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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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废墟与植被的包围中,照亮这个空间的蓝色空洞与碎裂的路面之间,我抬起头。或许不该将它称为废墟,毕竟这里说不定始终都是这个样子。记忆无非是不可靠的碎片,在思维中随意碰撞交织。我没法确认,记忆中那延伸至天际的混乱城市是什么空间,抑或只是我的混乱思维随意堆砌的副产物。

钢筋混凝土上扎根的绿色很快到了尽头。大概只是我觉得很快,这种光影一成不变的地方没有除我以外的明显变化,而我自己尚未疲惫。起初是萎缩的鲜红,如同大地上爬行的血管;而后是好似腐败的,五彩斑斓的黑——不,那就是腐败本身,是曾经对万物有害的阳光下唯一的生命。我的脚步带起那些孢子,它们如尘土般飞扬。

到了我所看见的菌毯尽头,口中泛着浓重的金属味道。当我跨过那道平滑得不正常的界限,眼前景象一下子变得崭新而有序,就如时间倒流,又如一种生机置换着另一种生机。繁华而洁净的城市折射着美丽的彩虹光晕,在我面前铺展;但触觉告诉我,脚下仍然是柔软的菌毯和碎裂的路面。那躺在远方的巨物仿佛近在眼前,清楚这只不过是因为它无比巨大。

刹那间,那些建筑变成了光滑而简陋的模型,又退化为无数几何体的杂乱堆叠,唯有废墟、菌毯与虚假的天空留在我的眼中。我伸手摸上自己的脸,它现在是一整片平滑的大理石。

“Nostalgi Gaius?”

Nostalgi Gaius是我与你的完型。或者说,Nostalgi Gaius是万物,而集中于你。

“我是……”

现实中的虚无。诸世皆空,但总有一些比另一些更空。那虚无曾被别的东西填满过,连名字都被剥去。当世界崩毁,“未名”不可能存在……

“……于是万物尚有他称,但只能被称为{{ERROR:NAME_IS_NULL}},或不准确的Nostalgi Gaius。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只是一种现象。”我仍迈步向前,被我当成交叠复合声音的什么东西从我的喉咙里和思维中一并响起。


近些,更近些。在厚重的漆黑菌毯与扭曲地随意堆砌的光滑几何体的包围下,坠落的太阳斜躺在玻璃质表面的深坑中。它如此巨大而狰狞,被无数碎片包围,破损开裂的金属构造直指虚假天空中的孔洞,没有丝毫时间留下的侵蚀痕迹。它散发着奇异的温暖,与曾经的光辉灿烂相比不值一提的温暖。

我攀上这巨物,带着我的思绪memory。绚烂的光在我身体中穿行,略微烫手的结构带来的不止温热。它从未有过方便从外部攀登的设计,好在遍布表面的裂口多少能当作落脚点。我不得不寻觅相对平整的地方,在那里休息上很多次,也为了更好地倾听越发清晰的低语。从未如此痛恨过血肉的脆弱无力。

登上落日之顶,俯瞰好似支离破碎的大地。或许始终都在低语,只是我偶尔才能理解那一切。有什么东西正从我的思维里漂过。

让咱们走吧,就你还有我
在那黄昏之后,太阳直指天空

负现实。我从思维里捞起一个概念。我拿起并翻开我的活页本memory,查询着大概算是我{{ERROR:NAME_IS_NULL}}回忆log

我们两个从乱石堆里挑了块比较平整的大石头,坐在上面。她晃了晃水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借着天边极远处的微弱光辉,我们看见不远处的石头后面似乎有什么并非石头的东西。她飞跑过去,不久后用衣服兜着一大包东西,慢慢地走回来。

一提没开封的瓶装水,小半罐结晶的蜂蜜,半袋盐,几个新鲜柠檬,一大两小三只塑料水瓶,竟然还有把柠檬锤。它们看上去没落过任何灰尘,也没弄脏过她的衣服,就像有人刚才趁着我们不注意,悄悄地把这些东西放在那里似的。

她拧开两瓶水,递过来一瓶,抓起另一瓶的瓶底狠狠地灌下去大半,险些呛到。我没敢喝得太猛,不过粘在一起的嘴和喉咙起码润开了。远处的微光像是湖面的反光,被拙劣地涂在空洞的纯黑天空上。

“要不要喝柠檬水?”她自顾自地动起手来切着柠檬,“那位把柠檬、水、蜂蜜和锤子都放在石头后面,恐怕不是为了让咱们全塞进包里带走。这里现在没有小镇,没有幻像,没有回忆和吃回忆的家伙,没有骑士。只有我和你,还有真实的风景。”她仰起头,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正和于万物之中的那位交谈。总不会是我。

“真好,你总是在听,而且不会乱打断我们聊天。这些天我和她谈了很久——”她熟练地用刀尖挑出柠檬籽,把切片放进大壶捣烂,“——我有个大胆的猜想:你指给我看的那些人造太阳,让大半现实陷入了虚无。”

之前有太久不见人忘了怎么说话的原因,但刚才只是渴得张不开嘴。我没把这话说出来。

“它们巨大,整齐,完全遵循着某种与这个世界无关的蓝图扭曲着你的现实,与我们身处的空间格格不入。那是正现实才会刻意制造的东西。从我们的视角看来,正现实代表着傲慢,破坏性扭曲,前厅教条,操控万物的妄想,空中楼阁式神话故事。正现实看向我们,则看见混沌绮想,秩序缺失,病态世界群,荒野嚎叫。”

“对于它们自身,正现实与负现实是等同的,正如黑底白点与白底黑点并无区别——但它们必然互相冲突。相反的现实不是鬼魂,不是死后世界,只是打不进圆洞的方榫。还记得我们在底舱遇见的,那个来自正现实的你吗?”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男人?”

“我只感知到一块发出白噪声的虚无,就像现实的漏洞。但我能理解那位的话,因为我自己也是空的。通行必然代表空洞,只因如此才能留出可供通行的空间。”她舀了一些蜂蜜放进大瓶,用三瓶水把瓶子倒个大半满,想了想又撒了点盐,拧紧盖子用力摇晃。

“说实话,你这些话不太像我能说出来的,哪怕你作为另一个我知道了更多的事。”我换个姿势坐着,看向正在下沉的柠檬片。

“当然引用了很多——如果正负现实的概念由我提出,那它们的定义应该反过来。我早就从那什么基金会认为的正现实逃走了,现在他们的记录上大概多了个死去的神吧。”她把两只小瓶倒满柠檬水,递过来一个,“你先来点?”

我接过柠檬水,拧开瓶盖喝了几口。她习惯性地敲敲头:“我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听见。那位希望你作为她的眼睛,去某个人造太阳顶上一趟。很痛苦,但不会真的出事。”


合上思绪,用力掷出,它们飞向远方的废墟,好似群蝶飞舞。那些植物将思绪包裹,在我带来的行李旁复成人形。而后,我摸出望远镜,远望太阳。

在太阳顶端,自盛开的布料与血肉之花中,出现的是一位大理石天使。她用两个翅膀遮面,两个翅膀蔽体,两个翅膀伸展开来,好似展翅欲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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