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
评分: +14+x

“前厅是一个不可及之地,是一个幻象。繁华是幻象、文化是幻象,就连那里来的人都痴傻傻地追寻这个幻象。”一篇在无垠城市里后二代的作家留下的短篇小说里如是写着,读起来像是前厅的那些诗歌。

我总是幻想着在前厅生活。小时候读前厅,总是以为后室是暂时居住的地方,而前厅才是那所有人的归处。后来又听老师讲到前厅的各种文化与故事,着实有趣,也着实难懂。特别希望自己能回到前厅,看一看那无际的草原,或是那繁丽的城市。只可惜,随着年纪的增长,人是会逐渐低眉顺眼的。小时候回到前厅的梦想,等到高中毕业时已经在琢磨着到哪个宜居层级就业了。自此以后,我的生活中盘旋的也无非是眼前的柴米油盐与鸡毛蒜皮了。而所谓遥远的梦想生活也再无心提及了。

当时还年轻,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还没有认识君成和曦。我有点忧郁,自怨自艾,我的游手好闲造成了我的颓废。不喜欢人声鼎沸的聚落,那里有太多吵闹。我起得很早,八点左右,独自一人在雪地里散步,这是当时我生活中最喜爱的事情了。

我几乎每天都来这里散散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看枝头挂满的雪,沿着别人的足迹试图完全重合地行走,聆听着飞舞的雪散入天穹,享受着林间独特的静谧。除我以外,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同样徘徊,他的衣着有一种敬忌者的特殊意味,黑色的风衣,镶金但杖身朴素的手掌,以及锃亮的皮鞋。

他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严肃,沉默,因此我着实有些不由自主地远离他,反倒是更加好奇起来了。我于是就躲在无数松针后注视着他,亦步亦趋。

直到一天下午,他漫步到了一处河边。河对岸是无边的白雪草原,远处星落着无数连绵不断的雪山,山坳里的草原被重重怀抱着,雪落千山,不见人踪。这里是M.E.G还没有开发的一处地界,着实不常有人来。他在周围缓缓踱着,似乎搜寻着什么意图过河,但最后也只能矗在河岸眺望远方。

我被他的气场吸引住了。一个中年男人,穿越茂密的树林,为了来到一个河边,然后久久停留。他大抵是以为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就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或是莫名地爽朗大笑,或是长吟几句我听不太懂的话。接着他疯狂地沿着河岸跑,衣袍飞扬而略显狼狈,雪地上点出他的足迹。

他疯了吧。

但他忽然又停下,用黑袍裹着手向太阳拱了拱手,坐在雪地里,默默唱起了一首歌。

歌词我没听个真切,意义也不懂,声音也沉闷。催眠似的,没有所谓的抑扬高下,使人如同置身于茫茫原野一般,前不见山,后不见人,只有过了一程又一程的新绿。

直到太阳落山,随即他又严肃地继续散步。

自此,我一直跟着他,无时不刻注意着,我很想和他搭上几句话。

他说他愿意和我一起散步,于是我们便从公园那本已经很荒芜的地方向更远处走去。穿过树林,穿过白雪,穿过太阳最后的余晖,知道光已经消失,只剩一轮半死不活的红日悬在苍穹尽头,隐在藏青之后。

“这些曲子是艺术,人类的艺术,是艺术中的王,你明白吗?”他自顾自地絮叨着,“自从进入了后室,歌曲也就绝迹了。”

他真诚地注视着我,可能是我的疑惑过于显眼,于是他让我看到了一场终身难忘的表演。

他先向我拱拱手,又扭捏地转向夕阳,同样弯腰。然后利索地挺直腰杆,放声开来。如同一个迟钝的人在迟钝地叙说着他迟钝的故事,歌声偶有转折,却转不出那昏红的落日。他的声音如同一个嘎吱嘎吱的老旧木偶,并非发音不准,而是那种腔调的悲哀。

“意义是很悲哀的,孤独者自我放逐在茫茫草原之上,不论人们如何呼喊,他依旧执着追寻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达到的东西。或是理想,或是遗憾,或是一个不可忘却的人。你听到他在哭吗?朋友。”

我看着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将我的心弄得乱糟糟,我看到一个可悲可笑的幻影,那是另一个时代人们留下的眼泪。这里,晚霞始终暗淡血红,天青青地如同要下雨,一个背影长存在草原上。

夕阳落山了,他也停住了,他转头看向我,眼里氤氲。随即又重新看向夕阳离开的方向……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