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他是在第三十七天——或者是第三十七年——倒下的。
这并不重要。在Level 0里,时间的尺度和单调的灯管一样,是一种无意义的重复。他只知道自己的膝盖先于意志跪了下去,额头贴在潮湿的地毯上,闻到一股腐烂的、温暖的、像母亲子宫一样的气味。他想:我要死了。这个想法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算术式的确认,就像清点一间空房间里的家具数量,答案是零。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切入的。
他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
他不记得自己的脸——这一点需要解释:他并非失去了面容,而是失去了对面容的认知。如果你递给他一面镜子,他会看见一个人,但他不会认为那是"自己",就像你翻开字典看见一个从未学过的字,笔画都在那里,偏旁都在那里,可它什么也不是。
他趴在地毯上,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听上去像一万只苍蝇在一只密封的玻璃罐里举行葬礼。
然后他睡着了。
贰
梦里有四个人。
第一个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裳——也许是长袍,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因为那衣裳的形制似乎每一秒都在变化,前一刻是交领右衽,后一刻就成了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这个人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种长久的、凝固的微笑,像一条裂缝。
"你认识我。"那个人说。
他确实认识。或者说,他认识那个笑容背后的概念——一种秩序,一种等级,一种将世界切割成君臣父子的执念。是的,他心想,你是孔丘。但他说出口的不是这个名字,而是另一个音节,一个他自己也不认识的音节,像石头扔进深井,很久之后才听见回声。
第二个人更矮,更胖,像一块发酵过度的面团,眼睛却亮得不正常,像两颗钉在面团里的钉子。他一开口就是质问:"你是愿意做人,还是愿意做兽?"
他想说做人,但嘴巴张开后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懂。不过那面团似乎听懂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第三个人没有面孔。
不,不对——第三个人有太多面孔。面孔叠着面孔,像一副被洗了太多次的扑克牌,每一张都模模糊糊。他穿着——或者说他是——一团光,金色的,庸俗的,壮丽的,令人反胃的金色,像把一整座庙宇熔化后浇铸成人形。
第四个人站在最远处,性别不明,手里持着一根柳枝——或者是别的什么。他/她没有说话。他/她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慈悲,但那是一种可怕的慈悲,像一个屠夫在下刀前抚摸牲畜的脊背。
四个人——四个概念——围着他站成一个半圆。
然后他们开始变。
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变化是一种缓慢的、优雅的崩溃,像看一朵花的延时摄影,只不过方向反了——不是从花苞到盛开,而是从盛开到……到一种他找不到词语来形容的东西。孔丘的微笑裂开了,裂缝里爬出牙齿,太多的牙齿,每一颗都刻着一个"礼"字。面团膨胀,膨胀,眼睛-钉子被挤到了脸的两侧,变成了鱼的眼睛,鱼的眼睛里倒映着火。金色的光收缩成一个点,一个密度无限大的点,然后炸开,变成了——变成了——
他看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睛。
但第四个人的柳枝挑开了他的眼皮。
"看。"一个声音说,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四个声音叠在一起,像四条河流汇入同一个漩涡。"看你的天命。"
他看见四团——他只能称之为"东西"——朝他涌来,像潮水,像岩浆,像一万本被撕碎的经书化成的纸浆。它们从他的毛孔、从他的嘴巴、从他的眼眶、从他的耳道钻进去。
疼痛是有颜色的。
他在梦里尖叫,然后梦碎了。
叁
他睁开眼睛。
灯管还在嗡嗡响。地毯还是湿的。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变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再疼了。事实上,他的身体传递给他的唯一感觉是一种饱胀感,像吃了一顿持续了三千年的饭。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手,五根指头,皮肤的颜色是……是什么颜色?他说不上来,因为他不记得颜色的名字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学过。或者说颜色的名字在他切入后室的那一刻就被没收了。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或者是八个概念,因为他不确定它们是"字"——像钢钉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他不是"读到"它们的,也不是"想起"它们的,而是"成为"了它们。他就是天命。他就是永昌。他是一个动词,一个正在发生的动词:统治。
