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杂谈-朝圣日

吟游诗人倚在酒馆的墙边,擦拂着他的诗琴。其上原本雕刻的仙子与精灵已经被岁月蚀去了她们秀婉面容,只剩一半的翅膀随着诗人的手上下起伏着,扇出昨夜的美酒与宿醉昏迷前,诗人嗅到的一缕清风。

在常来酒客的眼里,诗人似乎从未写下任何叙事诗,更没有愿意委身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奏出一小节的旋律。诗人用他口袋里仿佛不会穷尽的黄金,在街边的酒贩处换得几瓶不知是用树叶还是什么私酿的浊酒,未曾发酵几月便被他匆匆买下,而后走进酒馆,加上一些杏仁水冻成的冰块,便在清醒与迷醉之间彻夜徘徊。

酒馆老板不收黄金,放眼整个后室,愿意将它们大量收入囊中的也是屈指可数。那些大型研究所的职员偶尔会在什么仪器,或者材料的制造上面用到这些东西,诗人便能在这时候发一笔横财,而后去买上整包的皇家口粮,佐以最好的葡萄酒,在众人的艳羡的目光中吃饱喝足,最终却睡在酒馆的洗手间里,忍受着酒精在胃里翻江倒海。

当窗户毗邻的岸边礁石被潮起潮落拍打七十次之后,不知何处来的藤蔓终于爬上了窗边矗立着的塞壬像,这时酒馆总会闭门几日,以作扫除清洁。在这样生机勃发的日子里,伴随着萦绕耳边的冗调,那些信奉“新神”的朝圣队伍亦然应其而至。自后室新历被确认之后,昔年万神殿中供养的孑遗已得不到半分香火,祂们或是死亡,或是沉寂,或是偏居一隅,当隔着“神明”与信徒之间的那一层面纱被撕裂燃烧,人们逐渐明白,神明无法举起的巨石比比皆是。

随着千层之后的开垦,全新的世界展现在后室人类的眼前。诗人尚未从宿醉中清醒,便能听见那咏唱着圣歌的传教士踏过酒馆的窗边。“新神”的名讳尚未完全确定,但先遣探索队传来的一次又一次有关“神迹”的报告已经在诸多聚居点中引起轩然大波。人们为其设立庙宇,撰写那通过梦境与沙土石板昭告给人们的圣书,编排福音,企图引起“新神”的注目。

诗人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希望去大街上买一瓶杏仁水来浇醒昏沉的自己。还未等走出几步,诗人便被一位穿着打上数个暗灰补丁的黑色斗篷的男子按倒在墙上,他身上散发出浓烈的薄荷香气令诗人清醒了些许,当诗人抬起头来,与那双锐利的眼睛四目相对时,男子才缓缓开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询问他是否感受到了新神的恩惠。

“新神?哦,我不是信徒,不是。”

男子却没有就此罢休,他继续保持着这种诡异的姿势,向诗人念诵他们的主教方才受“新神”感召继而撰写的神谕,其中特别提及,“酒精”为新神对于子民特许的欢愉,唯有信徒才能够享受这份特殊的权利。

诗人听着传教士滔滔不绝的演讲,以沉默与冷淡回敬着面前如疯似癫的家伙。直到男子的话语从最初的平静,变得亢奋,直到最后转化为近似于咆哮的怒吼,质问着诗人是否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愿意就此皈依。

“不用了,我倒也十分希望欣赏您的神明降下责罚将是什么程度,会比REDE更恐怖,还是会像派对客那样,把我转变为其他的什么物种。”

诗人笑了笑,挡开传教士的手臂,可他依旧不依不饶,跟在诗人身后,扬起右手处娃娃般的粗制帆布手偶,用蹩脚的腹语对诗人施加着最为严厉的诅咒,并宣称如果诗人仍不忏悔,自己的诅咒将永远伴随。

“我还要说几遍,我,该死的,不,相信这些!”

