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一路走来

今年春天,父亲的肺病迅速恶化, 虽然医治及时并无大碍,但身体确实不如从前。这是死亡第一次如此迫近他,让我倍感恍惚和惊恐,我知道曾经那位无比坚韧的男人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抗时间的气力。自己能做的只是从现在开始好好陪伴,而事实是过去未能尽孝且无法补过,故作此篇记述,为了纪念父亲陪我走过的时日,也为了徒然诘责自己。

我是父亲一把手养大的,因为母亲离世过早,脑中甚至没有什么清晰的印象,下文若是有所提及,也不过是父亲转述的回忆。

父亲是一个严肃的人,至少在我的孩童时期是如此。当时尚是婴孩的自己如井底之蛙,除了父亲没有和其他人有过接触,所以自己对父亲的感知更多是在日后形成,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对于父亲的性格的思考都处在一种本该如此的滤镜之下。

在我极小的时候,家就是全部世界,每日父亲出门工作,自己就独自在太阳的注视下消磨时间。原来的家不大,一个小客厅加上两个房间而已,但当时终究是孩子,一个人在地板上乱走乱翻,莫名其妙也玩得也算开心,如果累了,就抱起装满了被稀释的杏仁水的碗,喝上几口,然后趴在卧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想着父亲能否早点回来。

父亲早出晚归,每次出门前或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做饭。自己一般七点钟才起床,那时父亲已经走了,但厨房里的焖饭香一走进客厅就能闻到,我不清楚当时父亲手头是否宽裕,但我敢肯定在饮食方面他准备得很充分,这样万全的饮食一直延续到我的青年,哪怕是大萧条时期,在最困难的时候,父亲也总能保证我的营养。

话说回来,等到自己稍微长大了点,也不知道是哪一天,父亲给我带来了几本书回来。父亲给我带过很多东西,好吃的或者是新奇的小玩意,但唯独没带过书,所以自己就很好奇,抢着赶紧翻开来看,结果发现是给学前儿童的早教书,里面应该是一些一百以内加减法以及字母单词之类的东西,反正在孩子贪玩天性的加持下,看了几眼就觉得无趣,比喝稀释杏仁水还没意思,便丢在一边。

为了让我读进去这些书,父亲试了各种方法,我自己就跟着拖延,毕竟父亲是要工作的,只要一过早上七点,无论如何他也要放下书出门,为此顽劣的我甚至学会了看表。

直到有一次我放纵过头了,连着几天什么书都没看,父亲第一次对我发了脾气。

当时我不知道在玩什么,着了迷,没注意到父亲已经回了家,哪怕叫我几次也没有听见。

“格里森,你看书了吗?”

“……”

“格里森?”

“……”

“请回答我,不要自顾自的玩。”

“……”

“格里森,你看书了吗。”

“……”

“格里森!爸爸跟你说话呢!”

随后又是一声巨响,吓得坐在地上的自己直接扑了下来,扭过头看到了几乎怒发冲冠的父亲。

他其中一只手还拎着一包东西,没有来得及放下,沉甸甸的,碰到墙壁发出了声响。

接着父亲快步冲过来,一只手把我拽起来,移到旁边的沙发上,使劲摁住了我的肩膀,嘴里还要吐出些话来,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样愤怒的神情,快被吓坏了,一动不动,好一会才觉得父亲的手压着的地方湿漉漉的,是父亲的汗水流了下来。

应该是父亲也发现自己吓到了我,就把火气压了下来,将袋子放在一边又抚了抚我的后背。

“孩子,你要读书才行,听话,好吗?”

因为很害怕,我就赶忙跑到卧室拿起书读了起来,但现在想想,那时父亲的眼神里分明闪现着疲惫与复杂的情绪,年幼的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

过了差不多一年,父亲送我去了托儿所,那里离家不远,就在Level 10一个名为特赛尔的小镇的中心广场旁边。托儿所分小、中、大三个班,但我上得晚,同龄的孩子都在中班,自己则在小班。幸好当时很释然,或者说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能有一群比自己年龄小又能听自己指挥的后辈是一件痛快的事。心中还暗自感谢父亲特地晚一年送自己来,因此有了当孩子王的机会,后来才知道实情多么无奈,是因为父亲没有足够的钱,不得已晚一年送我上学。

关于在托儿所生活的几年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现在想起来就是一个模糊的过影,实在无法写下更多了,但仍记得七岁生日时,自己正好上满三年托儿所,父亲也难得有时间,就带着我去镇子里玩。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初窥这个广阔的世界,而不狭隘于家与托儿所的窗前。

一大早,父亲给我换了一身新衣服,我还记得,那衣服是橙白色相间的,非常漂亮,然后就领起我的手出了门。或许是情绪使然,或许就是当时的天气极好,放眼望去Level 10都变成了灿烂明亮的海,阳光打在原野上,低矮的草本植物都闪着金黄色的光,就像自己身上的新衣服一样。

一整天,父亲一改平时不苟言笑的态度,脸上堆满了轻松与欢愉,陪着我将镇子里里外外逛了好几遍,最后还给我买了一个车兽模样的毛绒玩具。它至今被我珍藏着。

现在看那一日几乎是我童年幸福的极点,拥有着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纯粹快乐,简直就是幻美的梦一场。

但日子总是要回归乏味乃至苦涩的境地。之后自己就上了小学,接着又上了初中,八年的生活就过去了,却再也没有遇见比过七岁生日更开心的事了。

那时的自己以为日子还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初三的时候,大萧条爆发了。

这是时代的转折点,我们所有人都被裹挟进来。

以Level 11为中心点,生活秩序都被严重破坏了,Level 10自然也难以幸免于难。随着紧急封锁令的发布,三大聚居地层级和其他受M.E.G控制的层级都开始实施高压管控。

