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杂谈-星空既静

酒馆的气息总是复杂的。

海洋的浪,林中的叶,远端的山,亦或是小麦与群星。

看见那个套着兜帽长袍的家伙了吗?去,别怕,找他算一命,很准的,远行前的流浪者总是喜爱这么做。

报酬很简单,“一枚银币,一杯酒,哪怕是肢团泡酒后留下的边角料,什么都行。”他总是和我们这么说。

这些先知们成天告诉我们哪怕你逃避命运,命运也迟早会按响你的门铃。

可是就像如今的你一样,明知道他会向你走来,却依然拉下帽檐,转过脸颊。哦,别担心,他们自己也总是如此的。


“早上好,朋友,又是新的一天。嗯,一杯白兰地,不再点些小菜吗?”男人随手拉开桌边空置的椅子坐下,看了看上面简单的酒水。

诺亚没有回话,对他随意瞟了一眼,继续倒满整杯酒自顾自地喝着。

“好了,别拘谨嘛,我叫查尔斯,查尔斯·墨丘利。”

说着,他把自己携带的那堆星图,镜子,水晶球一股脑放在桌子上,几乎填满了剩下的所有空间。

“如你所见,我是名先知,怎样,有什么想问的吗?”

查尔斯说的一长串话如醉后无意倒进河流里的酒,除了满足自己的情感,没能激起半分水花。

“喂,多少说两句吧,搞得像个闷葫芦一样。”查尔斯不依不饶,又向诺亚摆了摆手。

“别在这玩你那套神棍把戏,我不信这个。”诺亚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水,便起身准备离开。

“作为流浪者,你难道不希望知道自己会何时何地遭遇不测吗?”

“即使它是真的,你能改变它吗?”诺亚看着查尔斯,又拿起橡木酒杯仔细往嘴里倒了几次,确保其中没有剩下一点酒水。

“呃,不行。”

“那不就得了,知道又能怎么样,给自己添加更多的恐慌吗?”

“你也可以问问其他的嘛,我什么都可以算,比如世界和平什么的,曾经在前厅的时候很多人都喜欢问这个,但是后室已经很久没人算了。”查尔斯从包里翻找一会,递给诺亚一个小册子,“来,看看这个,上面是我收集的热门问题,说不定对你有些帮助。”

“不用了,你就帮我算这个吧,世界和平,呵。”诺亚知道今天不让他开张点生意自己可能要浪费许多时间,而他已不愿和这样神神叨叨的家伙过多纠缠。

“好勒。”虽然查尔斯说话很啰嗦,但办事还算利索,很快就有模有样的摆好阵势。查尔斯仔细调整着水晶球的角度,让酒馆昏黄的灯光能够折射过表面,把光怪陆离的图案投射在紧邻酒馆前门的墙壁上。

查尔斯铺开一张画着各种奇怪图样的纸,拿着笔嘴里念念有词,说着周围人都听不懂的话。随着那一声声咒语的诵读,诺亚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这个神神叨叨的家伙。突然,查尔斯的头一歪,径直地向诺亚倒了下去,血流遍地。

“喂,你在干什么,碰瓷我吗?”诺亚俯下身子,将查尔斯的脸翻过来,却始终探不到半分鼻息。

查尔斯死了,死的很蹊跷,这原本没什么,毕竟后室死得蹊跷的家伙还少吗,大家总会对此适应的。但听到诺亚问查尔斯问题的酒馆常客们可就将它四处传播开来,扬言着后室要完蛋了之类。这件事再被那些捕风捉影的新闻作者们添油加醋地撰写成报纸的专栏,随着那些劲爆的组织高层绯闻一起传遍了大部分聚居区。

可惜的是没什么人在乎这些,人们只关心那些用着巨大艺术字头版撰写的“监督者婚外情”之类的东西。相比于这种毫无可靠来头的后室毁灭,明天的食物来源对他们而言可能都是一柄悬在头上三尺的利剑。人们回头看了看,发现的大概只有孩子在嗷嗷待哺,同伴的口蜜腹剑,以及空荡的面包袋子和杏仁水瓶,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了,后室的存亡难道还是什么十分可怖的问题吗?

