅途,从我进入这个奇异的世界开始,穷尽全部的精力去追逐我的大敌,其终点必然是我与他最后的对决。
我的世界会在这场战斗后终结,而在这份终结之后,我与我的大敌都将不复存在,这样他便不会再危害一方了。因此此时我才知道,这场横亘数十年之久的斗争,我们既赢了也是输了,赢在我将终结他那邪恶的旅途,而输就输在我必须付出我的生命,我永远都回不了家,回不了那个我一直渴望的、我曾能适应的家,那是我唯一知道我能正常活下去的世界。
因此,我最终才明白了,为什么我的大敌一定要毁掉我所有存在的痕迹,因为我不愿承认我真的来到这方世界。我一直在拒绝,在否认在逃避,用一场旅途去代替下一场旅途,从没有真正的活在这个世上,我只是一个永远游荡的漂泊者,一直在寻找我真正的家,我从没有承认这里有过我的家。因为我觉得我一旦接受了,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去,所以我的大敌毁坏了所有我曾存在过的痕迹,就是让我在自己的世界中接受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与其他人不同,我一定能找到回去的路。
而现在,我的旅途即将走到终点,杀死他就等于杀死我,杀死我也终将毁灭他的根源,因为他正源自我的否认,我的拒绝。但我终将有着直面这一切的一天,当我想明白这一切之后,他就将找到我,这份否认不能容许我对这个世界有着任何程度的接受,因为这样的接受也会杀死他。我和他宿命中的对决,只在朝夕之间了。
捡到这张纸的人啊,我希望你能记住我的故事,记住这个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的故事,我将战胜我的大敌,为你们的未来消除一个隐患,这个隐患只有我能战胜,即便付出我的生命,我也一定会战胜他。
“直到那一天之前,都没人真正理解他在想些什么。他偏执,极端,不善与人交往,人们不免猜测他在前厅大概也没什么朋友。我们之中并不缺这样的人,他们最后选择留在这里,开启一段新的生活,但为什么,他会如此怀念那个地方?”
“说到底,列车到底为何永远在他脑中轰鸣?他究竟想提醒L氏什么呢?所谓前厅,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L氏自己究竟是不是来自前厅?他的旅途到底是不是有意义的?”
“到底,L氏失去了什么呢?他从一场旅途走到下一场旅途,究竟是在寻找什么?他到底是在逃避,还是真的在寻找什么?寻找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东西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仅其他人不知道,现在看来,大概L氏自己也未曾想明白,而命运也没有给他想清楚的机会。”
“现在——正如你我所知的那样,在命运的尽头,L氏终于再次遭遇了那辆列车。”
“而那里,是他旅途的终点,也是他的传说真正开始的地方。”
一份回忆,是真实的还是幻想?”
L氏并不合群,也没学会如何藏在人群里。人们讨论近况:公交车的迟来、地铁临时停车、食品安全、绯闻、小孩升学、猪肉涨价、每天都有人不知所踪……比起顺着话题参与其中,他更习惯沉默倾听,冷不丁地刺出一刀,既不会终结话题,也偶尔引发大笑,但过后众人只盯着他看。没人接他的话茬。
他曾想过缓和一下和同事们的关系,却止不住从别处看来的观点当做自己的发表,也忍不住想讥讽和挖苦,自认为这是幽默感且别人很难跟上他的思路。无论是上学还是工作上,他都虚弱无力,每天踉跄地被人架进车厢,才把人头浮出人海,全身疼痛得跌落在工位上。那里砾石嶙峋,荒草杂生,垫满了石块,也没人想靠近。