当时父亲是M.E.G旗下新枢纽集团的员工,能了解到一些实际情况,他告诉我说是一个自M.E.G分裂出来的名为U.E.C的极端组织蓄意破坏引发的动乱。我在学校的安全教育课上听到过老师提起这个组织,这让我感到震惊,自己没想过它竟能造成如此巨大的破坏。

物资匮乏与货币信用崩溃接踵而至,很快父亲的工作已经没有办法养活我们两个人,差不多是快初中毕业的时候,我也需要去工作了。

不过父亲坚决反对我参加全日制工作,虽然薪水会高很多,但父亲只允许我去上夜班,他不希望我丢下学业。

“你要是没文化就只能勉强温饱而已,时代变了,你想像个人一样生活,你起码要念完高中。”

父亲总是这样说,他没有错。

在父亲的坚持下,我在学校旁边的一个物流站上起了夜班,这样我能分担家里近一半的伙食费。

那时的我刚刚步入青年,生活的巨大变故就如同催化剂,将学识与劳动激发为脑中沸腾的思考。每当自己从书山里抬起头看着窗外荒凉的旷野,或者是手里不停地将流水线上的包装盒分拣,就会思索眼前的生活,从那无知而无虑的童年开始,再到自己所面临的现状,以及我的父亲,理解着能想到的所闻所见,心中升起失落与幸福。

我敢肯定这段经历改变了我人生的走向,自己世界观与价值观的塑造都得益于此。

另外还有一份难以言述的好奇,对于母亲,我仍然十分陌生,只是那时自己已经明白,是出于对孩子心理的保护以及自身回忆的痛苦,父亲无法跟我谈起母亲的故事。

一直以来自己对于“我的母亲”的感知仅仅来源于挂在客厅墙上的几张老照片。照片里的父母还很年轻,两人穿着纯色的长衫或毛衣,看起来干净朴素,尤其是母亲,几乎都是素颜出镜,还算白暂的皮肤红润着,清澈的眼神与柔和的微笑展现出母亲清秀安和的气质。

“她是我父亲的妻子,是我美丽的母亲,一位几乎不曾在我记忆里留下印象的至亲。”从小到大,每每看到母亲的照片,我都会悄悄地跟自己这样说。

当然,直到现在,我也总是在想象,如果我的母亲没有死去,我与我父亲的生活又将是什么样子,或许一切都大有改变,但很可悲,我想象不出来多少具象的画面。不过我愿意相信母亲是一个温柔贤惠的人,就好像大多数母亲那样,爱着自己的丈夫与孩子。

无论是在哪里,失去母亲的孩子都不少见,在后室,这种情况只多不少。

我想这就是我们人的必然处境,我们总要在成长中越来越清楚地认知现状,然后将就,不得已而蜷缩,但仍要行进下去。

所以不知何时而起,就逐渐有一股力量,既压在我的肩上,又把我的全身高高抬起。

差不多大萧条爆发的一年后,大迁徙开始了,自己匆忙完成高中的课程后,就和父亲还有无数流浪者一起踏上寻找安定新生活的旅途。

在收拾家当的时候,父亲给我拿出了一本纪念册,跟我谈起了母亲,这是父亲第一次这样做。

在谈起自己与母亲相识的经历时,父亲的眼中就闪亮起光,他就好像因此变得年轻起来,已经略显衰老的脸也舒展开。

就这样父亲说了很多,他一定将这些令人悲伤的过往埋在脑海深处很久,而如今自己的孩子已然长大,无论如何,确实是时候重拾起来了。

我想父亲和我都明白,这个场景一定会出现,只是很出人意料,这段回忆,却让我感到轻松,而且不是因为早年生活的艰辛渲染,而是以心中真正的标准衡量就是如此。

后来几乎是自己到了中年,才明白这个自己并不能亲临的过去从来都不苦涩。

经过数周的辗转后,我们在原来的瑟德海岸落脚,没想到一停就是几十年,当初的几处村落已经惊人地变成了一片城市。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提起“瑟德海岸”这个旧称了,比起当初这般简陋的名字,“新阿特拉克斯”才能展现它当今的繁荣。

我感激父亲的坚持,早年的劳动与学习让我能够在这里喂饱自己,并得以在后来邦联成立的十几年里站住脚跟,还有最重要的,作为子女赡养父亲。

前几天,我带着父亲去郊区的慈善公园散步,又谈起了这些事,对此我们两人的反应如旧,就好像小时候父亲给自己讲故事一样,他一次次讲起过往,而自己就在一旁听着。

“咳咳,当时我给你买的那个娃娃,听你说你还留着?”

“嗯,只是已经掉色了,哪天有时间我得去染一下。”

“你还是把它当成宝啊哈哈。”

“爸,要回去吃饭了。”

“好,好,你不用整那么麻烦,咳咳,你做啥我都爱吃。”

……

最近自己和父亲每天傍晚都会去这里散步,公园坐落在一小圈丘陵围成的小平原上,因为现在是初夏,气温很宜人,草丛和灌木也长得很繁茂,就好像当初的Level 10一样,两个人都很喜欢这里,让人感到亲切。

“那个时候我总拉着你的手去学校,你还不老实,老是把整段路弄得全是扬土,呛死人了,你可别忘喽哈哈。”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当初父亲带着我从Level 10的大土路走来,一直走到现在。

没有回应,自己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父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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