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C-1972 - “你所向往的雨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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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中的我,
走在空无一人的街;
走在一丝光线也不存在的黑夜。
听着从天空坠落而下的泪水,
一滴一滴不停敲击着青色的世界。


生存难度:生存難度:

等级等級 5E - 环境

  • 孤独之雨
  • 失忆之雨
  • 杀戮之雨

如何使用:

[[include :backrooms-wiki-cn:component:level-class
|class=等级
]]


class 处的可用参数包括以下内容,支持简繁体及英文输入。
English 简体中文 繁體中文
0 1 2 3 4 5 0 1 2 3 4 5 0 1 2 3 4 5
unknown 未知 未知
habitable 宜居 宜居
deadzone 死区 死區
pending 等待分级 等待分級
n/a 不适用 不適用
amended 修正 修正
omega 终结 終結

该组件支持简繁切换,如下方代码所示:

[[include :backrooms-wiki-cn:component:level-class
|lang=cn/tr
|class=等级
]]


lang 处选择语言,cn 表示简体中文,tr 表示繁体中文,不填默认选择简体中文。

自定义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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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cn/tr
|class=等级名字
|color=#000000(带有井号的十六进制色号代码。)
|image=链接(至图片的链接。)
|one=在这
|two=随便
|three=放文字
]]

使用 CSS 进行自定义:

你可以使用 CSS 进行额外的自定义,将代码放入到 [[module css]] 中或者是放入到页面的版式内都可以。在这一组件中,不要把 [[module css]] 放在 [[include]] 里面,把它放在那个的下面或者是页面的顶部或底部。
将这些代码放入到你的页面/版式中以编辑所有的颜色,因为组件的 |color= 部分仅能控制背景:

[[module css]]
.sd-container {
/* 字体 */
--sd-font: Poppins, Noto Sans SC, Noto Serif SC;

/* 边框 */
--sd-border: var(--gray-monochrome); /* 大多数等级 */
--sd-border-secondary: 0, 0, 0; /* 不适用 */
--sd-border-deadzone: 20, 0, 0; /* 死区 */

/* 标志 */
--sd-symbol: var(--sd-border) !important; /* 大多数标志 */
--sd-symbol-secondary: 255, 255, 255; /* 4 级以上的是白色 */

/* 文本 */
--sd-bullets: var(--sd-border) !important; /* 点句符文本颜色 */
--sd-text: var(--swatch-text-secondary-color); /* 顶部框文本颜色 */

/* 等级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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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1: 255, 201,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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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3: 249, 90,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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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5: 175, 6,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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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amended: 185, 135, 212;
--class-omega: 25, 46, 255;
}
[[/module]]

旧版颜色:

如果你不喜欢新版的样式,想要用回旧版的红色边框色,只需要在你的页面中与组件一同引入下方的代码:

[[module css]]
.sd-container {
--sd-border: 90, 29, 27;
--sd-image: 90, 29, 27;
--sd-symbol: 90, 29, 27;
}
[[/module]]

切入

我们找到了那里——一扇攀附着青绿苔痕的日式木栅门。淅淅沥沥的雨声透过门扉,透过肆意伸展身姿的爬山虎,砸进我的颅腔,直冲心底,门外是混沌的黑暗。我开始感到不安,察觉到了雨声的异常。“这一切太不寻常了…我们还要进去吗? ”我开始自言自语。

“我先吧。”凌羽说,她在我面前总是说这句话。

她推开门进入黑暗,我跟在她身后,仅仅一步之差,随后发生的一切都在我意料之外。

切行本应是短暂的眩晕,像从高处坠落又猛地被拉住,前后不过两三秒。但这一次不同。坠落的时间太长了——五秒、十秒、二十秒,黑暗中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失重感和耳边越来越响的风声。我开始觉得自己不是在穿越层级,而是在跌落,在某个不属于任何层级的虚空之中无止境地坠落。
凌羽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碎了:“——抓住——手——”。我下意识伸出手,但什么也没摸到。

我听见了雨声,那令人畏惧的雨声。并非从上方传来的,并非从四周,而是从内部——那些雨滴直接降落在了我的意识之中,落在我心中最隐秘的、从未向任何人敞开过的地方。雨声很轻,很密,像小时候外婆哼过的摇篮曲,又像深夜窗外的虫鸣。

我的脚踩到了湿滑的、高低不平的青石板。积水漫过鞋底,冰凉的雨水渗进鞋缝。我抬起头,看向永远处于黄昏与入夜之间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到让人觉得伸手就能触到那些冰冷的、潮湿的云底。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只有云,和从云中不断坠落的雨。