风依旧呼呼地刮着,卷走酒香与血液,尘埃漫天。它在时间的长河中追逐着奔涌的水浪,将破旧的日历从三月初春翻至十一月的寒冬。太阳的光芒射透浓密的乌云,如箭芒般在层级的地面上点出星光,这样看来,数日之后又是一场大雨将至。

诺亚提着包裹站在酒馆的门前,外面的寒风令他的骨骼颤栗,双腿不停地抖着。他打开自己的包裹,来回数过几次,又掐指算了又算,直到确认它们足够自己买上几杯酒,顺便寻找个住处,好度过这场大雨与严冬。

“利姆,麻烦给我来杯朗姆酒,十盎司就足够了,不必拿十五盎司的大杯。”诺亚向着店内招呼着。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只圆球形的半透明蓝色生物顶着托盘放到诺亚的桌子上,托盘上放着一大杯酒,看起来至少盛有二十盎司,酒杯的旁边还有一张字条。

“利姆居然不在啊,话说这些多出来的酒是免费赠送的,对吧?”诺亚对底下的圆球生物说。

它上下晃了晃,似乎对此表示赞同,然后就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诺亚把随身的包裹打开,拿出一堆积了不少灰尘的占星器材放在桌子上,如果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它们的金属铭牌上刻着精致的“查尔斯”字样。诺亚在查尔斯死亡之后,用当时谈话的更多细节在报刊社员手中换来了这些东西。他还在前厅的时候,也曾经对占卜方面的内容了解一二,所以诺亚明白,查尔斯的死亡或许并不是一个平常的兆头。

“让我想想,铺开星图,摆正水晶球……”诺亚努力回忆着前厅里那本写满了占星方式的小册子,“观察……等等,这里哪来的星星?”

诺亚走到窗边,伸头张望着,外面的天空漆黑一片,只有酒馆的烟气蒸腾着飘向无边的远方。

“该死的,这家伙真的只是个骗子,后室玩占星术,我居然才刚刚反应过来!”诺亚重重地锤了下桌子,把桌上的器材震落到地板,碎片弄得到处都是。

当他发现周围酒客投来的不善的目光,才悻悻低头去收拾那些满地的残片。当他拨开那些碎片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有一张泛黄的小纸条,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一行“Level 11将现群星,可惜那时候不会有咱们的容身之处了。”底下的署名他并不认识,而在纸条的背面,则用查尔斯的署名写着“太亮了,我没有看见任何人避开。”

雨很快就来了,下得很大,无情地吞没那些倒在雨中的病人与叛徒。这样的死法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压力,也节约成本,对于许多的家庭与组织而言都是何乐而不为的好事。

利姆一直都没有回到酒馆,在这段时间里,酒馆里的那些圆球形生物也越来越少。诺亚看着玻璃窗外的雨景出神,他不知道利姆是从哪搞来这些生物帮他打杂的,更不清楚它们为什么逐渐消失,但最近的一切,总是给他不好的预感。

十一月十五日,天气终于转晴,诺亚还没来得及从睡梦中睁开双眼,就被房间外的叫喊声吵醒。他下楼来到酒馆,捡起一张落满整个地面的报纸,正面只写着一句话“M.E.G.要放弃我们了,快跑!”底下是数十张穿着M.E.G.制服的人将衣着破烂,手无寸铁的流浪者推入雨中的情形,照片的最右端,赫然是一个个同样的流浪者像螃蟹一样被捆着,堵住嘴巴,如待宰的羔羊。

另一面写着这群人来自全部来自前哨站,而M.E.G.已经明白后室将要灭亡,如今正在希望优化这些既不是高端人才,也无法为组织付出基础劳动力还只会浪费资源的家伙。酒馆之中议论纷纷,对此表示相信与怀疑的人争论着,似乎他们自己才是M.E.G.,而必须在此时此地为名声讨回必要的公道。

好在尚且有理智的人,决定到现场去看一看。大概因为行事过于匆忙,M.E.G.并没有及时处理掉死者的衣物,当里面存放着的那些失踪流浪者的个人信息证件和随身物品之类被公开时,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好友,亲人,曾经的同行者……后室许多人的活动范围并不算大,以至于相互之间总是认识并至少有着最基础的印象,对死者知根知底的人希望对其鸣不平,但终究没能成功,碍于卫兵手里那深邃的枪口以及许多其他东西。

没有人希望自己被优化。

无论嘴上说的如何,无论曾经承蒙M.E.G.多少恩惠,所有人都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大家本就是无根浮萍,不会愿意将自己置于阴云之下,哪怕它们或许仍不存在。一部分人开始整理自己的物资,准备逃到一个尚未被M.E.G.发现的层级,可是哪里会有没被他们涉足的层级呢?

