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并不是漩洄的白色鱼群

Ladwins又做梦了。

她梦见一片平静的夜海。海雾从岛的末端缓缓升起,地平上的暗星在波的消长中隐现。

她旁边,是奇装异服还散发着一股雨林粗野气息的人们。

知道,或者说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们的思绪无由散逸到她脑中。她知道,这些人们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广阔的天、海,和不是鱼群反照出的星空

他们正面对海风站着,刚刚听说这样的海平线还会往前不止地延伸,也刚刚知道,这世界原来还有无数个这样空阔的天、海。

在这样的海上,他们连唱一首赞歌的气氛都无法酝酿而起。

他们中的孩子,刚刚注意到星空。

“Ketke erat ne skwisk ja?”1

“Ne. Ketke erat sovs sjaprod, sovs o a bomb i fis.”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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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后室后,Ladwins就知道自己做预知梦的能力;只是,那些梦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黎明前繁星在屋檐下闪亮,水杉的高枝伸向空中倒悬的澄澈湖面,繁花山原的远端在苍穹中浸蓝——她的梦永远是这样悠远、纯粹、无人,连从中撷取一丝信息都不可能。

只有当真正到了那些时刻,那股飘忽的既视感转瞬变作眼前景象的那些时刻,她才会想起自己无数年月前,不知在哪个夜晚经历的梦。在那之前,她都只是把这些场景抛去脑后。

而这个梦似乎不一样。在她醒来的迷糊间,她勉强记下了那几句话——或者说是呢喃——的发音,并对梦境中直接给出的翻译深信不疑。


但不管它了。喧闹中,她在拥挤的铁床板上起身,太阳被积云挡住,剩下的蓝天,在大开的窗口泻下了片光亮的水幕。

这艘船今早就要靠岸,海平线上,岛屿已经从极远大气的迷蒙中明晰出来。浅海是一个平面,入夜时,航船不必仰仗曙暮光的基线和星辰的标点,只需去对准目标的灯塔,便大抵不会迷失方向。

船上早已热闹起来,货物装箱各异,长着腿往左舷方向走去;斜坡上推车推着的,是满桶渗漏进舱的海水;刚起床的乘客们,在办着下船的事项。

降速靠岸,对准栈桥,摆正位置,抛出缆绳,放下舷梯,船就靠了岸。从行李挤压的底舱里,Ladwins拖出她的小艇。

在栈桥的尽头,延伸出去的石子路两旁,后室式古怪设计的纯白建筑铺展开去,都染着天空的浅蓝,直到越过近处的小丘。

小艇是需要架在轮子上的,这片小路是必须走过的,走过小丘从东坡下去,海原旅店就在第二个巷口进去的左手第一间。积云移开时候,那白茫茫的建筑群哗地一声闪出金色,差点让Ladwins雪盲——或者说石灰盲?

海原旅店的招牌是汉字,其中“原”字明显是后改的。她不懂中文,也懒得用唇膏翻译,只是有时下午,听老板用蹩脚英语闲谈,讲这家店原先叫海员旅店,之后怕渔民以为不给住,才改了名。

浅海上大约就两种人:海员,跑运输船的,和渔民,跑渔船的。Ladwins属于是第一种人,但休假期间会变成第二种,拖着鱼竿和脚踏船,在无风的大海上抛竿。

她把一船东西拖进房间的门槛,拉开有些破旧而仍然洁白的窗帘,窗外对着的,仍然是一片有积云的海面。


午饭时候,Ladwins一个人差不多吃了旅店食堂的一半蔬菜,鱼肉呢她还是看都不看。她最关心的是餐厅门口那块贴着各种钓点的板子。

在她的记忆里,是旅店改名前的几个月开始,浅海上忽然出现大量的汽艇——似乎曾经只在海岸边游逛的钓鱼佬,都忽而开始开进海中心。他们虽然有少数指望着遇上一片别墅筏子,但大多还是在这些岛上寄宿安顿。于是从这时候开始,旅店也就成了渔民集散地,有了个专门停靠汽艇的栈桥,通往栈桥的门廊就在餐厅旁边,而那里不知何时就竖起了这块木板。

“蓝金鱼港向北的鲑鱼要洄游了,马上可以去河口钓”——太远,不想去;

“温泉湾最近入侵了很大量的热带海鱼种群,路亚是一抛就中,可以开整了”——算了算了,也没啥兴趣;

“我们在岛北偏西29度的地方发现了一片永远画着圆的发光鱼群,但我们的线长度不够。”

——等下?发光的?浅海?