我站在一片日式街区之中。

Level C-1972是后室C层群的第1972层。

该层级是一片无限延伸的日式街区。层级内永远处于黄昏与入夜之间,天际线被厚重的铅灰色雨云完全吞没,没有繁星的清辉,没有明月的皎影,只有从四面八方不断落下的雨。

说“街区”或许并不准确,它更像是一座昭和时代小镇——居酒屋的门帘在风中轻轻摆动,喫茶店的招牌锈迹斑斑,町屋的黑瓦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巷弄两侧每隔数米便立有一根老旧的木制电线杆,电线大多已经断裂,垂落在半空中随着风雨摇摆,偶尔会迸发出蓝色的电火花。少数电线杆上贴着手写的告示或指引,但大多早已被雨水浸得无法辨认字迹。街区的路面由青石板与碎石混合铺就,因常年雨水冲刷而变得异常湿滑。路面高低不平,随处可见积水形成的水洼,这些水洼深度不一,且底部堆积着锋利的碎玻璃。水面上泛着昏黄的光——那些光来自哪里?我并不知道。街道两侧没有一盏亮着的灯,但所有的东西都是可见的,仿佛光线本身就在空气中弥漫一般。

街区非欧几里得空间特性的布局决定了在该层级内一条看似笔直的道路会在某个转角处突然折回起点;两栋建筑之间的夹道可能通向一片从未见过的广场,也可能在走出三步之后便将你送回原地。在这里,流浪者几乎不可能依靠记忆或标记来辨别方向——标记会在十分钟内被雨水冲刷殆尽,而记忆本身,在这片层级中本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层级内不存在任何安全的室内空间。所有建筑的门窗均被永久封死,玻璃窗后只能看见模糊的黑暗,任何试图破窗或破门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而雨,从不停止。


街区

我很快发现,这片街区的布局几乎无法理解。

每一条路都似曾相识——同样的青石板,同样的木制电线杆,同样的挂着褪色门帘的居酒屋,同样的写着我看不懂的日文招牌的杂货铺。我无法沿着一条路走下去,走了之后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

我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最宽、最直的道路,沿着它一直走。二十分钟之后,我回到了起点——至少,看起来像是起点。同样的电线杆,同样的门帘,但我无法确定。在这个街区里,“同样的”这个词没有意义,因为一切都太像了,像到连差异本身都变成了一种不可能。我曾试过做标记,我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在一栋建筑的外墙上刻了一个十字,刻痕很深,深到刀刃差点折断。我继续走,在三条巷子之后,我看见了那个十字,刻痕上还挂着雨水,木屑还粘在划痕的边缘。我绕着这个街区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而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耐心的、永远不会被激怒的狩猎者等待我耗尽体力。我很快就放弃了标记方向。绝非因为我放弃了对于求生的希望,而是因为标记方向在这里本身没有任何意义。这片街区不会让你留下任何东西,连一道划痕都不行。

少数电线杆上贴着一些手写的告示,墨迹模糊,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这边走”,“前面有伞”,“安全区→”之类的指引。那些字迹的笔划颤抖,纸张边缘还有被雨水浸湿后又干燥的痕迹,还有一些地方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缘。我思绪翻涌:写下这些字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如果他们找到了出口,为什么告示还在这里?如果他们没找到,那我跟着走,又能通向什么地方?这些告示值得我信任吗?我并没有跟从。在后室里活了这么久,我学会了一件事:如果一条路真的有出口,第一个走通它的人不会费心从出口回来再留下路标,而他,会直接离开…

那场雨一直在下,永不停息。

从落地的第一秒到现在——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吧——雨从未停止。它不是普通的雨,它的节奏不对,规律的太诡异了,像某种机械心脏般枯燥地搏动着,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首催眠曲。在前一个小时里,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趴在窗台上听雨打芭蕉的那个午后。我甚至想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只休息一会儿”。但我没有这么做,在后室我见过太多因为“只休息一会儿”而再也没有醒来的流浪者。虽然不是在这个层级里,但有些直觉是刻在心里的。我深知,那种安宁是死亡的陷阱。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我开始在雨声中听到遥远的呼唤声,像是有人在巷子的尽头喊我的名字。还有那熟悉的脚步声,像极了凌羽走路时那种特有的、左脚比右脚稍重的步调。甚至有一段旋律,我记不清在哪里听过,但每一个音符都让我胸口发紧。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个声音从左边那条巷子传来,断断续续的夹在雨声的间隙里:“——这边——我在这边——”

