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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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天堂



我在酒吧遇见了他。
他站在那里。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我慢慢坐起身,打了个哈欠,在阳光下伸懒腰时,身体微微绷紧。我一时还没想起来今天为什么非要早起不可,但随即就想起来了:我得去枢纽见 Sam,这是我答应好的。我差点忘了这事儿,我们得出发去找他的女朋友。

我手忙脚乱地从床上滚下来,开始往身上套些像样的衣服——至少是能穿出去对付几天的东西。几条普通的牛仔裤、一件打底衫、一件外穿的衬衫……全是从我工作衣柜里随手拽出来的。胡乱穿好后,我抓起装满补给的背包就准备出门。

刚才从床上摔下来那一下把包给撞翻了,不过幸好它还落在我原来放的地方。虽然包里塞得满满当当,可我还是觉得缺了太多东西。但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把包往背上一甩,指望山姆能把我们需要的其余东西都备齐。我连时间都没看,就急匆匆地冲出公寓,身上只穿着这身衣服,背上只背着包里的那点物资。

此时的 Level 11 热闹而繁忙,人们早已把它当作自己唯一的家园。每个人都表现得仿佛从未离开过现实世界——尽管后室离那里可能已经很远很远了。街上挤满了通勤上班或回家的人潮,我不得不在那片人海中挤来挤去,继续我的小小旅程。


* * *



好像花了一个小时左右,我终于摸到了 Level 11 与枢纽之间的固定出口:一条沉入地底的公路隧道。还好他们修了人行道,方便人走下去。由于大多数人大概在 Level 11 就有自己的去处,除了我之外,几乎没什么人进出这条隧道。我屏住呼吸,往下走了几步,打量着墙上的瓷砖和壁灯那陈旧的琥珀色光晕。隧道向前延伸了约一百英尺1,尽头是一面仿佛在微微波动着的空气墙。

背上的包越来越沉。我小心地伸出手,探向那面闪闪发光的反射面,隐约能看见对面弧形混凝土墙的影子。这面墙几乎没有任何表面张力,但穿过它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挤过了一层稠密的液体,才好不容易到了另一边。

我其实不太清楚枢纽会是什么样子,只是听人提起过。这是快五年前我初入后室以来,头一次真正离开 Level 11。说不定每个角落都藏着危险——至少我身边的人提起其他层级时,都是这么形容的。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旁边就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整个人一激灵,猛地从恍惚中惊醒,抬头看向 Sam。他脸上挂着挺开心的表情,可眼神出卖了他有多疲惫。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愣愣地望着他。

“看来你提前到了,”Sam 说道,被我这副惊讶的样子逗得笑了一声。“你还带了个包来,比我强多了……”

我扬起眉毛,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没带包?那你的补给呢?……”

他又轻笑了一声:“不一定要带啊。大部分地方都有前哨站可以住,该有的东西那边都会有。”

我居然完全没考虑到前哨站这个因素,这让我觉得自己蠢透了,而且 Sam 肯定也看出来了。他若有所思地瞥了我一眼,然后顺着枢纽里排满门的那条走廊往前望去。他迈步出发,示意我跟上。我一头雾水,连忙快步跟在他身边。我心里渐渐觉得,自己在他眼里或许有点像一个包袱。但这些念头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你多大了,Jo?”他问道,同时瞟了我一眼。我们正和另两个旅行者擦肩而过。

“二十三岁,警—警官,”我又结巴着如实交代。Sam 那身全套警探打扮,让我感觉自己更像是在被他审问。“我在这地方才待了六年左右……”

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别紧张,小伙子。我八六年就来了,经验多得很。”

“那……你岂不是年纪很大了?你刚掉进来的时候一定还很年轻吧?”我有些吃惊。虽说他和我的父母是同辈人,可他看起来顶多比我大十来岁。

“我大概……六十多了吧。这个地方似乎能让人老得慢些……嘿,至少我看上去年轻吧?”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停下脚步去看旁边的那些门,似乎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我的焦虑渐渐消退,这时我才意识到,Sam 根本没告诉我我们要去哪儿。就跟上次走去他公寓那次一样,我心里有些不安。趁他还没伸手去推门,我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拦住了他。

“我们要去哪儿?”我终于问出口。山姆一拍脑门。

“你得原谅我,我一直没睡觉……我给你讲下计划。”他安慰道,从门前退开一步,正经地向我说明。“这扇门应该通往 Level 0。我们从那儿开始找,我觉得她应该去了那里……”

“那是……哪里?”