她当即来了兴致,倒要去看看这群在海面近处的荧光鱼。


轻船熟路穿越栈桥前方的礁石,在岛的周围绕半圈,然后对准方向出发。按照木板上的指引,大约两公里就到了——Ladwins现在只希望那鱼群不要移动。

海面的反光让她无法看清鱼群的踪迹,即使到了地点,发现不了也算是徒劳。她先架好一根长竿,准备在海上待一夜,反正在这个季节,浅海的天气都分外平静,那些积云似乎永远不会移动,只是在高处堆成天的岛屿。

脚踏船很慢,有时甚至超不过海上那毫无规律的涌流的速度。直到傍晚她只收了几次竿,转着飞轮,她感觉出那没可能是什么大鱼。当然,有渔获也就很好了。没鱼上钩的时候,她看书打发时间。似乎她早已习惯这种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的纸面,也习惯了后室这种地方随意冒出的文字。她承认这些根本没有作者、从某一层级的书架上忽然冒出来的书,确实有些缺少灵魂,但好歹它们是本书,也能偶尔勾起她的兴趣。

浅海说是海,其实不过是连绵广阔的海湾,要强行对应前厅地理的话,那么大陆架在此处从未结束。数千座小岛、更多的暗礁以及周围明确被分为层级的海岸,便是这里的地上部分。既然浅,海浪不会太大,经常是当船身明显晃动时,Ladwins抬起头,看见一艘汽艇正从某处穿过,激起的尾浪掀动了小船。

天色渐暗,海便燃烧起来,西边的岛屿移开,太阳正破散在这燃烧的海中。从云的岛屿中偶然会漏过几点摇曳的白色渔火——或许它们也是,在天的浅海中等待傍晚的到来。


海慢慢变得深邃,Ladwins观察着地平线上模糊的灯塔光,计算着位置。现在似乎已经离旅馆里给出的坐标很近。

她抛出一个塑料盆,探出身子去,从塑料盆底那一方平静里看着海面之下。似乎视野里只能看见墨蓝,并没有什么发光的鱼群。

她渐渐厌倦了,把小盆收回来,决定只是躺在船上看着侧面的探鱼器,等到它有点动静了再去仔细寻找。继续踩着船的踏板,机械的嘎吱声变得和海浪一样平静而有规律。探鱼器中的彩虹色,仍然是显现出离散的小小噪声。

不知多久之后,她沿着旁边高耸的悬崖行进时,探鱼器中忽然出现一个明显的圆形,而且,随着船的前进,还在不断地变大。Ladwins把盆再次拴上鱼线跑了出去,把自己拽出左舷,然后往下看去。

告示上说的没错,那底下确实有一弧缓慢旋转着的白色光点,它们毫无疑问,是某种鱼身上流线型的荧光。可那圆形——她拿着高功率手电往下照,隐约间看见光点的下边还有着什么东西。照了好久,她终于能够给自己眼前模糊的景象拼出来一个合理的解释——那是个巨大的、圆形的、在水下不知为何稳定着的——气泡。

她相信在那气泡的里面还有她不知道的物体,因为在她把手电移开的时候,透过水幕可以看见气泡里隐约的摇曳的火光。

在那个夜晚,她确实钓了鱼。那群鱼,她也叫不出名字的,像鳕鱼那样,咬了钩只会挣扎个几下,然后便动静全无,甚至还能明确地让渔人知道往哪里放下抄网。她反拿着刀柄敲晕了鱼,并未得到想象中的兴奋——这种冲动大抵是被更大的探索欲盖过去了。她知道,等明天,她就可以带着她好久没用的简陋潜水设备,潜向那气泡中的火光。