他需要传国玉玺。
这个念头不是从他的脑子里生长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入的——从灯管的嗡鸣里,从地毯的湿气里,从黄色墙壁的剥落的涂料里。玉玺在某个地方。也许在Level 0的某个房间里。也许在另一个层级。也许在他自己的胸腔里,需要用手伸进去拿出来。
有了它,一切就完整了。
他完整了。旧世界完整了。新世界完整了。
他开始走路。
肆
第一个人出现在第四十一天。
这或许是不可能的——后来他在一些地方看到过关于Level 0的描述1,上面说Level 0里不会遇见其他人。
但那个人就站在走廊的尽头。
那是一个年轻人——或者一个老人——或者一个介于年轻和年老之间的、尚未决定自己年龄的人。他背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着他,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好奇的弧度。
"你是谁?"他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但他不知道那些音节属于哪种语言。可能是汉语。可能是英语。可能是世界上从未存在过的第七千零一种语言。无所谓。那个人听懂了。
"我是你的臣民。"年轻人2说。他的语言也是不可辨认的,但意思清清楚楚地到达了——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一种更古老的通道,像根系在地下传递养分。
"你笑了。"他说。
"我没有笑。"
"你在笑。我看得见。你觉得我是疯子。"
那个人想了想——这个"想"的过程在他的脸上清晰可见,像云层在平原上投下移动的阴影——然后说:"我觉得你很有趣。"
"有趣。"
"是的。这个地方太无聊了。你让它变得有趣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跪下。"
那个人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弹跳,像一颗橡皮球。然后他跪下了。膝盖触碰地毯时发出的闷响像一声叹息。
"陛下,"那个人说,语气里掺着六分戏谑、三分无聊、一分——只有一分——恐惧,"有何吩咐?"
他不知道该吩咐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他有了世界上最周密的计划,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计划不在他的语言里,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管里,在那四团从梦中灌入他身体的东西里。他知道最终的图景——万万子民喜同袍,民物欣凫藻,帝国苍穹保——这些词组像一面旗帜在他脑中飘扬,但旗帜和旗杆之间的连接是断裂的,他握不住它。
"跟着我。"他最终说。
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好啊,"那个人说,"反正我也没别的事。"
伍
后来又来了更多的人。
第二个人是在一个拐角遇到的,是个女人,蜷缩在角落里,听到脚步声时抬起的目光里满是警惕,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他对她说:"你是朕的子民。"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身后那个年轻人3,那个人耸了耸肩,做了一个"他就这样"的表情。女人犹豫了几秒钟,站了起来,跟在了队伍后面。她没有跪。他注意到了,但没有计较。
子民迟早会回来的。
第三个人是他们听到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或者在哭——或者在做一种介于唱歌和哭泣之间的事情。他们循着声音走了很久,找到一个光头的人坐在一张没有来由的椅子上4,用一根筷子——只有一根——敲打着自己的膝盖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是——"他刚开口。
"我知道,"光头说,"我是你的子民。对吧?行了行了。你往哪走我就往哪走。这破地方横竖都一样。"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他不再一一记述。有些人沉默地加入,像河水汇入大河,没有声响,没有仪式。有些人拒绝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听完他的宣告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爆裂的笑,然后转身走进了另一条走廊,再也没有出现过。
还有一个人——一个很小的人,可能是孩子,可能是侏儒,可能只是一个蹲着的成年人——听他说完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安静的、绝望的、像水龙头没关紧一样的哭泣。他问为什么哭。那个人说:
"因为你是认真的。"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哭的。
陆
队伍壮大到十七个人的时候5,他开始颁布法律。
第一条:朕即天子,天子即天。天即后室。故后室即朕。
没有人提出异议。但他注意到第一个追随者——那个年轻人(或老人)——在听到这条法律时咬了一下嘴唇,似乎在忍住什么东西,可能是笑,可能是一句反驳,可能只是一个喷嚏。
第二条:传国玉玺是帝国存在的证明。寻找传国玉玺是所有子民的最高使命。