他肩上嵌着背包,带子系在胸前与背合了槽,拖着泥腿没有踩进浑水,而是踏着光滑的指示牌直走到头。他既不喜欢上班,也不喜欢待在家里,每天七八点拧开门锁时漆黑一片的深水区使他过呼吸——
他既不玩游戏,也不刷剧逛论坛,只能面对着白墙数裂缝。
但生为一个栖息在混凝土丛里的人类不可避免会染上一些习气,生活总不能这样一无是处,只是相比于起点和终点,他只能折中爱上了两者之间的过程——可能跟小时候看过的宫泽贤治所著《银河铁道之夜》有关,下班后他不急着回家,而是刷卡进站后随便乘一个方向,不确定到哪一站便下车,再换另一列反复,有时候也会一路坐到终点站被乘务员赶下车为止,没有任何目的和方向。
列车是保证身边永远有人,却又无法排解孤独的环境。身边越拥挤,属于一人的空间越紧缩。
这时要是偶遇同事,他这样的不合群,大家都不想和他待在同一辆车上,尝试上车也总是被插队,最后车厢上只剩两个人。此前大家还在开心地畅谈,他想跟着人群一起应付搭笑,突然之间大家都凝视着他,一声不出。
于是他开始尝试顺着话头继续,大家连眼神也躲着他,自然不会和他乘坐同一列车。站台上人头攒动,关门的铃声一遍遍警告,一次次急促,直到两层门都关上也再没有人上车,一下子他的疆域扩散至整个车厢。
L氏不需要适应环境。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那些和太阳相对的神秘夜行物开始涌现出砼森林,只要有阴影存在,森林里的郊狼和伪装成人的变狼狂就会对他虎视耽耽。为了对抗并非身临其境就无法体会的感受,也是对一些显而易见的怪异事物视而不见,有时候月亮也可能是暗示欺骗,有些奇异的事物隐而不见,以至于有一些事物隐藏在了月亮的背后,它潜移默化地使他陷入无休止的不安、迷惑、动摇、谎言、欺骗和鬼迷心窍而不能自省——一些异常事物在影响着月亮借由它影响着L氏,抑或是月亮本身就是最大的影响来源。为了避免受到月亮的辐照,于是人们躲进地下,藏在盒子里。
地铁列车就是这样的存在,每天都有人以未知的方式从列车消失,然后重新出现在一些人的边缘视角或既视感里,他们或许顺利逃出,但没人能描述旅途中的遭遇。也不是没人尝试接近过这些状况,可到头来也没能说清其中的奥秘,只是一直碎碎念:咄咄怪事,咄咄怪事。
这类建筑模式注定了无法被视为主体性的存在,而是一种点对点的妥协产物。人们无法从一处端点立即到达另一处端点,不得不在点与点之间画直线。
一开始这一切还是基于已有的运作模式而延伸出的交通方式,但很快被现代化进程裹挟着涌入一座座建筑物和构筑物之间沟通的语句,列车是基础语法。L氏将其视为一座倾倒的高塔,只是作为参考物的大地也随高塔所倾倒。人类匍匐在墙上,原本平直的大地也因时空扭曲带来的曲率变化而向拥来。视角转换带来的是高塔成为了列车,乘车的人就是当年攀登高塔的那群人。
曾经的灯塔只要离开了海岸,就变成了一种无法被辨认和理解的建筑模型,只能将其视作一种妥协,可建筑依旧伫立,不会因为失去赋予其功能性的事物而消散;传言中不需要铁轨也能自由航行的列车也可能存在,只是从来不被躲在盒子里的人所洞察,盒子从来只能困住人们一两个小时,它只沿着测地线前进。
可真正的问题在于,这辆列车行驶多久了?
可真正的问题在于,L氏究竟在哪?
可真正的问题在于,旅途是否是现在开始的?他真的是从这时开始寻找自己的家么?
说到底,我们这样的人,真的有过家么?我们究竟是在前厅寻找着家,还是在后室寻找着自己的归宿呢?