无视掉他惊愕的眼神,诗人便沿着来时的街道走去。白色的飞鸟带着它如野果般双眼飞上路旁的屋顶扫视着这片社区,希望能够找到什么昆虫或者小型生物果腹,最终却被田野烧荒弥漫的烟气笼住了视野与翅膀,它抖了抖羽毛,便朝更远处飞去,切出了这片层级。雍容的妇人披上不菲的裘毛大衣走入街头的人群,空气中喷洒的消毒剂的气味令她带上了厚实的口罩,周围几位黑衣的保镖为妇人清理出充足的行走空间,以避免那些流浪者沾染在鞋底与衣服上的尘土以及未干的实体血迹脏污了愿意给予他们工钱的那件裘皮。最终两者在那发电厂与其连通的娱乐中心处分流,只留下双目无神的流浪者继续向前走着,撞到了徘徊在路牌边想不起来酒馆方位的诗人,不说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诗人希望上前理论,方才想起这已不是前厅,没人会去制定严苛的规矩与君子条约。流浪者捡到神明的宝物,统治一片层级当上土皇帝的事例已经进入了孩童们耳熟能详的童话范畴,大多数流浪者为了求生也必须委曲求全,如果没有任何组织的庇护,哪怕是阿克琉斯兴许也会止步于层级带来的噩梦或者那些甚至未曾得到探索的实体的威胁。

不过姑且的好消息是,诗人此刻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诡异事件中回想起到酒馆的路途,街上还有许多传教士声音嘹亮地唱着诗文,那些反复无常的韵脚比起破碎之地也不遑多让。诗人作为以至少“诗人”自许的流浪者,基础的修养早已无法令他继续容忍,他开始幻想着撕毁这些诗稿,就像曾经烧死中世纪女巫的审判官那样,让数万只猎犬一起吠叫助兴,并使自己的目光带上几分难得的悲悯。

无限的遐想最终使他成功在大街上笑了出来,并带着一种仿佛处于克制之中高高在上的神情。如此便恰好再也没有传教士或者其他流浪者愿意与其交互了,毕竟哪怕是这样新成立的宗教,也不需要一个真正的精神病来传播福音,让这样的人堂而皇之地走上大街只会展露出神明的无能与进一步降低宗教带来的信服力。

依托着这样的福报,诗人总算是平安走到了酒馆门口,他的到来摇响了挂在门口的风铃,可最终依然被写着“休息中”告示牌上面的红色标识阻拦了脚步。贴着防窥窗纸的门内嘈杂不堪,不时传出木板倒塌与特属于粘液的某种滴滴答答的声音。诗人不知道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无需几个念头,他便明白此刻他绝对不想知道,他宁愿去Level 48的海滩上消磨一整天,饿了便随手摘些椰子果腹,饮些杏仁水解渴,不需要酒精,也不再奢求冒险或者其他风险很大的东西。与那些能力各异的实体种族,或者强大的改造人不同,诗人也不过是那跑不过猎犬,打不死笑魇的众多流浪者之一,他相信此刻酒馆里传出的血腥味绝不是什么酿酒活动或者简单的酒客争执导致的,联想到今早那些找上自己与其他酒客的传教士,和那位平日里便居住其中的酒馆老板,诗人心中也大约有了初步的猜想。

酒馆老板不是人类,只要是常来的酒客都会有些眉目。这种事情在聚居层级内也算不上罕见,帕拉斯的那些人向来致力于牵动智慧实体文明与人类之间的交集,大约从新历二年开始,便有无数的实体种族开始合作迁居,与人类共同生活与贸易。酒馆老板在人们的猜想中便是其中之一,但与大多数实体并不相同的是,尽管作为与人类不同的异族,他似乎也与诸多流浪者一样,来自某处前厅。

诗人把临时联想起的酒馆老板曾经讲述的十五世纪古巴与远行船上的冒险丢出大脑,再三犹豫之下,还是推开了酒馆的门。好奇心有时便是这样的,诗人想着,“我愿意赌自己不是那只倒霉的猫。”

可是幸运女神的硬币不总是正面朝上的,门后的巨大粘液球此刻正蠕动着,已经吞噬掉诗人先前见到的那位传教士的半边脑袋,露出里面的大脑,随着他衣上的补丁被从门口吹进的风刮动着,飘摇不定。