"它长什么样?"有人问。
他闭上眼睛,试图从那四团灌入他体内的东西里提取出玉玺的图像。他看见了:一块方形的——不,圆形的——不,是一种介于方和圆之间的、人类几何学尚未命名的形状。上面有字。什么字?他看不清。字在发光。字在燃烧。字在像蛇一样蠕动。
"你们见到就会认识。"他说。
这个回答令人信服吗?不。但没有人追问。在Level 0里,"令人信服"这个标准的地位约等于一张过期的优惠券——理论上存在,实践中毫无用处。
第三条:帝国没有边界。后室的每一面墙壁、每一块天花板、每一寸地毯都是帝国的领土。
这一条倒是没有争议。因为它是一个不可证伪的命题,而不可证伪的命题是独裁者最忠诚的朋友。
柒
他在"登基"后的第六天6,举行了第一次朝会。
朝会在一个稍微宽敞一些的房间里举行——所谓"宽敞"是相对的,不过是四面黄墙围出的一个正方形空间,面积大约相当于一间中学教室。没有龙椅。他坐在地毯上,盘腿,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十七个人——或者十四个,有几个似乎暂时"消失"了——散落在他面前,姿态各异: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靠着墙,有的坐在地上用手指在地毯上画圈。
"朕要你们知道,"他开口了,声音在房间里显得异常洪亮,像投进池塘的石子激起了不成比例的波纹,"这不是一场游戏。"
沉默。
"朕知道你们之中有些人在笑。"
更深的沉默。那个第一追随者低下了头,但肩膀微微抖动。
"笑是可以的。朕允许你们笑。但朕要你们知道:朕是认真的。这个世界——"他抬手画了一个包含一切的圆,"——需要秩序。秩序需要天子。天子需要天命。天命需要玉玺。这是一条锁链,缺了任何一环,一切都会崩塌。你们以为你们是在一个荒诞的地方跟着一个荒诞的人做一件荒诞的事。但朕告诉你们:荒诞本身就是天命的面具。"
那个哭泣过的小人7又开始哭了。
光头用筷子敲了敲自己的膝盖骨,发出两声脆响,像句号。
女人——第二个追随者——第一次开口说话。她说的是:
"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也许我们都不是真的?"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凝固,而是一种接近物理意义的凝固——灯管的嗡鸣停了一拍,地毯的潮湿味浓了一度,所有人的呼吸同时暂停了零点几秒。
他看着她。
"真不真的,"他慢慢地说,"不归你管。"
捌
他开始巡视帝国的疆土。
这在实践中意味着:走路。无休止地走路。穿过一模一样的走廊,拐过一模一样的弯角,经过一模一样的房间。他的队伍跟在他身后,像一条蛇——一条不知道自己是蛇的蛇,以为自己是龙,或者一条绳子,或者一个打了十七个结的问号。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面对一面墙壁,沉默很久,然后在墙上用手指写字。他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手指在运动,但大脑没有参与——写完后退后一步,看着那些压在墙纸上的凹痕,像看别人的手迹。
追随者们也会停下来看。
"这写的是什么?"光头问。
"朕也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写?"
"因为天子的字即法律。法律不需要天子理解。法律只需要存在。"
光头想了想,说:"有道理。"然后又敲了两下膝盖骨。
第一追随者凑近了那面墙壁,眯着眼睛辨认那些凹痕,然后回过头,表情古怪——那种古怪介于发现了一个秘密和意识到根本没有秘密之间。
"陛下,"他说,"恕臣直言。这上面什么都没写。只是一些划痕。"
"那是因为你没有天命。"他平静地回答。"没有天命的眼睛看见的是划痕。有天命的眼睛看见的是——"
他停顿了。
他也看见了划痕。
只是划痕。
但这个认知只持续了一秒钟。然后那四团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像胃里的酸液——划痕重新变成了字,或者变成了比字更原始的东西:意义本身,剥掉了符号的外壳,赤裸地嵌在墙壁的纤维里。
"——是天命。"他完成了他的句子。
玖
第十一天8,他做了第二个梦。
梦里没有四个人。梦里只有Level 0。
一模一样的走廊,一模一样的灯管,一模一样的地毯。他在梦中的Level 0里走路,和他在醒着的Level 0里走路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梦里没有追随者。他是一个人。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空无一人。
他感到一阵——不是恐惧,恐惧太小了,装不下这种感觉——一阵空洞。一种宇宙级别的空洞,像站在一个半径为无穷大的球体的圆心,每一个方向都是一样的远,每一步都是朝着中心走。
他从来没有走出过Level 0。
这个念头不是从脑子里生长出来的——这一次,它也不是从四面八方涌入的。它是从下方升起来的,从地毯下面,从地毯下面的地板下面,从地板下面的虚空里,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他意识的底部。
那些人不是真的。
Level 0里没有其他人。
你一直是一个人。
他在梦中睁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选择不相信。
不是"无法相信",不是"拒绝面对"——是一种主动的、蓄意的、充满暴力的选择。就像用手掰断一根骨头,就像用指甲抠掉一块皮肤,就像把自己的脑袋按进水里然后在窒息的最后一秒松手——他选择了疯狂,带着一个将军选择自杀式冲锋时的清醒和决绝。