列车想杀了L氏,毫无疑问。
列车从很久之前就想杀了他。飞在空中的候鸟只是暂时停在枝头栖息,就被看似平静的水鬼拖入了水下世界。风夹着雪打在沙砾质海岸边,一遍又一遍从海里敲下碎浪,从地平线上一个端点不断放大,挤开空气朝陆上来。然后隐约能听到,细碎的锤子敲打着砧沿,开出铁花凋落在水上滋滋啦啦。列车喘着粗气,如同一匹被孤立并逐出族群的病狼,盘旋在L氏周围,等待防备松懈的那一刻,也等待日出。
“你跟踪我到这里。” L氏站在岸边,“我等了你很久。”
锅炉鸣叫两声,似表达不满。
“你早过了惊讶的时候,你不意外,因为我一直在找你。”他就站在岸边。浪涌一遍遍想要撞开岸门,铁轨嘶哑着咳嗽,扯着咽喉,一遍又一遍叫嚣。“我想了很久,我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与其说这是另一个世界,倒不如说这里的一切都在拼命建构着自己的合理性,复制粘贴着现实世界里的各处碎片,我当下身处的是真实世界与理念世界的交汇,你就像一道缝合线,连接两岸。” 在这两种明晰的状态之间是模糊不清的七十亿人类的梦。无数个醒不来的夜晚,列车的咳嗽声充斥其间,不时有被它外表欺骗的人类登上那辆列车,然后随着远行化作了号声。像这样的生灵它吞噬了无数,无数人的灵魂被扔进锅炉里燃烧,炙热的生命力驱使着庞大的钢铁身躯不断前进,不顾一切地前进。
L氏伏在地上,又强撑着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一直处于用力状态的肌肉酸涩难堪。他将破布撕下,裹缠病患处。创口里面是一层减张,上面是一层对皮,列车只是一点一点穿梭在彼此两岸,将途径区域变作闭合死腔。
不用睁开眼也能知道,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接近目标。L氏缓缓呼气,舌头顶着上颚,咬肌鼓起。
他能感受到一股鲜活的生命力正在从右手臂末端向上蔓延,一寸寸舔舐和侵占,又很快被正午的阳光烤干。
“你合该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连平凡得老去都做不到,” L氏再起身,将早准备好的绳圈抛向迎面驶来的车头,顺利挂上车头,绳索的另一端系在L氏的脖子上,“我也不想就这么干脆地老了。你得给我陪葬。”
巨大的牵引力几乎挣断了L氏纤细的脖子,他双手紧握绳结,整个人被带到天上,又重重砸进海面,列车加速前进,他也被拖着甩着身子。强撑着脊椎传来的痛楚,L氏左右手从套圈里捏住绳结,左手拉着结后的绳索,并不断朝着反方向用力,并逐渐使他在海面上攒了起来,双脚朝前,身体微倾,切开的浪涌沿身体两侧竖立起来,水打在脚底板面稍有不慎就会失衡。
“你将我带进这个世界,又把我引来这个鬼地方。你想得到我。此前我一直追寻着你,相信你是带我回家的唯一途径,可现在我来了,你却退缩了。”
列车不再沿着直线前进,而是不断变换着左右方向。
“你别想甩了我,我们中只有一个能活。你想得到我,却又躲着我。尽管躲在世界各地,我还是会找到你。无法征服的家伙,我会标记了你,就下地狱我也不会放过你。我还要接着追你,即便死了也要追你,直到你屈服。”
列车又掉转车头,朝着海岸线冲过去,在临近陆地的位置突然减速,绳索上的L氏凭着惯性被扔到岸上,绳索挂在崖壁上,身下是一个废弃的站台。
他身体前倾,双手伸过头顶,一点点将驱干往上挪,颤抖着推胳膊,崴了的脚踝部肿胀僵硬,呈反关节。他依旧攞住绳结,即使力气也来越小。
列车从视野最远处赶来。L氏在又一次沉重闭眼后强行睁开,他身体失衡悬空,绳结越来越紧。绳结越勒越紧,气管受到压迫,大脑缺氧,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唯一清晰的是即将驶来的列车。
绳结越勒越紧,L氏垂着头,双手插兜,身体末端偶尔抽搐。绳索到了极限,随着身体的摇晃从挂在尖崖处割断。
他像一片枯叶飘落,飘进了列车的第五节车厢。
有无数的流言讲述之后的故事。尽管如此,并没有人见到L氏的结局究竟如何,也没有人再见到过他。
L氏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列车的车厢之中,后来还陆陆续续有类似的目击报道,但都缺乏可信度。时至今日,列车与他已被认为彻底消失于后室之中,以至于这头存在于传说中的巨兽直至消失都未曾被注册入数据库。
从这个角度来看,L氏大概是成功了。但也没人能找到任何他传奇旅途的证据,甚至连他本人的存在都化作前厅的传说一般虚无缥缈的记忆。
对于这篇记述自己死亡的诡异笔记,绝大多数人还是认为这是L氏幻想自己找到列车时的情形,并非真实。L氏更有可能是在旅途中死去了,也有可能探寻至更鲜为人知的地方,当然,也不乏那种你永远可以听得到的传言—他成功回去了。
无论如何,人们对L氏这个代号的印象,大抵也永远定格在了“旅途中”。
不知诸位流浪者,是否曾和L氏一样从一场旅途走到下一场旅途呢?
夜已经深了,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今日的故事到此结束,希望我们的故事能在漫漫黑夜之中,给予无法安眠的诸位一丝慰藉。
那么,再见了各位流浪者,愿你们在后室中也能热烈的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