是凌羽的声音,我完全可以肯定。

我转身朝那个方向走了大约五十米,声音变得更远,更模糊,像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我再次转向走了几步,声音又变了。每一次我接近它,它就会后退,犹如水中的倒影,你伸手去触碰,它就碎成无数片,然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重新聚拢。

我站在十字路口,雨水从四面八方浇下来,打在我的脸上、肩上、手背上。我闭上眼,试图忽略那些声音,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只是雨声在玩弄我的意识。但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那声音反而更清晰了——凌羽的声音,还有一个我已经忘记了很多年的人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听到了这样的雨声,是否也站在某条无尽的街道上,被雨水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所有他没能做到的事、所有他没能救下的人。

我睁开眼,继续走。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在寻找一个梦中的人。


“孤独之雨”

本层级的特殊下雨状态存在不同的种类,且特殊下雨状态产生的雨滴只要接触流浪者的皮肤便可造成影响,无论其是否处在下落状态。
目前可确认的下雨状态共计三种。

孤独之雨:本层级内持续时间最长的下雨状态,在该状态下,以任何方式接触到该类雨水都会导致不可逆的孤立效应在流浪者身上发生,导致流浪者只能孤身一人于层级中行动,且会让流浪者产生失去了与世界连接的能力的幻觉。

与此同时,流浪者在孤立效应影响下会持续感受到幻听,感觉自身所认识之人不断说话,让自身靠近其,此即为“雨音”现象。

第一滴。

那一瞬,『世界』变了,变化发生在我与世界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纽带上。似乎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在雨幕中将我与一切彻底隔开。我能看见雨,但雨变成了某种与我无关的东西,即使它正落在我的皮肤上,渗进我的衣领,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淌。

这种感觉像是被从画布上剪了下来,粘贴到另一张完全相同的画布上,但那张新画布上的所有东西都只是虚像。街道是虚像,雨是虚像,而我是唯一一个不是虚像的东西,这意味着我不属于这里,我的存在方式与这个世界完全不兼容。

这种感觉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我失去了与世界连接的能力。就像一个原本能看见颜色的人忽然失去了色觉——世界没有变,是他的眼睛变了。在孤独之雨中,我看见的一切都还在,但我再也感觉不到它们与我之间的任何关联。它们是它们,我是我,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然后,毫无来由地,我想起了一个名字。

不是凌羽,是白榆。她的脸浮现在我眼前——是她清晰的花容月貌。

我想开口喊他的名字,但我的声音在离开嘴唇的瞬间就被雨幕吸收了,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渊,没有回声。我忽然觉得,即使他能听见,即使他就在我身边,那种“连接”的感觉也不会回来了。因为问题不在他,不在雨,不在这个世界——在我。是我的感知世界的能力被剥夺了,是我的心灵被隔离了。我能看见外面的一切,却再也触碰不到。

我想起了第二个名字,然后是第三个,继后是无数个。

那些曾经已经忘记的人,那些我在后室的逃亡中刻意深埋的记忆,全都被这场雨翻了出来。每落一滴雨在我身上,就有一个名字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针,一笔一划地在我脑海里刻字。

我想起了在Level 9的走廊里替我挡住实体攻击的那个人。——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她最后一句话是“我马上就跟上来”,但此后她再也没有跟上来,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活着。

我想起了在前厅里的时光。那个夏日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洒下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动,像一群金色的鱼在游动;那个冬夜的围炉,电视里放着我永远听不懂的新闻,画面是黑白的,因为那台电视太老了;那个黄昏的路口,有人对我挥手告别,说“下次见”。然而自我进入后室之后,所有的“下次”都被抹杀了。

我开始自言自语,对着雨幕,对着空无一人的街区,对着那些幻影。“对不起”,“我应该回头找你的”,“我好想回去…”,我知道没有任何人会听见我的喃喃呓语。我无法控制我的思绪,只要我停下来思考,那些记忆就会变得更沉重,将我压进深海,永远沉下去。

雨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往事;落在褪色的门帘上,洇开我在深夜独自咀嚼的怅惘;落在我的肩头、发梢、指尖,汇聚成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属于我的东西——回忆。如果回忆中的人已经不在了,如果那些场景再也回不去了,如果那些情感再也无法被另一个人察觉,那这些回忆还“属于”我吗?还是说,我只是在扮演着某个角色…那么我还活着吗?或只存于空想…