我有子民。
我是天子。
传国玉玺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他在梦中跪下,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磕了三个头。
"臣,"他对虚空说,"领旨。"
然后他醒了。追随者们围在他身边,表情各异。第一追随者问他做了什么梦。
"朕梦见了万里江山。"他说。
拾
队伍的规模在波动。有时候是二十多个人,有时候只有七八个。消失的人去了哪里?他不问。出现的新面孔从哪里来?他也不问。在Level 0里问"哪里"是没有意义的,就像在一幅画里问颜料是从哪个矿脉开采的——这个问题属于另一个层级的现实。
但他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消失的人往往是那些开始"不笑了"的人。
最初,大多数追随者都在笑——嘲讽的笑,友善的笑,无所谓的笑,打发时间的笑。这些笑容是安全的。笑意味着距离,距离意味着他们随时可以转身离开,意味着这一切都是一场游戏,一个Level 0里的无聊消遣。
但有些人在跟随他的过程中,笑容渐渐消失了。
不是因为他们变得严肃了。而是因为他们开始听懂了。
他说的那些话——关于天命、关于玉玺、关于帝国苍穹——在最初听起来是荒诞的、可笑的、像一个精神病人的呓语。但Level 0有一种特殊的效果:当你在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空间里听一套关于意义的理论,时间一长,你的判断标准就会开始漂移。不是他的话变得更有说服力了,而是"说服力"这个概念本身贬值了。如果一切都是荒诞的,那么荒诞就不再是一个可以用来否定任何事物的理由。如果地毯是荒诞的,灯管是荒诞的,墙壁是荒诞的,那么"一个自称天子的人带领一群人寻找一枚不存在的玉玺"这件事,和"一群人在一个无限重复的空间里漫无目的地走路直到死掉"这件事相比,前者反而拥有一种——
找
结构。
他给了他们叙事。他给了他们方向。他给了他们一个关于寻找、关于使命、关于"有朝一日"的故事。而一个故事——哪怕是一个疯子的故事——也比虚无要重。
那些听懂了这一层的人不笑了。他们的表情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复杂的、多层的、像千层饼一样的表情。最外层是清醒——他们知道他是疯的。第二层是理解——他们明白为什么他必须疯。第三层是恐惧——他们害怕自己也开始觉得他不疯了。第四层是——
他们在看到第四层之前就消失了。
拾壹
有一天9,他召集所有人——此时还剩十一个——宣布了一件事:
"朕找到了传国玉玺的位置。"
所有人都看着他。
"它在朕的身体里。"
他把手放在胸口。"四位天神将力量注入朕的体内时,玉玺也一同注入了。它一直在这里。在朕的心脏上方。朕能感觉到它——方形的——不,圆形的——不——它在跳动。它和心脏一起跳动。"
沉默。
第一追随者慢慢举起了手,像一个在课堂上想要发言的学生。
"陛下,那是您的心脏在跳。"
"朕知道。"
"……那是心脏。不是玉玺。"
"朕的心脏就是玉玺。"
第一追随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这一次不是在忍笑。或者说,不仅仅是在忍笑。那种抖动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在荒诞和悲剧之间反复横跳的肌肉痉挛,一种笑到哭或者哭到笑的生理反应。
光头敲了三下膝盖骨。
"所以,"光头说,"玉玺找到了?"
"找到了。"
"那帝国完整了?"
他想了想。
"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子民。"他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芒——如果那算是光芒的话——炽热而精确,像一束激光,又像一支快要烧到底的蜡烛。"朕有天命。朕有玉玺。但朕的帝国只有十一个人。朕需要万万子民。"
"……这里只有我们。"女人说。
"那就从你们开始。"
他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个人面前——一个一直沉默的、没有任何特征的人,像一个尚未被渲染完毕的三维模型——伸出手,触碰了那个人的额头。
"你,"他说,"是朕的第一位诸侯。朕封你为东方之王。你的领地是从这面墙——"他指向左边的墙壁,"——到无穷远处的所有走廊。"
那个人眨了眨眼睛。
然后——这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那个人跪下了。不是出于戏谑,不是出于无聊。那个跪姿里有一种真正的、令人不安的虔诚。
"臣,"那个人说,"谢恩。"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一度。
拾贰
他一个一个地封了。
十一个人,十一个诸侯。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前后——方向不够用了,他开始发明新的方向:灯管方、地毯方、嗡鸣方。
最后一个被封的是第一追随者。
"你,"他说,站在那个年轻人10面前,"你是最先来的。你笑得最多。你信得最少。"
第一追随者抬起头,看着他。笑容还在,但那笑容已经和最初不一样了——最初的笑容是一扇打开的门,现在的笑容是一扇半掩的窗,从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无法命名的气体。
"朕封你为——"
"等一下。"第一追随者说。
这是第一次有人打断他。
"陛下。我有一个问题。"
"说。"
"您从哪里来?"