“往千层之后走!”有人说,说完便更多人如此做。看着那数据库中一个个层级名称与前哨站,人们方才意识到这些年来或许真的用沙子堆砌了高不可攀的通天塔。

在离开之前,人们首先去了那个报告中层级的前哨站。花香鸟啼,绿树成荫,桌上放着尚未吃完的早餐,保温杯中咖啡的热意尚未完全散尽,可惜硕大的前哨站空无一人成了难以争辩的事实。带走前哨站的物资,第一批人开始了全新的流浪。

M.E.G.没有对所摄下的照片进行解释,甚至没有发布公告阐明真相。五天后,总部旁边的公告栏上多了十数双饱含着不甘的眼睛,只剩头颅的流浪者盯着熟悉的Level 11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有人认得,他们是那些第一批向千层逃亡的流浪者。

“转基因车兽,可协同切行,百公里仅需五百毫升杏仁水!”

“多少钱?哦,天那,我们没有这么多物资,咱或许需要走上上千公里,甚至还不止,物资完全不够。”

“你这车兽不够听话啊,底盘也有问题。是不是还有情感纠纷呢?啥,车兽怎么会没有情感,不如这样,给我七折,唉,八折也行,我要了。”

……

这样的对话在B.N.T.G.的各处据点不断上演着,他们不知从哪找来了一批看起来性能不错而且能够被驯服的车兽。大喇叭,漫天传单,没日没夜地在层级内持续着,讲述着后室的灾厄,告诉众人只有千层之后才存在生机。

无论它的真实性如何,那几颗风干的头颅如今依旧摆在Level 11北边的公告栏前,死死地盯着所有人的前路,如果那眼眶里能够喷出火焰,那么大概铸造起这无垠城市的钢筋也会被尽数融化吧。

诺亚在离开之前,又在酒馆待了几天。其实到最后酒馆里的人和那些圆形生物几乎都离开了,只剩诺亚一个人成天坐在里面喝着剩下的藏酒。

可酒也总有喝完的时候,诺亚在最后一个空桶的底部,发现了利姆字迹写得一张纸条,上面除了一句“琴瑟琵琶路上逢”以外,只画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号。诺亚当时早已醉得不省人事,根本没心思再去考量其中含义,将纸条胡乱放进口袋后便躺在地上睡着了。

车兽的吼叫在这几日成了诺亚起床的闹铃,那些车兽的“引擎”—-大概可以这么说吧,冒着黑烟从诺亚的窗前进过,有时还带着金属零件脱落的声音和爆鸣声。这些车兽里都坐着希望逃离的人们,他们带着并不充足的杏仁水和食物快马加鞭,似乎认为这样能逃脱千层以内这片将倾的地狱。

诺亚是无论如何都买不起车兽的,哪怕是那些糟糕的残次品。可是人们都离开了,被报社的急切报道头条,B.N.T.G.的热诚宣讲,M.E.G.的默不作声与留下的数座空荡大楼共同驱离这片艰难寻找到的平替家园。诺亚也不得不离开这里,毕竟他还不那么希望余生与一座空城为伴。

那些大型的组织与研究所很早就全部撤走了,直到后来才有消息传出,它们中的部分甚至在后室毁灭的传言出现之前就已经筹备着离开。诺亚有时候也会想起利姆会不会也是提前撤离的那些人之一。他拿着那张“琴瑟琵琶路上逢”的纸条来回细看了许多遍也没明白其中藏着什么端倪,上面的那些符号笔走龙蛇,大多数看起来像一个中文的“入”字却又感觉并不完全相仿,最终只好作罢,将它叠起来丢进包里。