我站在雨中,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眼泪,只知道自己正在被孤独一寸一寸地吞噬。那种孤独只是让你慢慢地、安静地、不可逆转地意识到:你是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永远只有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你在这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没有任何人会在你倒下的时候伸出手。

我不知道这场雨持续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个下午。当它终于结束的时候——当雨滴的声音忽然变了,孤独感像潮水一样退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跪在积水里,手掌按在碎玻璃上,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被无情地冲进下水道。

我的手掌很痛。碎玻璃嵌在肉里,血还在流。我低头看着那些伤口,看着血和雨水混合在一起的颜色——很淡的红色,像被稀释过很多遍的颜料。我想,这就是我的记忆的颜色吧。曾经那么浓烈,那么滚烫,但在雨水的洗涤下,它们已经变得暗淡了,被雨水、被时间、被那些我一次又一次选择离开的决定稀释了。

我用嘴吸掉手掌上的血,把碎玻璃一片一片地拔出来。很疼,但那种疼是真实的,是从心底来的,从骨头缝里、从记忆的褶皱里、从每一个已经愈合的伤口里渗出来的。你找不到它的源头,你也无法阻止它。

正当我以为我熬过去了,最难的已经结束了,然而我迎来了第二种雨…


“失忆之雨”

失忆之雨:一种更为危险的下雨状态。

流浪者若暴露在该下雨状态下,只需十余秒就会遗忘自身需要用雨具抵挡下雨,从而再也无法逆转这种影响。

随后,流浪者将从浅至深的遗忘自身记忆。

我不知道这种雨有没有名字,也许它不需要名字。

我只能描述它。

雨降临的时候,雨声忽然变得安静了。你仍能听见雨声,但它不再携带任何信息,不再触发任何联想。它只是声音,纯粹的、空洞的、像一张白纸一样的声音。

我发现,我的记忆也变成了那张白纸。

起初只是近期的记忆。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层级的了。我记得“Level C-1972”这个编号,记得“雨声残响”这个名字,但我是从哪个层级切入这里的?我在切入之前和谁在一起?这些问题的答案像被抹除了一样,只剩下模糊的、浅灰色的痕迹。

我试图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集中注意力就能想起来。

然后我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了。

我知道自己有一个名字,我知道那几个音节曾经代表着我存活于这个『世界』上的证据,是锚,是根,是所有关于“我是谁”这个问题的唯一答案。我想不起来了,那几个音节从我意识中脱落了,我明明知道它应该在哪里,但我就是找不到它。

我摸遍身上所有的口袋,希望能找到一封信、一张纸条、任何写着那个名字的东西。口袋里只有几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杏仁糖,一张被雨水泡烂的M.E.G.身份卡,上面的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蓝色墨迹。我找到了一把小刀。我甚至想不起来这把小刀是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

恐慌惧像冰冷的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胸口,只一瞬便让我窒息,可能是我离空气又远了一分。我开始在墙上写字——我用小刀在木板上刻下我此时此刻所能想到的词语:“雨”“街”“水”“走”“停”“我”。“我”字刻到一半的时候,我忘记了它是什么意思。我看着那个半成品,知道它代表着一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概念到底是什么。

这种雨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地剥夺你的记忆的。

你先忘记自己是怎么来的,忘记自己走了多久,忘记上一个层级是什么样子,忘记和你一起切入的人叫什么名字。这些空白还不足以让你恐慌——你安慰自己只是太累了,只是需要休息。

你接着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那些你曾经最珍视的人的面容。你知道你爱过某个人,你知道有人对你很重要,但你看着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双眼睛的颜色。你想哭,但你已经不记得哭是什么感觉了。你只知道眼眶在发酸,有液体从脸颊滑落,但你不会知道那是雨水还是眼泪。

你最后将忘记“雨”是什么。你看着从天而降的水滴,知道这个东西有名字,你看着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双手,知道这具躯体代表着一个独立生命的存在,但你找不到那个存在的理由。

最后,我在这之前勉强撑住了,但我看到了那些没有撑住的人。他们忘记如何走路,双腿仍然完好,但大脑不再发送指令。站在雨中,慢慢倾斜,最终倒在积水里。他们不知道如何站起来,甚至不知道“站起来”是什么意思。只是躺在那里,任由雨水落在脸上、嘴里、眼睛里。不挣扎,因为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活,不知道什么是死。