她吃饭的方式是跟这里的渔民学的。踩船去到悬崖的另一端,到岸上打点淡水,鱼去完内脏直接放进去,用火盐炉子(构型其实更像酒精灯)直接烧开,然后就能吃了。

这样就解决了一顿早饭。不知怎的,她还保留着昨晚的那股强烈的探索欲,以至于指尖有时不停地颤动。她只能把原因归结为自己成为速切玩家之后的秉性。

原来,为了防止漂泊无定的风、浪、潮、涌,她在船上备好了四五天的食物和淡水;为了捞起偶然掉进水中的什么物品、增大船体的稳定性、以及满足她潜水的兴趣,她在船沿绑了几个小气瓶;还有一卷很长很长的麻绳,这个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她也不可能用这种绳子去钓鱼。

现在倒是这些东西都派上用场了。防水包中放食物、水、纸和笔、卡片相机,气瓶背在背上,麻绳则是找个角度缠在本来该插桨的位置上,合成一股,把船绑在旁边悬崖突出的树上,然后两端放下水去。

这样折了一下,绳子还有十几米,她估猜着够放下去。

于是她什么都没再想,抓着气瓶和包、扶着绳子下了水。当然,这之后的感觉她感到无法描述——她是如何踢进水的深处,又是如何浮出那片倒向的水面,又是如何轻轻踩了水,就开始坠落。她落了几米,摔在深草上,觉得大脑一阵眩晕。

缓过神来,她似乎觉得自己切出了;但那种速度感她并未感觉到。渐渐睁开眼,从模糊中清晰起来的,似乎是——

一片海下的原野。球形的,四周地面向下明显弯曲,树梢才能从那片地平线上高出。海水在周围形成一个球壳,波浪仍然涌动,日光从那上面模糊投下来。

耳鸣渐渐落下,周围似乎传来人声。

“Ket om dva ja?”

“Pricapo fykata!”

这些句子和她梦境中听过的那些似乎无比相像。

“Keta erat lo!”


她将绳子绑好一个石块悬在半空,被这些穿着原始的人们带回了部落。这是她第一次跟着一群如此陌生的人,只能抓紧气瓶,给自己些若有若无的安全感。

有一个少年模样的,从前面的队伍里慢下来,转回身看她。她很确定这个人的眼神中是好奇和友善。他指着Ladwins,再指一下上空的水幕,讲了一句“Kju y luis ja?”。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没有回应,然后呆呆地拼合着自己脑海中的拼图。如果说那预知梦的翻译正确,那么Ja这个单词,或许应该是表示疑问吧;那么,Kju便是“你”,Luis是“从”?他在问——你是否从上面来?

她想点头,可是又想起并不知道这些人会把点头理解为什么含义;于是她只能指着上面,指着那条从海面坠下的绳子,再指着这里的地面。

“Kju y luis!”

“Keta y luis!”那个少年跑去队伍里喊着;大人们嗯嗯地答应着。


在水幕下走着,她也渐渐适应了这里蓝色调的背景光。她渐渐看出这块土地是个球,而她能在这球上永远站直,似乎这里只是一个埋在水下的微缩的星球。自阳光透射下来的地方,沿着一条无数人踏出的土径,她渐渐到了那片阴影里去。阴影下的土地也是一样的深草。

她想问问看那些走在前面的人们,问问这个星球是否会旋转——她只是拍拍那个少年的后背,不待他转过身,便指着这地,脱口而出一句这是球吗?bomb ja?