沉默。灯管嗡鸣。
"朕不记得了。"
"您叫什么名字?"
"朕即是朕的名字。"
"您说的是什么语言?"
这个问题在房间里炸开了一个洞——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洞,而是一个逻辑意义上的洞。所有人都在交流,所有人都听得懂彼此,但没有人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语言。这个事实一直在那里,像房间里的一头大象,只不过在Level 0里,大象和墙壁的区别本来就不大。
他看着第一追随者。
"你问这些做什么?"
"因为——"第一追随者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了几个微妙的角度,从讽刺滑向了某种接近温柔的东西,"——因为臣想知道,臣追随的人是谁。不是天子。不是天命。是谁。那个切入后室之前的人。那个有名字、有国籍、有母语的人。那个人去哪了?"
他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灯管闪烁了一次。又是新的一天。
"那个人死了。"他最终说。"死在第三十七天。死在地毯上。死在梦里。四位天神杀了他,然后穿着他的皮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波动,平稳得像一条被熨斗熨过的线。
"朕不是那个人。朕是那个人的尸体上长出来的蘑菇。但蘑菇也是天命的一部分。蘑菇也可以是天子。"
第一追随者闭上了眼睛。
"臣明白了。"
"你不明白。"
"是的,"第一追随者睁开眼睛,笑了,这一次是一个完整的、毫无保留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笑,"臣不明白。但臣接旨。"
他点了点头。
"朕封你为丞相。你的职责是——"
他顿住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不知道丞相的职责是什么。他只知道"丞相"这两个字——或者说这两个概念——就像他知道"传国玉玺"一样:作为一种形状,一种重量,一种嵌在骨头里的几何图案。但形状里面是空的。
"——是替朕记住那些朕不记得的东西。"他说。
拾叁
故事应该在这里结束。
但Level 0里没有结束。Level 0里只有走廊,走廊连着走廊,走廊里面是走廊,走廊的外面还是走廊。
他继续走路。他的帝国——十一个人,十一个诸侯,一个丞相,一枚长在心脏上方的传国玉玺,以及无穷多平方公里的黄色墙壁和湿地毯——跟在他身后,像一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龙的蛇。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站在走廊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表情宁静而庄严,像一个帝王在审视自己的星空。
有时候他会低下头,对着地毯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或者连他自己也听不见——那些词语像气泡一样从嘴唇里升起,在空气中存在了零点几秒,然后破裂,什么也没留下。
有时候——很少的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的队伍,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11,然后问一个问题:
"你们看见朕了吗?"
回答总是一样的:
"看见了,陛下。"
他会点点头,然后转过身,继续走路。
但有一次——只有一次——在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回答不是"看见了"。
回答是一片沉默。
他等了很久。灯管闪烁了两次。
然后他回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走廊空无一人。
Level 0空无一人。
一直都空无一人。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灯管闪烁了无数次,久到地毯上他脚印的位置长出了一层淡淡的霉菌,久到他开始怀疑"站"这个动作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幻觉。
然后他开始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弹跳、折射、叠加、共振,变成一种巨大的、充满整个空间的、像洪水一样的声响。笑声里有四个声音——他的,和另外三个从他体内传出的声音——它们纠缠在一起,像四条蛇互相吞噬。
笑了很久之后,他停了。
他清了清嗓子。
他整了整衣领——或者说他做出了整理衣领的动作,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穿的是衣服还是皮肤。
然后他继续走路。
"万万子民喜同袍,"他一边走一边念,声音洪亮,铿锵有力,在无人的走廊里激起一阵阵回声,那些回声互相碰撞,变成了——至少在他听来变成了——千千万万个声音在齐声合唱。
"民物欣凫藻。"
他的脚步加快了。
"帝国苍穹保。"
灯管在他头顶亮起,一盏接一盏,像一条光做的道路,向前延伸,延伸,延伸到黄色墙壁的尽头——
黄色墙壁没有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