在进入后室之前,我是一个会把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写在手背上的人。进入后室之后,这个习惯变成了在身上刻字——用刀,用指甲,用任何能找到的尖锐物体。在雨中,当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所有词语的含义时,我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左手手背。

上面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深,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字迹依然清晰。

那是我名字里的一个字,只有一个字,但足够了。

我不记得它是什么意思,我不记得它代表着什么。但我知道,那个在失忆之前的自己,比我更清醒,比我更知道什么该被保留。

所以我握住了那个字。我不理解它,但我握着它,像溺水的人握着一根通向水面的绳索。

雨洗去你在这条路上留下的每一个脚印,直到你再也找不到来时的方向;洗去你之所以为你的每一个理由,直到你变成一具行走在雨中的的躯壳。你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却发现核心处空无一物。

在这里,我学会了害怕遗忘。每一次遗忘都是一次的死亡,而我经历了成千上万次死亡…我害怕自己,但当我连自己都忘记了,我还能害怕什么?

雨停了。或者说,雨又变了。

我跪在积水里,浑身发抖,用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学会“我”这个词的含义,像一个孩子第一次指着自己说出那个音节一样。


交替

从那以后,我经历了好几次雨的交替。

有时候是第一种,有时候是第二种。它们没有规律,没有预兆。有时候第一种雨只下了十几分钟就切换了,有时候第二种雨持续了仿佛一辈子那么长。我试着在手臂上刻正字来记录轮数,但这个方法并不可靠,下雨期间,我常常忘记自己在做什么,有时候刻着刻着就停了,有时候重复刻同一个笔画,把一个“一”刻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伤疤。

但我知道我已经经历了很多轮,几十轮,也许上百轮。我已经分不清了,雨在我的记忆里搅成一团,再也无法分开。

有时候,在两种雨的间隙中,我会短暂地恢复一些东西。恢复的是能力,说话的能力,思考的能力,自我感知的能力。这些能力在间隙中一点一点地回来,像退潮后露出的沙滩,然后在下一场雨中又被冲刷干净。

我想起了凌羽。

只是一个片段——她站在Level 11的补给点门口,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登山包,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准备好了吗?”然后推开了那扇木闸栅门。

我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了,我想不起来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想不起来我们一起走了哪三个层级,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但我依稀记得那个动作——推门,我记得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我记得我跟在他后面,一步之差,然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不知道她是否也在这个街区里,是否也在经历这些雨,是否也在某个间隙中想起我,然后在下一场雨中忘却一切。也许她就在不远处的某条巷子里,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层雨幕,但在这个街区里,空间是扭曲的,声音是骗人的,而雨是活的。

我们也许永远不会再相遇了。

这个念头在在雨中被彻底遗忘。而在间隙中无处不在,渗进每一寸空气,每一滴雨水,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里。


杀戮之雨

杀戮之雨:最为危险的下雨状态

雨滴由铅灰变为深红,伴随着刺耳的尖啸。流浪者一旦吸收雨滴,将彻底化为灰烬,随后悄无声息的消失。此效应一旦发生就绝对不可逆转。

我听说过第三种雨,我从那些残留在墙上的字迹里得知。在某次雨隙中,我路过一面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墙壁,上面有人用指甲刻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越到后面越浅,仿佛刻字的人正在失去力气。其中有一行写着:“第三种雨会来的。一滴就够了。”

我不知道写下这些字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也许他们找到了出口,也许他们于此处长眠。但那些字留了下来,像遗言,宣告着一个人存在过的最后证据。

孤独之雨和失忆之雨交替出现,没有规律,没有预兆。有时候孤独之雨只下了十几分钟就切换了,有时候失忆之雨持续了仿佛一生那么长,我已经习惯了我觉得是我的意识已经被磨钝了,像一把被反复使用的刀,再也切不开任何东西。我不再挣扎,只是站在雨中,让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再一个一个地沉下去;我不再恐慌,只是握着左手手背上那个字,等着它过去。

我以为这种状态会永远持续下去。一轮又一轮,直到我的身体撑不住,直到我的意识彻底变成一张白纸,连“握着”这个动作的意义都忘记…

然后雨又变了。

不是像之前那样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改变温度和声音,是突然的没有任何过渡的突变。我跪在积水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映在水中的模糊倒影,一个我不认识的面孔,一个我不记得的名字,一具我不确定是否还属于我的躯体。下一秒,整个世界都被那种声音撕碎了。