他答应,但转瞬间又奇怪了皱起眉,Ladwins也明白,他们自她坠落以来,都没有讲过球这个单词。他向前跑几步,又回到队伍前面,开始跟其他人讲悄悄话,而这段对话被偶尔的虫鸣给盖过了。

海在上空翻涌,平静是偶尔的,在那倒向的波浪平息的瞬间,能看见少些的鱼游过。整个球体似乎只有几十米的半径,但似乎这里的田地与野果已经足够这些人们生活。

她逐渐看见地平线上的泥土房屋的顶,知道已经到了他们的部落。在那之后的一晚她似乎也记不太清,印象里只有部落的七八个人们庆祝她的到来,以及她推脱不了的自酿的香蕉酒。

最后她从宿醉里醒过来,从泥土的房子里走出去,抬头看见一片模糊动荡的星点,正围绕着一抹模糊的白光旋转着。她是先叫出那些光点的名字sov,才想起这里已经是随着土球转到了顶端,而此刻外面正是夜晚,月光正在天顶,那些光点呢,则是那发光的鱼群。


之后的几天里,她一直在想尽办法理解这里独特的语言。人们指着各种各样的事物,说着各种各样的单词;她感觉自己也早已过载,好在这语言比她想象的简单,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名词变格、变性。

这狭小的星球,或许能说是在自转吧,它的自转周期是八个小时。在白昼,海水的散射使得那朝向海底的部分也并非那么暗淡。白昼dros黑夜kyc之外,这里的人们用第三个词去称呼那阴影下的时间——她总想把这个词译为假夜sruld

自海水中蒸发又凝结的水珠,不时会从薄薄的大气中降下来,渐渐在草上汇聚成露水——这便是星球全部的降水了。浅海的天气是永远平静,自发现而来就全是长夏,但天空中的太阳被海水拦下了许多光热,剩下的则在水波中荡开——这便是星球全部的光照了。

他们没有年、没有月,连他们的数字,也并不描述一千以上。Ladwins曾经无意问起他们何时来到这里Dva mund kjuk pricak voi?,但他们的答复总是——香蕉结了千次之前U il gulug bidat pin.

早上,他们照料自己狭小的田地。中午他们燃起火,烤香蕉、煮谷子。下午,照例,要将剩余的食物和着少量的泥土,抛向那有鱼群觅食的上空海洋。傍晚,在那夕阳夹杂着海水的奇异深紫中,他们睡去。


那些日夜里,Ladwins从未想起要离开。她只觉得这不过是出航间的一个小插曲,直到某个夜晚,那个一开始和她交谈的少年,找到了她的卧铺。

“你能带我们离开吗?”Kju des ne a kusk pricate ja?

“啊?离开?”Ae? Pricat?

“对,到上面去。”Ump. E luis.

“那,顺着那个绳子就行了。”Soe, i o slas.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他们不愿意离开。”Kus ne halak ket. Kus halak, ketak ne guisat pricata.

“为什么呢?”Idva ja?

“我们不知道上面的生活是怎样。”Kusk ne kwedat sap i luis.

“上面的生活更好。”Sap i luis inkata.

“那,那是啥样的呢,你说?”Soe, ket dva ja, kju halato?

“我……我说不清楚……”Kus… kus ne halat ink…

“你等我去找本书来。”Kju blydato o kus kwimata gyla ka.

最后这句话她也没怎么听懂,只看见他跑向土径的末端,比他的声音先行消失。Ladwins转回头来,看向蓝黑墨色的夜海。她当然想要将这些人们都带出去,但始终,在老者们的怀疑与年轻人的谨慎中,她感受到一种隐隐的阻碍。

“我来了!”Kus voi!

他跑过来,又说了句这里太暗,明天再读书吧,然后,将两块木板夹着的东西轻轻放向Ladwins身旁。

她翻开那两片陈旧的木板,内部刻写了她从未见过的文字,密密麻麻,线条却很简单清晰,只有横竖。她试图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上面文字的样貌,想着能不能看清至少几个词;但在动荡的月光下她看得很不清晰,双眼也越来越累。她只好躺下等待黎明。词汇压满了她脑中的底舱,给她一种沉重的晃荡感觉——她就在这晃荡之中入睡了。

然后一大早——或许她都不知道是大早吧,因为那时候,小土丸子的这侧还处于假夜——那孩子就把她摇醒了。

“我们去看书!”Kusk e mvoifat kym!

“好啊。”Ump.