“我们特别的地方。我可以去前哨站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她。”

“我猜那个‘特别的地方’是个挺私密的地方?……”

Sam 耸了耸肩,琢磨着该怎么告诉我。“不算私密,也就是……有纪念意义吧。等找到了我再带你去看。好了,你准备好了吗?这才刚开始……”

Sam 说完指了指那扇门,似乎有点迫不及待想看我推开它。距离我初入后室来到 Level 0 已经过了那么多年,我之后再没回去过,再见到它大概会是一次回忆之旅。在 Sam 的鼓励下,我伸手握住那扇奇特房门的把手,转动门把,将门打开。门一开,眼前便是那乏味的淡黄色,与无数毫无意义的空间无缝衔接。我咽了口唾沫,迈出第一步,踏过门框,踩上了那片略微潮湿的地毯。这地方,差不多是每个人初入后室时的第一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我最初来的时候不一样,如今这里到处散落着垃圾,偶尔还能看到涂鸦,尤其是我穿过来的这扇门所在的房间。令我意外的是,周围除了我和 Sam,一个人都没有。

“哇……这地方现在跟个垃圾场似的……”我感叹道,回头看向 Sam。他正在摇头。

“是啊,越来越多人想方设法往这儿跑。这地方存在的消息已经传到现实世界去了,所以有一群不知死活的傻逼跑到这下面来。其中不乏乱涂乱画和乱丢垃圾的人。好在有一些活不了多久。”Sam 说着,主动走到前面带路。

考虑到 Level 0 的名声——一个不断变幻、单调得令人发疯的迷宫——我拼命跟紧 Sam。他倒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几乎像是很清楚我们要往哪儿走。那重复的墙纸,那绵延不绝、裹住每一面墙的淡黄色,在我眼里全是一样的。毕竟我只来过一次,就是当初我切入进来的那一次。我真不知道 Sam 到底来这里来过多频繁,才能像现在这样,宛如一名职业徒步者般在前面领路。

跟着 Sam 穿过层级的时候,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我甚至记不得我们已经走了多久。感觉上并没有很长时间,但大多数层级都会干扰人对时间的感知。我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却说不上来是什么。等我意识到自己有多紧张时,我干脆停下脚步,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开始翻找。我想这大概是个好时机,该喝点杏仁水了。

我的手僵住了,握着瓶子,抖着想去拧瓶盖。这时 Sam 终于发现我没跟上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立刻转身走回来帮忙。在我和瓶盖较劲的时候,他轻轻从我虚弱颤抖的双手中接过瓶子,毫不费力地拧开了盖子。

“嘿伙计,放松点。这里没什么能伤到你的。喝吧。”Sam 安抚道,小心翼翼地把瓶子凑到我嘴边。尽管如此,我还是伸出双手捧住瓶子,大口灌了几下。

喝掉小半瓶后,我的焦虑感大大减轻了。忧虑逐渐从脑海中散去,我终于清醒了过来。“谢谢你,Samuel2……”我喘着气说道——刚才喝得太猛,差点被杏仁水呛到。

“没什么,小子。你对这地方不熟的话,会莫名紧张起来。隔一会儿就喝一口这个,直到你习惯为止。”他指示道,拧好杏仁水瓶盖,递还给我。

“幸好这不止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松了口气,一边说着一边把瓶子塞进包里。

“当然不是,Jo。我知道 Level 11 那个小泡泡里的人大概不常提这些,但如果你不习惯待在陌生的地方,它就会开始耍弄你的脑子。”他告诉我,仍然耐心等着我缓过劲来,才继续带路。

我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确实不再显得那么压抑和诡异了。当初在包里装上杏仁水,我知道它能帮助缓解这种莫名爆发的恐慌,只是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出于对再次犯病的微惧,我又从包里取出那剩了半瓶的杏仁水,边走边拿着。这回我可要做好准备了。



* * *



我们两人继续前行,离那些人迹密集、已被探索过的区域越来越远——涂鸦越来越少,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们唯一的指引,只剩下墙纸上偶尔出现的几个喷漆箭头,稀稀拉拉的。即便如此,Sam 也不像是在靠这些箭头辨路。偶尔箭头旁边还会出现几行字,充当路标似的,写着“银泉交易站”。广告上说不管从箭头哪儿算起,再走个几百米就到。

Sam 和我继续在单调的走廊和房间里七拐八绕,大致顺着箭头走了一阵,随后渐渐停下脚步。按路标来看,我们离交易站只剩几米了,但 Sam 站住脚,开了口。

“这地方我熟。要是他们够好说话,我们可以换点吃的,再弄个地方歇脚。他们不用正经钱,跟你们那种讲究的城市不一样。”Sam 向我说明。

“其实,Level 11 的人也以物易物,只是呃——我就不给你添乱了。”我坚持道,对于这种事我实在一窍不通,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Sam 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怜爱,大概察觉到了我有多稚嫩。“你可以帮忙,Jo,”他语气里有些坚持,“你包里带了东西。咱们拿你包里的东西去换不就行了?”