诗人没有仔细去看从死者脑袋里突出的眼睛,恐怕从里面读出更令人恐惧的事实。酒馆老板依旧站在柜台后面,看到诗人进来,只向后挥了挥手,那巨大的粘液球便再次分裂成那些花花绿绿的球形生物,移进柜台后的房间。

“来都来了,帮个忙,帮我把这玩意弄出去,别让血渗的到处都是了,我请你喝酒。”在沉闷又古怪的气氛下,酒馆老板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率先开口。

“啊,嗯。”诗人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而后挽起衬衫已经发黄的袖子,拖着尸体的双手走了出去,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街上的人似乎也对此并无意外,只是刻意往旁边避了避,不想看到那副令人恶心的死状。诗人把尸体拖进旁边的小巷里,还没走出,便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几下。

“喂,先生,这是你做的?”

来者穿着执法人员的服装,但话中并无凶戾与惊疑,只是平淡。

“帮那边的老板做的。”诗人摇了摇头,并指向酒馆的方向。

“嗯,记得把地板擦干净,尸体也要放进垃圾堆,会有人清理的。”

执法人员随后也离开了,死人,在后室的绝大多数普通聚居区并不算大事。总会有不长眼的人们去招惹上不可招惹的实体或者人类,然后被弱肉强食地淘汰掉,执法者们不会对此插手,也不一定有能力插手,特别是死法古怪,甚至不像利器所伤的。但是在这样的境地下,大家却最终达成了保存整洁生活环境的共识,如果把大滩血液什么的随意撒在大街上,可能才是要引起公愤,甚至罚些物资以示略惩的事情。

又花费了不少时间,诗人才终于清理好地面,回到酒馆。酒馆内部同样已被整理干净,像未曾发生任何事情那般,光洁如新。诗人这才注意到,先前的塞壬像,包括各种老板摆放的宗教类型摆件都被移走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些艺术作品或者花卉植物。看着天花板上悬挂着的那盆长着大嘴的发光向日葵,诗人迎着老板在吧台前坐下,翻看起放在一旁的酒单。

“见过那些传教士了吧,我是说,活着的。”

诗人点点头,把自己想要的酒在酒单上画勾,然后递给面前的酒馆老板。

“莱姆啊,你说他们的神真的存在吗?”

名叫莱姆的酒馆老板把酒单放在吧台旁的托盘上,先前的圆球生物突然从后门中出现,顶起托盘后便进入后面的房间里,准备原材料。

“存在。”,莱姆说着,“如果你实在好奇的话,看看这个。”

莱姆拿出一个小巧的木头盒子,将开口对准诗人,摆放在吧台中央。

“免了,这肯定不是好东西。”诗人摇了摇头,把盒子向莱姆重新推去。

“嗯,我就知道你不会想看,这也只是个空盒子。”莱姆把盒子打开,里面只有棕黄色的盛物海棉垫,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啧,你还是喜欢开这种玩笑。”

木门破旧的吱呀声仿佛曾经温柔无比,但如今已步入腐烂境地的海中神灵,打断了这场随手的嬉闹。圆球形生物终于把那些玻璃酒瓶,水果,和已经雕刻完各式冰块送上了吧台,而后便分下一块粘液,其缓慢变作人类双手的形状,向诗人招了数下,以示自己将开始调酒。

“美洛斯的苹果,桃花源中用一些具象技术才有办法弄到的桃子,以及Level C-420的花,我不敢保证一定是全后室最美味的,毕竟我们至今还没有一位舍生取义的神农不是吗?但无论如何,它们肯定是稀有的精品。”

莱姆笑着说道,但诗人依旧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灵巧操作的双手,那双手上没有经络,没有褶皱,在向日葵散发的淡黄光线中折射出透亮的浅蓝。诗人偶尔看见这样的事物,也会想起家乡的那片大海,或许不是海,只是小江小河或者内陆湖,但他尚未来得及沿此远行,便已离开了那些翻涌的水浪,只剩回忆的小船浮游在水面上,摇摇晃晃,也恰如此刻流居他乡的诗人,蹒跚学步。