两个人走上土径、走向地平线另一侧。香蕉林下,他们各自找了块石头坐下。Ladwins注视着面前的孩子,想看他如何读这本书——她总觉得,根据她对于原始部落的影响,这样年轻的人总也不会被传授文字的知识……

“在我们要来到这地之前,是先穿越一处险地的。”U il kusk pricak voi, urdy ekpricaka fet lits ka.

这些词汇对她似乎还是太难,她试图去理解,但也卡住;只是,她明显感觉到,他肯定会读这些文字。

“那险地的上面,地和天空是破碎的、单调的,满是危险、未见过的野兽。凡我们的族人,想要穷尽那单调的险地的,无不迷失了,没有音讯。”U lui o fet-lits, fet a lart klimata a indirata, byct o ne-kwedak a lits, cagata. O lol i kus, o guisak andulacaka ket fet-lits indire, ti myraka, ne usui.

她明白这其实是在讲后室的层级,只是语言和用词真的古奥难懂,所以对着少年点了点头示意。看他的神情,他似乎本来还想要讲解翻译一下,眼神正对之后,也就明白不用。

“第五十六日,在夜晚,族人见那地上开了洞口,自此通往有香蕉和高的草的地。大多的族人便去了,因这地跟家是似的。”Droky go-kan-ba, u kyc, lol mvoifak o hubs u fet, y voi e fet o i gulu a ksa luis. Lol ti soe pricak, y fet voi arata wa.

“二三人说:你们该离开那洞,因为险地是大的,必有野兽不行、食物与衣物丰盈的地方。”Lol te-pi halak, kjuk musa pricat y ket hubs, y fet-lits agata, musa ilat fet o byct ne cagata, ymps a cul minata.

“多达八九人说:已找到这食物丰盈的地了。便下了洞。下了洞便无法再上:洞下没有树木了。”Lol ku-ce cag halak, mvoifak ket fet o ymps minata. Soe twatak hubs. Twatakta hubs, soe ne luitat, y ne gwoi u hubs twa.

“第四日,洞填平了。地是球,地的上面是海水,自此再无法回去那险地。”Droky vu, hubs isakta. Fet erat bom, luis fet erat tus hwoi, y voi ne flynat fet-lits.

“我,即是写书的,名索普以。我说:若无法出去,地的丰沃要耗尽、人的生命要衰竭。自来了时,我便计划我们要上去。”Kus, o ksajata gyla, uct Sopui. Kus halat, ne pricate, min-cte i fet rumbup, ain i lol rumbup. Y pricaka, kus soe guisat o kusk luitata.

“——喂喂喂,你在听吗?”Ae ae, kju omptasi ja?

“我听,我在想。”Kus omptasi, kus guisasi.

Ladwins正在拼凑着意义,被叫这么一下,也停下来,试图清醒清醒。现在,她脑海里全是那经书式的说教文字,还是用陌生的语言写的,不免占用了她许多精力。

“嗯。那我要继续了。”Ump, kus sisjap.

“可族人们定是不出去的:因他们觉得险地一直将是险地。且要出去,我们无法浮上水去。”Hin lol musa ne pricap: y ketak guisat fet-lits indire erap fet-lits. A pricapte, kusk ne luitat tus.

“那末,必得有上方外人下来。”Soe, musa lo mi y luis twatap.

他读到这里的时候似乎停顿了一下,Ladwins能察觉到这轻微的情感起伏。

“外人既来了,必有他回的法。只留有一问题:如何引得外人来。”Lo-mi soe twatapa, musa i vyb flykata. Tsu dvacte ka gwelata: idva wropat lo mi twatapta.

“我自想,打鱼的人必寻着鱼。那末,凡是饭后有剩下的,必抛进那有日星的海里去,就引着鱼了。”Kus gwisat, skwi-gjod-lol musa kwimat skwisk. Soe, o i gwelap u ympto, musa luitut e o hwoi i mra a sovs, soe wropap skwisk.

“自外人来了,便可说那险地的生活。到那时,族人便可思量是否上去。”Y lo-mi twatapte, soe halap o ain u fet-lits. E ket timpt, lol guisap luitapte ne.