“比如……那些罐头?我是说,你说过会有前哨站什么的,我们总能弄到吃的吧?那也就是用罐头换顿热乎饭?”

“这才像话!不过别全卖了。万一要露宿,那些东西还能用得上。”他说着,伸手掏自己的外套口袋,拿出几样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几支笔、一点零钱,还有电池,全是些杂物。

“你就打算拿这些去换?看着没啥用啊……”我困惑地看着他说。我们继续往前走。

没想到 Sam 只是嗤笑一声,倒觉得挺有意思。“有些人对那些看似没用的破烂有多看重,说出来你都不信。”他说着,我们继续前进,终于走到了一片开阔得多的场地。

与一路上那些垃圾遍地、涂鸦满墙的 Level 0 区域不同,这地方要井井有条得多。有临时搭建的房屋,墙壁用石膏板东拼西补而成;有几片用栅栏围出的小区域,架子上铺着地毯,正栽培着某种菌类;最里面还有一大块空地,并排摆着几张桌子。同样令我意外的是,这里居然聚集了这么多人,像是长期生活在此。

我们一踏进去,所有人就齐刷刷地朝我们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怀疑。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自己不太属于这地方。至少感觉上是这样。毕竟我跟 Sam 一比扎眼得很,他身上可没有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我们靠近那排桌子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主动避让我们。那些桌子在摊主身后几排货架之间,像是搭成的一道屏障或临时柜台。

桌子上摆着五花八门的商品。手工缝制的布贴,看起来像是些胡乱凑数的徽章,大量跟这个层级有关的零碎小玩意儿。甚至还有手绘的 T 恤,印着“我在 Level 0 活下来了”之类俗套的标语,活像一个以初入 Level 0 的新人为目标群体的宰客陷阱。

“Delorcas 警官……什么风又把你给吹来了?”守摊的老妇人没好气地问,面无表情地扫过他和我的脸。

“我和这个年轻人想来问问 Madeline 的事。你最近一周见过她吗?她肯定会路过这儿的。”Sam 靠在桌子上,如是答道。

老妇人微微摇了摇头。“去问问旅社经理吧,说不定他能知道。我见到的人全是些小年轻。”她说着,态度里带着几分敷衍,懒洋洋地朝我们挥挥手,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依然直直盯着我们。

Sam 似乎不太买账,不过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这摊主一反常态,心不在焉的,跟他预料中的不太一样。他清了清嗓子,回头看了看我们身后的镇子,又转回来对着她。

“听着,Bobbi……你不用跟我们玩这一套。我拿东西跟你换都行。我只需要知道 Madeline 来过没有。”山姆讨价还价,凑近摊主,压低声音对她说道。

摊主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琢磨着这笔交易。“换……”她重复道,像陷入了某种古怪的恍惚。“你们有新鲜食物能换吗?带肉的那种?”

这话一出,Sam 看向了我,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推到了我身上。摊主那空洞无神的目光突然聚焦在我脸上,变成了出奇强烈的逼视。我一下子结巴了,赶紧喝了一口杏仁水压压惊,然后打开背包翻了翻带的那些罐头。幸好我有一罐牛肉炖菜,在 Level 11 的商店里挺常见的那种。这一罐似乎就够了。

我刚把罐头掏出来,摊主就一把从我手里夺了过去,猛地扯开拉环,啪的一声掀开盖子。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Sam 也一样,出乎意料。他也结巴着想说什么,眼睁睁看着那老太太直接用手抓着冷肉往嘴里塞。那双死瞪着我的眼睛死死锁在我身上,像是要穿透我的灵魂。我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你平时不这样的。你能不能告诉我,Madeline 来过这里没有?”Sam 终于开了口,这下我彻底确信事情不对劲了。

遗憾的是,我们得到的唯一答复是一根歪歪扭扭的手指,指向了某间大号棚屋。Sam 显然想赶紧带我离开那里,抓起我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拽着我走。从头到尾,摊主都死盯着我,一边把那罐从我手里夺去的冷炖菜往嘴里塞。

我们走出几步远,经过前哨站里其他面色苍白的人,他们也都用同样空洞无神的目光盯着我们。Sam 放慢了脚步,让我有了机会小声问他。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盯着我们?你认识这些人,不是吗?……”

“我完全不知道他们这是怎么了。也许是游客太多把他们逼疯了,但他们……不对劲。等我们到旅店之后,小心点。”Sam 低声回我,紧挨着我。

我望向前方那间古怪的棚屋,想着他说的旅店是不是就是那东西。“那就是旅店?看来这地方的人真是有什么用什么。”

“哦,相信我……在这种地方做独立调查员,让我见了不少能工巧匠……”他附和道,说完身子微微一颤,不过我还没搞懂为什么。尽管如此,Sam 还是继续说道:“这老板我也很熟,希望他们能有点线索。”