人们驾驶着车兽,在各处层级里切行着,寻找通往千层之后的道路。诺亚漫无目的地走在那些他知道的宜居层级里,到处都可以见到被墙体撞得扁平的车兽,或者是已经自燃爆炸的空壳。诺亚每当想到里面的路人乙或许已经变成了路人“饼”,总是感到不寒而栗与一种莫名的庆幸,但他转而又去想了想自己还能够庆幸什么。

难以御寒的衣服?显然不是。

发霉的面包吗?可惜,早该把它吃掉的。

从速切玩家腐烂遗体里捡到的速切终端,上面有着洗不掉的尸臭味?令人脑子发昏,但总是有用。

现在大概也只有“活着”了吧,诺亚想着。

诺亚慢慢养成了摸尸的习惯,每一具含恨而终的尸体对他来说都是上天给予的惊喜盲盒,在他最好的一次里,甚至从中找到几颗重生果实,它们对应着大脑,心脏和胃。日光灯透过果实半透明的表面照在诺亚的脸上,映出一片鲜红,如灿烂的夕阳。

人们总是喜欢把千层之上比喻为无穷宇宙,是未曾有人类涉足过的地方,那里的每一步都可能是碳基生命的首次到达,为其染上少许生命的气息。

诺亚最终还是到达了这里。

乳白色的空间中,一群人围着点燃的篝火坐着,看到诺亚的到来似乎并不惊奇,只是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一同坐下。

诺亚在最中间看到了几位熟悉的人,他们的脸总是出现在那些新闻头条上,被称作“监督者”。

“我们早知道你会来。”其中一个人对诺亚开口,“重生果实味道如何?”

诺亚咽了咽口水,没有回答,心脏在他的胸腔里搏动着,似战鼓擂响。

“哦,别担心,我知道那家伙不是你杀的,你也做不到。”

他站起身。

“我明白你会有很多想问的。比如这是哪里,最高权限的速切终端为什么不显示地点,后室还剩多少人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时间还足够多,让我为你稍微讲讲,这的每个人都听过一遍了。”

诺亚聆听着一切的真相,此时Level 11中的天空被更甚于那太阳的光芒点亮,星星穿破那层级之间的薄弱壁垒,自空中坠下。

可正如一些人所说的,Level 11哪来的星星呢?

或许只有那十余年前第一位发现此事的人与后继者明白,它们是某种车兽。

它们在感知到家乡没有足够的生命体后,会不顾一切地向出生层级冲去,恰如飞蛾扑火。

这些东西被B.N.T.G.拿来售卖,原只为报复某位四处留情的监督者,那监督者追求刺激,执着于践行媒体对自己的一切绯闻,最终招惹上几乎每个组织的人。

监督者此时却为了保全名声,将自己豢养的势力穿插各处,终止M.E.G.对此的任何澄清处理。

看见人们对于逃离的无限渴求,有人利用此类车兽的基因特殊性,将那些车兽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繁殖,在后代车兽质量下降的同时,把它们混入普通的车兽之中,真假难辨。

后室的消息传播很快,快到一周之内所有人都能知道后室将亡,但同时又很慢,慢到没人来揭发这个谎言。

后室灭亡的消息不假,数十年前便有人通过特殊的物品与方法测算到,在那些预言中,灭亡自Level 11的星星坠落开始,稍微大些的组织都能通过方法得出一样的结果。

他们只做好了离开Level 11 的准备,却也不清楚究竟应该去往哪里,C层群的所有人都在向着虚无缥缈的千层逃亡,因此他们也只好踏上这一条未知的路途。

当开着车兽的人们发现了紧锁的车门,扣死的安全带,无论如何打不开的玻璃窗户,风自耳边刮过,无数层级的景象闪转腾挪。当他们发现了车后的猎犬,两侧的笑魇,或许也会祈求它们能够此时杀死自己,哪怕是变成与其相同的怪物。

流星划破天空,地面染上鲜红。

轮胎印交织在柏油路上,演奏出后室大多数人的安魂曲。

人类只剩下七个组织存活,诺亚则是唯一不属于它们之中的流浪者。

索幸他依旧能够在曾经的酒馆小酌一杯充满回忆的酒,那个站在柜台后的家伙,也正如其所想并非人类。

“利姆,一杯朗姆酒,一碗炒饭!”诺亚说着。

在流星的未熄的声音中,静候下一位酒客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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