“没有更多了。”Ne sisi.

他把那木板合上,抬起头来。

在那个上午Ladwins和那叫Sopulas的少年一直在对答。从他的问话中,她渐渐感觉出了这些人们对于后室的无知——他们对于那叫险地的地方,可以说避之不及。Sopulas似乎还认为书上写的“地和天空是破碎的”,是指天被砸得摇摇欲坠、地面布满掉进深渊的裂缝呢。


干草烧出的浓烈黑烟向上飘散,飘不了多高就溶解在海水中。从星球差不多一半的部分,都能看见一道烟柱,通向水面。在烟柱下面,她和Sopulas坐在石头上,就着人群的纷扰话语,吃着今天的饭。那孩子撺掇着她,让她和部落的人们说说外面的事情。可她始终不肯,推辞着自己也没那么会说。

“那,你把那些写下来吧?”Soe, kju ksajato ketke?

“唉呀,我都不会说,怎么写呢?”Ae, kus ne halat, ksajat ja?

“没事,我马上告诉你。”Ne dvacte, kus hal-kwedap kju.

于是下午,Ladwins就跟着少年,在泥地上用草杆子比比划划了。时间不久,她已经能够写出完整的句子。

那天很快就在交流与记录中过去了。黑暗缓慢地把光亮的水幕染成深不可测的帐幔,把所有文字也吞噬了,等明天早上再把它吐出。

于是之后几天,她的笔记本,从后面开始写起,填满了横竖的文字和小小的插画。很快,这新鲜的书便借着人们劳作完的闲暇,在部落之中传遍了,页底也渐渐染上各种灰尘泥土之类的指印。

她也想过该如何对这些封闭许久的人们讲述层级、实体、物品、现象,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团体、人物。后来她放弃了,转而只去讲述他们头顶上、脚底下的这片浅海。她写这是一片广大无边的浅海,有着永远处于夏日的天气;它的南边通往沸水蒸腾的温泉湾,北边连着有雪原与峡谷的冬湾,东边可以去到无穷无尽的中枢洋,西边则是连接着云海,通往这里每个世界的云层之上。她写这片海的宽广处,有海豚与鲸鱼游弋,还有日夜不停的、比脚下这枚星球还大的轮船。

不知道为什么她越写越起劲,写到了浅海群岛、海原旅店和岛上的观星台。当然,她也不会写其中的某些字词,便要去问那少年——少年也不知道时,便要去问老人们。随着她越问,人们便越欣喜——她自己思量,大抵是因为,那些因长久封闭而渐渐被淡忘的词汇,在她这里又一次被提起。

于是,人们开始讨论起逃脱这里。

但可惜,在之后的几天里,在她偷听到的对话之中,似乎她带来的少些兴奋又回落,回落到安于现状和不愿冒险之中。她也问了一个老人为什么不出去。

“海很广阔,但我们下方是唯一属于我们的东西。你想,我们如何在无依无靠的海上生存呢?”Hwoi komata, hin o twas kusk erat o ka tsu i kusk. Kju gwisato, idva kusk ge-ainap u hwoi ne iru ja?

“可是,所有人都是来到浅海,浅海包容着每个人啊。”Hin, kar lol pricak e hwoi, hwoi iruwat lo kar tsu.

“那么,我倒觉得,我们在浅海的所有,都已经领受过了。”Soe, kus gwisat, kar i kus u hwoi johinakta.