我信任他,跟着他走向旅店。那扇门是用废旧材料拼凑而成的。进门之后是一间小小的门厅,里面点着自制的蜡烛。旅店老板站在某个用木板钉成的吧台后面,正咧着嘴朝一个比我们先到一步的女人笑。那女人正在跟前台谈入住的事。我隐约听见了几句对话。

“……就请通融一下吧,先生。我相信您能给我一个房间过夜的。我一直在竭尽全力帮你们改善前哨站的卫生条件。”那女人恳求道,但她的恳求似乎全被当成了耳旁风。

旅店老板对着山姆咧嘴一笑,朝 Sam 缓缓点了点头。“我正要卖掉今晚最后两间房呢,没空房了,小姐。”

“我做了那么多还不给?唉,真是见鬼!”那女人抱怨着,回头看了 Sam 和我一眼,往旁边退了几步。

Sam 和我都朝那个还算年轻的女人投去了困惑的目光。她肩部和一条胳膊上绑着护甲垫,背了个挎包,整身打扮活像个旧时代的冒险者。

趁 Sam 跟旅店老板简单交涉的功夫,我打量了一下室内。这地方全是东拼西凑搭出来的,蜡烛把糊在墙面上的破烂壁纸照亮了,不过地面铺的仍是和外面一样的地毯。空间更密闭了,气味也更难闻。更糟的是,蜡烛芯全是用同款地毯搓出来的。要不是我强迫自己只用嘴呼吸,那股臭味差点让我头疼。

正当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股怪味熏走神的时候,Sam 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回头看去,看到了他自信的笑容。

“我谈妥了,他给咱俩各弄了一间便宜房。今晚可以歇一歇了……照顾下我老朋友的生意,这也是唯一能让他开口告诉我 Madeline 去了哪儿的法子。”

我朝他笃定地点了点头,感觉到我们终于要有点进展了——Sam 马上就能拿到关于他失踪爱人的确切消息了。我还没来得及多想,他便跟着旅店老板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走廊。要不是那位也在等着什么的女士还在场,我就等于一个人落了单。我们的目光碰上了,不过她看起来并不太想搭话。我尴尬地将头发别到耳后,不去多想。

好在没过多久,旅店老板就回到走廊这头,示意我跟上去。我点点头,整了整背包跟过去,脸上装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走廊窄得有点挤,但旅店老板依然低低地哼着欢快的小调,推开了一间小房间的门。房间里只有一张铺在地上的薄垫和一个枕头,窄到我把胳膊展开都费劲。显然不是什么五星级酒店,但也就住一晚。

“这就是我的房间?太感谢了!”我道了谢,进门回头看向旅店老板。他脸上挂着微笑,那种空洞的眼神却透着一种诡异的熟悉。

紧接着,他一开口,我猛地反应了过来。“听说你带了肉……罐头肉?那就是你的房费。”旅店老板索要道。

“Sam 还没付你吗?算了,也合理?我拿给你——”

我把背包卸下来挪到身前,低头拉开拉链翻找。我忍着焦虑用鼻子吸了口气,却感到越来越恶心。再抬头时,发现那人已经凑近了一步。他那空洞的眼神和满嘴龇开的笑容锁在我身上,突然一把冰凉的手攥住了我的胳膊,冷得像冰一样。

“别管什么罐头了——这里有新鲜的!给我们大家的新鲜肉!”他大声嚷嚷着,嘴里发出古怪的、像虫鸣一样咔嗒咔嗒的声响,皮肤开始翻腾起泡。

我试图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眼睁睁看着他的皮开始剥落,整张嘴扭曲变形,整个脑袋从中间裂开,露出一副苍白怪异的虫形面目。它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咕噜声,勉强能辨识出那是个有知觉的东西。它皮肤上那些细小的吸盘松开了,让它把手上的皮蜕了下来,朝我的脸伸过来。

我正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那怪物突然发出一声扭曲的尖叫,呕出一股清亮的液体——一把短刀正砍进了它的侧腹。它松开了我,瘫倒在门框上,转身时迎面又被劈了一刀。

“肮脏的窃皮贼!”是门厅里那个女人。她几刀就剁了那个冒充旅店老板的怪物。“你——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最好带上你那位年长的朋友赶紧走。这镇子可能全是它们的人!”

刚从生死一线中回过神来,我看着那个女人,又看了看窄小逼仄的房间,再低头看了看地板上那具苍白、毫无生气的虫尸。Sam 几乎是立刻冲了过来,看清那副怪异的景象,脱口一句脏话。可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反应了——连绵的重击声和刺耳的尖啸声从走廊那头的旅店门厅传来。

我们大概激怒了整座镇子……每一个——人?怪物?不管是什么——反正是全激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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