尖啸。

那种声音从头顶灌入,从头骨的每一个缝隙渗入,从神经末梢的每一个端点同时炸开。它不是声音——声音有音调,有音量,有频率,可以被描述。这是别的东西,直接作用于我的神经系统,直达恐惧的最底层。我不恐惧死亡,在这个街区里,“死亡”这个词已经失去了它原有意义——而是恐惧存在本身的终结。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你耳边告诉你:你不应该在这里,你不应该存在”。你的存在是一个错误,而雨是来纠正这个错误的。

我的身体在我的大脑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就开始奔跑了。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在这个街区里,时间不是线性的,它和空间一样扭曲、一样不可靠。我只记得那些雨滴,深红色的,近乎黑色的雨滴在我身边溅开。它们落在水洼中时会烧出一个血红色的坑洞,像水面本身在被灼烧、在被吞噬;落在青石板上时会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边缘是灰白色的,像骨灰一样,仿佛被击中的那一小块青石板从未存在过,连“曾经存在过”这个事实都被抹去了。

杀戮之雨它不审判你的过去,它只审判你的存在。我踏入此地的那一刻,便已经在生死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而它只是来让我付出签下约定的代价。每一滴雨都是一条不可撤销的判决,每一声尖啸都是一次不容辩驳的宣判,而我的奔跑,只不过是判决书送达前最后的那几秒喘息。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运气,纯粹的、毫无道理的运气吧。雨持续的时间我不知道,但当它终于结束,尖啸声突然停止,雨滴重新变成普通的、从灰色天空坠落的水滴时,我发现自己蜷缩在两栋建筑之间的夹缝里,双手抱着头,浑身湿透,牙齿在打颤。

不是因为冷。我知道,杀戮之雨会回来的。它已经来过一次了。在这片街区的逻辑里,“最后一次”这个词并不存在,它会再来的,也许下一次我就不再是那个侥幸存活的人。

我终于明白,死亡从来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哪一滴雨属于你。奔跑从来不能逃离命运的审判官,你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从天而降的审判。活着从来不是理所当然,你只是还没有被选中,而“还没有”这三个字,才是恐惧真正的来源。


残响

我坐在那条夹缝里,很久没有动。

雨声又变了。是普通的雨,它不会杀死你,不会让你孤独,不会让你遗忘一切。它只是在那里,在你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段节奏。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那个刻上去的字还在,伤口已经结痂,字迹依然清晰。我已经不记得它是什么字了。不,我记得它的形状,记得它有几笔,但我不记得它代表什么。那个字的意义在某一轮失忆之雨中被洗涤,像墨迹被冲散般,再也拼不回去了。

但我没有把它刮掉,不管我记不记得它的含义,它都是我的,它是唯一能证明自我的东西。

我想起了凌羽。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我不知道她是否也在这个街区里,是否也经历了这些雨,是否也在某个夹缝中坐下来,试图记住自己是谁。也许她就在不远处,也许我们此生永远不会再相遇。

我试图站起来,膝盖在发抖,肌肉在痉挛,但我最终还是站起来了。雨还在下,电线杆上的电线还在迸出蓝色的火花。前方无数条路,每一条都通向未知的地方。也许有一条路通向出口——一个干燥的、有阳光的、没有雨声的世界,也许没有。也许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场杀戮之雨,只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方式。

但我还是要走。

如果我停下来,我就承认了我属于这里,事实上我不属于这里。我的手背上刻着一个字,我不记得它是什么意思,但它不是这片街区的字,不是这个永远处于黄昏、永远在下雨、永远在剥夺一切的鬼地方的字。它属于我自己。

我从外套最里面的口袋里摸出了这些纸,纸已经湿透了,字迹模糊,有些地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但我还是把它们写完了。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下一场失忆之雨中,我能从口袋里摸出这些纸片,看见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被我用力刻进去的痕迹。

我看不懂这些痕迹是什么意思,但我会握着它们的,就像握着手背上那个我已经忘记含义的字一样,就像握着我自己…

雨声又变了。不是孤独之雨,不是失忆之雨,不是杀戮之雨,是另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它不带走任何东西,也不给予任何东西,它只是在那里,在我耳边,在所有的巷子里。

我收起纸,走出夹缝,选了一条路,离我最近的那一条。

雨一直下…

以上来自一名流浪者的记录,发现于Level C-1972某处石板下方。纸张严重损毁,部分内容无法辨认。其左手手背上的刻字被用于确认身份,经数据库比对,该刻字与编号为近期失踪人员的身份信息相符。该流浪者于切入Level C-1972后失联,与其同行的另一名流浪者至今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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