昏暗的阳光又流转了几轮,在香蕉与黑烟、月夜与鱼群的循环里,她越来越确定自己无法劝说这些人们,劝说他们离开这个狭小的星球;最后,就连Sopulas也不愿意离开生养他的部落。

她爬上了绳子。在那之前,她跟人们逐个告别。有些人们挽留了她,也有些只是当成中一个新鲜的节日结束那样。


Ladwins回到了生活的流水账里。爬上小船、归航、休息,又踏上她工作的海轮。

那些日子里,在海原旅店的餐厅告示板前,在昏暗船舱狭小的双层床板之间,她总是不自觉地堕入遐想,回忆着那被她称为烂尾的故事。似乎这次,她的预知梦不再起效了。

或许生活的多数都是这样吧,被莫名其妙地卷入和自己毫无关联的故事,又毫无关联地退出。她想。

她又从日记本的前面开始写,想起后面那她为浅海做的介绍此时无人认得,便不由自主轻叹一声。她又开始写轮船的重油味、干枯脱落的绿色漆,无味的海鱼饭,以及起锚机轰轰隆隆的、拖动千吨巨链的声响。

等下。

起锚机轰轰隆隆的、拖动千吨巨链的声响?

那么,那么——她想——


在这两三个月里,她在船上干得格外起劲。装卸之类的重活本来是不用她参与,但她还是找机会帮着忙;甚至连船上的清理她都亲自下手。人们如果问起她为啥这样做,她就会开始把脑中的想法扔出来——她要借用船的起锚机,或者说整艘船,借整整半天。

她要用那起锚机的链条,把埋在水下的行星拖上来。

船组的十几人,应该都已经听惯她的两三套话术——说什么把那行星拖上来,浅海可以获得一个新的旅游地,然后客船的收入会增加;香蕉的产出能够给这条航路的货物多点丰富度;还说什么海员能增加点新鲜血液,轮替的时候更好排班啥的。

结果是他们都同意。有人为了验证她说的是不是真事,还命令她现场说几句那土著人们的话——“要你这事真成了,那你得当全职翻译咯!”

重油味的生活很快过去,她的假期又到了。

她重新把小船推进水中,踩着踏板划着桨,向她已经熟悉的坐标驶去。当探鱼器显现出圆形的轮廓时候,她便放下绳子。


人们很快聚集过来,看着她脱下身上的潜水装备,谁也不敢出声。她的眼睛再次适应这里蓝色昏暗的光线后,从各人脸上读到的是紧张和抗拒。

她费了好大劲才跟人们说清楚,她其实只是来看看,并不是要带所有人出去。虽然她内心其实并不这样想,但她考虑着,要是能够让这些人们放下戒心、理解他们为何紧张,那也就更好。

那天,借着为啥回来的话题,她跟人们聊了挺久。似乎一到了这样的场合,人讲话的天赋就会被逼出来,虽然两个月的间隔之中她根本没讲一句这里的语言,但现在她说得却比原来更流畅。

人们,两三个聚在一起,拉着她,在香蕉林的荫蔽下,甚至直接前往行星的另一侧,在那里单独谈话。

不久,浓重的黑暗又早早遮掩了一切。她再次躺回她几十天前熟悉的土坯房里,脑中回荡着今天人们说的话来。

“人们在争吵着说,有人说应该出去,有人却始终放不下这块土地。”Lol klim-halasi, sveka halat kusk uns luitap, hin sveka gwi-ruhat ket fet.

“这一切起因都是你啊,你下来,你让我们上去,你也知道我们之中肯定有人不愿意……”Ycte i ketke kar erak kju. Kju twatak, kju halat o kusk luitapta, a kju kwedak o i kus musa i lol ne gwisat…

“做个决定吧,我们内部已经争吵很久了。”Wrectapto! Jor kusk, slans klim-halat.

她知道人们为什么纠结。永恒的失去故乡,以去去探索一个更大的、并不安定的世界,任何人都会对这个问题有所倾向;而要是让他们自己选择,似乎也并不是合理的解,因为整个族群都将分开——

每一方都想说服对方的所有人,每一方都坚信自己的正确,每一方却都无法直接割舍掉另一方的亲友们。

到了这里,她也没有其他办法。似乎只能,明天早上,讲出那个奇怪而大胆的猜想……

干草中已经回上了温度,在这海下的夜里,温暖使人昏睡。


于是在明天,她看着人们各带猜忌的脸,组织着对她来说还尚显陌生的语言。

“我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你们担心未知,又不想远离家乡,而更不想让人们相互分离。”Kus kwedat dva kjuk inistrasi. Kjuk ne gwisat o ne-kwedakcte, a ne gwisat ficata iru, hin ti ne gwisat lol klimup.