“我在想,这些东西你到底是怎么弄来的,我从没在其他地方看见过这样的实体。”诗人漫不经心地答着,却依旧沉浸在回忆之中。

“反正一定不会有乙烯基的。”莱姆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半掩大门上“休息中”的招牌,此时它的下面已经被画上了扭曲的符号,与那些传教士手中福音书的扉页上的图画完全一致。门的右边躺着一位新来的信徒,他用刀把自己的腹腔如暴露狂一般由内而外敞开,口中还在念念有词,似乎是希望以此向神明证清自己的赤胆忠心。

门被风卷起,重重关上。不用再看也知道,迟早会有一些由太阳与面包房引起的潮汐来清扫掉这些失去理智和大脑的东西。酒已经调好了,那双淡蓝的手也开始分解散去,最终如水般流回房间里。那些材料最终被调制成半橙半蓝的酒品,少许花瓣撒在上面,如同清晨的海面上那些斑驳的光影,诗人把酒杯拉近,没有像之前那般豪爽地一饮而尽,却是又注视了许久,才开始细细品尝。

“酒馆最近还会有开业的打算吗?”,诗人问道,“那些藤蔓疯长的所谓繁盛期在烧荒结束后就彻底过去了,但看现在这样子,估计也开不了吧。”

“急什么,离那些传教士口中最后的朝圣日就剩下两周,我倒是也很好奇,他们的这位神到底有什么能力。”

“现在很多人都发现了一种寄生在传教士脑子上的虫子,鬼知道是怎么进了他们脑子的,总之最终的结果也只和精神影响差不多,试验下来不会繁殖,也会和寄生者一起死去。”

莱姆指了指一旁的垃圾桶,几只黑色的扁状物体静静地躺在里面,它们细长的根部依旧有些粉红色的软组织残留着,诗人移开了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再去看那些东西。

“哈哈,这是害怕了?”

莱姆看着诗人对待尸体时精彩的微表情最终笑了两声,此刻远处海面上无人驾驶的轮船鸣响起它如同啸叫般尖锐的汽笛,载着那些随遇而安的流浪者,醉酒的旅客,甲板上鸟雀的粪便和船长室里已死去多时的光线开始切行。最初只是出现在岸上的山巅,而后停泊在天空,与不久前切行而如今不知为何又再次返航的白鸟作为伴侣。这艘船的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那颗悬挂在空中的太阳上,随着一声更为嘹亮的啸叫,它便自此消失不见。没人会明白它究竟是切出了层级,还是被那热浪吞没,化作天空中飘扬的灰烬。至少大家都宁可它沉入海底吧,毕竟这样人们才不必吸入那些燃烧剩余的废料。

“说真的,我还蛮欣赏你的,整个后室里我见过的算得上有些能力或者才华的流浪者实在不多,除去那些只在欣赏康康舞的时候才表现得像个绅士的家伙,以及加入速切论坛或者什么协会的疯子,能满足我的标准的目前还不超过五位,其中有个人倒是与你年纪差不多,说不定哪天就见到了。”

莱姆看着那艘船消失在视野中,突然说道。

“你明白我什么意思的吧?酒馆需要人手,不是这些五彩斑斓粘液团子,它们的能力无论怎么提升,都没有办法企及大脑的创造力。如果你这段时间的传教士令你感到烦躁,或者单纯只是无所事事,不如来我这里搭把手,楼上还有空余的房间,窗户正对着海面,足够你去思考这片大海的来源与流向。”

诗人没有回答,只是细细品着面前杯子里的酒,那些分层的酒精过了很久才被消耗殆尽。直到杯子里已经没有那片朝阳与大海,玻璃制的杯壁忠实地反映出周围的一切,最终投射在诗人的瞳孔里。

“我只是好奇它是不是一片内陆湖。”

诗人最后说着,便拿起那个莱姆最初放在桌上的小巧盒子,揭开掩盖在表面的棕黄色海绵垫,露出下面提前放置好的钥匙,走上吧台旁边的楼梯。

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在这段日子里,诗人见到了更多的传教士,甚至最后莫名受到了一位自称为主教的人士的造访,那位身高近乎三米,带着不知道什么地区方言讲话已经口齿不清的主教和先前的所有传教士,无一例外,最终都被粘液团吞噬,看着这样的景象不断重复,诗人有时候也有一种莫名的错觉,眼前粘液团的变大并非吸收了那些传教士,而是时间本身。