“可你们不知道外部海洋的情况,没有想到,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能够将这星球变成海上的一座岛屿。”Hin kjuk ne kwedat o hwoi, kjuk ne kwedat, erat ka savra, o enwat ket bom e ksefet ka u hwoi.

“我要让巨大的船来——它比这整块土地都要大;那上面有着沉重的机械,它能拖起和这块土地相似重量的铁链。”Kus pil ge swy kom pricap, ket komata o fet; ket i dwim gesoren, o enwat luitat lint-bits a o fet kom.

她说完这句话又顿了顿,整理了一下下一句的语序。在这短暂的间隔中,她注意到人们开始纷纷讨论着这事。

“这样,即使你们有乘船的,留下的,我们的船也会不时停靠在你们的岛边。”Soe, kju luitapte swy, kju iruwapte ket, swy i kusk pil pricap ket ksefet.

“你们说这能行吗?”Kjuk halato, ket ink ja?

两分钟内他们说得越来越激烈,Ladwins便在原地坐下来,等待着结果。她想,不论他们是何种想法,自己都不会再陷入之前的后悔与空虚。


这天当然是到来了,就像预知梦中揭示的那样。当链节从海中一个一个冒出,重力的异常区域也跟着提升。先是海平面破开,形成一个逐渐扩大的天井,然后,那长满香蕉的土地也从海中冒出来。

他们,那些穿着香蕉织物的人们,一齐站在这新生的岛的顶上,他们正在注视着家园被巨轮拖向阔别已久的海与天空。

孩子们在那地的穹顶上跑来跑去,老人们注视着前方,看着那水上漂浮的钢铁的城楼,指指点点。

Ladwins远远地也能猜出来他们在讲什么。他们肯定在互相猜测着不熟悉的一切事物,也看着那些只在文字中认识的事物——海颜色的天空,山岩、海鸟、跃出水面的海豚……

他们的星球从此被巨轮的起锚机从水幕中拉出,变成了他们的岛。岛的周围还是围绕着一圈空气,此刻如果让她形容这个新生的岛屿,那么她会说那是个巨大的悠波球。

Ladwins一个人驾驶着一艘救生艇,停在海结束的边缘,把长绳抛向岛上。人们陆陆续续上来了。

她不再能听清那一片嘈杂中都是什么声音,只知道是人们在用原始的概念刻画着所有的事物。

爬上了梯子、登上了船,时间便已到深夜。正对周边崭新世界感到手足无措的人们,本能地寻找着自己熟悉的景色。

这里似乎唯一熟悉的,便是天上的群星。

当陌生的孩子开始指着星空的时候,她的既视感再次袭来。当那梦中的场景重现了一遍,她似乎觉得梦中的星空也跟此刻对上了位置……

从此,他们的语言中,“群星”sov“鱼”skwi,再也不会是近义词了。她想。


到后来,这些人们的生活大不一样了。部落里想要远行的人们,会坐上海船,甚至去往更远的层级;想要留下的人们,也继续他们的生活,当然,他们的海岛也变成了观鱼的绝佳地点。

海轮的路线上加了这么一个小岛,浅海四处的人们纷纷乘船而来。他们坐接驳的小艇去往岛上,就着天空中的游鱼景象,吃下陌生人烤制的香蕉。有时,不知是谁推荐的,他们还会等到夜晚,跑到小岛的底部去。那将是一片倒向的星空,仍然旋回在原地。

只是,他们无法理解这岛上的人们对于真实星空的感情了。

那些日子之后的夜晚仍是如常铺展着

在她周围在篝火外寂静得就像一片海

漏下海底的只是循洄的白色鱼群的光

只有一个 念头在脑海深处稍微安慰着她

那片夜幕 也不过就是地的一方狭小阴影

而那地啊 如今也毫不犹豫载着她向黎明

她不知道 黎明的太阳将同鱼群一起巡迴

巡迴在那 夜海之上化作遥远模糊的星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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