不过莱姆还是会把那些教徒大脑里的寄生虫都一一取出,他摘下主教带着的兜帽时,才发现那位巨人的天灵盖已经不清楚去了什么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肥硕的,蠕动着身躯,表面经脉不断扭曲喷张的虫卵。令诗人感到宽慰的是,自己已经不必再负责这些尸体的处理工作,莱姆另找了位第一眼看上去穿得和那些传教士差不多的人来负责处理掩埋,诗人没和他搭过话,包括另一位莱姆口中的年轻人,他除去完成莱姆安排的事情,就是喝酒顺便思考着虚无缥缈的用词与音律,擦拭诗琴,最后凝视着远处的大海。

朝圣日那天的早晨,酒馆里的每个人都起的很早,早到连清晨的光线都尚未涂满整个街区。酒馆的窗户从容地将海浪与船只筛去,留下昏黄的灯光飘摇在远处,伴着焚烧厂的黑烟通过被管道连接着的单向港口,送出这片层级,到达充斥着垃圾,烟气与废料的异乡彼岸。

莱姆看到了满载着水果与肉类的货轮远徙而来,作为实体的货轮本身或许永远无法意识到自身承载着怎样的重量,一成不变地任由无面灵卸去货物,送至仓储地,最终等待各路商人与住户购买,聊以饱腹。

诗人把目光定格在酒馆柜台上,他看着酒精高昂的价签,便开始思索着要用那把能够将音符转化为黄金的原木琴弹奏多久,才能够换来场畅快的一醉方休。至于朝圣的事宜早已被他抛诸脑后,他坚信无论是否有神迹降临,或者更多的使徒前来,自己宁愿让灵魂糜烂在酒精里,也不希望将身体交给工厂中的机器与其一同嗡鸣。

其他人都不在酒馆里,少年已出门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而另一人则在上一次负责收尸后便数日未归。人海的潮汐再次翻涌,车兽自门前呼啸而去,一只野猫跳来,伏在窗边,吐出口中未能咀嚼消化的白色羽毛。

平凡的一天,人们都这么想。事实上,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所谓“朝圣日”的传言,他们仅仅见过那如疯似癫的传教士行走在大街上,可是带电的栏网将在白日中他们深深隔开,为了生存而生存的傀儡们早已没有权利享受信仰这种易于得来欢欣的馈赠。

直到十九日后,人们昏昏睡去,最终被嘹亮的钟鸣拨开双眼。

人们看见雪白的巨象践踏在柏油路面上,远处的海洋开始凝结,翻涌的浪被定格,如同冰山般高高耸立,与灯塔并肩。藤蔓再次弥漫在烧荒结束的田野中,缠绕在塞壬像上,匍匐在每一位流浪者的床边。

太阳如同拔苗助长般,从昏黄的天际被强行拖至天空正中,光线停滞在空气里,不敢蔓延分毫。与先前的传教士不同,遍身洁白长袍的人影带着毫无图案的面具乘于象车之上,其旁有莲瓣洒落,沾至地面便沉入其中,毫无踪迹,若是落至那些依旧徘徊在大街上的传教士身上,其便昏沉倒地,徒余些轻微的呼吸。

也正是这天,莱姆存放的那整袋虫豸残躯片片崩碎在酒馆的角落中,神明似乎以这样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存在,带来纷乱的结束。

朝圣的队伍离开,进入了一处难以复现的切入口便再无踪迹,没人听过他们的言语,他们也没有留下任何经书或者舍利。当那些人类自发编撰的福音书被投入烈火之中焚尽,当田野中的第二场烧荒在抱怨声中再次开始,或许不需多久,人们便会忘记这一切,把这件事情和残渣一起送入管道,倾泻至某处早已不愿有人踏足的层级。

人们都愿意相信,不会有第二次钟鸣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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