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须知
记载本文的日记终端来自员工u/darklord在Level C-999中的探索后偶然捡到的资料。根据多方信源查明,本文所叙述的内容与2026年3月中旬的一次人员失踪案高度吻合,具体表现为文章中多位出现的人员姓名和失踪人员重名、消失的补给物资种类与数量基本符合文中描述。
截至目前,没有任何在此事件中的失踪人员被找回的报告,亦没有第二次发生类似于此次失踪的记录。M.E.G.档案部已根据相关资料撰写了一篇仅具有参考性质的层级文档,强烈建议您在阅读正文后,再 查看此篇文档。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不记得我的基地有这么规律的颠簸感。当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正身处一辆车里,准确来说是一辆地铁。天花板的灯光惨白,照着周围一张张陌生的正在熟睡的脸,窗外只有飞速掠过的扭曲光线,像一场死亡走马灯,但我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座椅的触感,每一次震动都提醒我还活着。
终端没有信号,离线数据库分析此处后显示一片空白,这里是个没人记录过的鬼地方。
我应该庆幸至少我不是第一个醒来的,一个穿着棕色夹克的男人,看起来像个老兵,他正试图摇醒他的同伴,另一边几个拿着扳手和钢管的男人已经聚在了一起,警惕打量着所有人,女人和老人们则缩在车厢的角落抱团取暖。混乱中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是M.E.G.的制服,我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归属感在这地方太宝贵了。
我们花了半天时间探索,这列车有九节车厢,没有驾驶室,也没有刹车什么东西之类的,通往第九节的门被锁死了,用开锁工具也撬不开,更糟糕的是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出口,当这个消息像病毒一样传遍所有车厢时,我听到了此起彼伏的绝望哭喊声。
有人统计了总人数,一共是188个,我们M.E.G.这边人数稍多。一个自称卡西莫夫的男人站了出来,他看起来很镇定,正在组织大家讨论对策,讨论领袖,讨论规则,讨论物资分配。
他们讨论得头头是道,弄得我都忍不住笑了。好歹看看我们周围有什么吧,别装作真的有足够的物资可以分配一样。
如果有宗教徒掉入后还相信世界上有可以预测命运的方法,那这人一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神棍。新来的新加坡人——达科•洛尔德简直是上述内容的真实代表,甚至当他入队M.E.G.信仰指导员时,还随身带着一副塔罗牌,以至于身边的人都说他和巫师似的,一得空就拿出来这些个小卡片鼓捣一番。
前些日子有几个下士单纯只是好奇,找他算了几卦,但自从那些倒霉蛋听他说的然后接连打了败仗后,就再也没人敢信他的预言了,不过他总是对外声称“那些意外只是因为当事人没有严格按照自己的做”,换来的回应也就只有轻视和嘲笑,时间一长,达科也就偃旗息鼓了。
说来也巧,一个上司听说了达科的“大名”,于是不信邪的找到了达科,虽然达科坚持不以被占卜者的身份而动摇自己的结果,但当对方抽出可以被解读出“升官发财”的牌型,并摆在他的面前时,他兴奋的告诉上司这简直是迄今为止他遇到最好的吉利预言。上司听闻大喜,夸达科懂事,并给他介绍了一份“罗经点”部门当前空缺的心理调解岗主任,能提拔到如此高度,达科感激涕零,笑脸盈盈的将上司送走了。
但当达科回过头来看着那三张塔罗牌的摆放情况时,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因为这其中还有一层含义——若对方过度得意,那么情况很有可能急转直下。可是……毕竟自己刚刚才得到一份其他人都梦寐以求的工作,怎么能让上司扫兴?于是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位上司之后不要对自己的占卜结果太在意,相比于让他现在本就已经臭名昭著的声誉更加难闻,因失误而导致他人陷入危难之中更无法让他接受。
三天后,达科正式上任,虽然私下其他员工都窃窃私语,但一想到达科本身就有些神经质,大家似乎都默认了他是“傻人有傻福”。毕竟他所处的岗位忙碌不说,上一任辞职的最大原因就是受不了没有心理问题还来骚扰的疯子,安排达科接待这群神人,也算是对症下药。
列车还是那个样子,一直晃一直响,晃得我脑瓜子疼。我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只能靠终端的计时器提醒自己又过了一天。车厢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前两天还有人走动,现在大部分人都只是坐着,偶尔有人会因为一点小事争吵,比如谁的脚碰到了谁,但声音很快就会被其他人用眼神压下去,没人想浪费力气。
今天我看到一个女人在哭,很小声,但她丈夫直接给了她一巴掌,让她闭嘴,女人没再出声,只是肩膀还在抖,我记得那个男人第一天还到处找人问有没有他女儿的消息。
饥饿感变得很奇怪,不是胃里烧得慌的那种,更像从骨头里钻出来的虚弱,卡西莫夫说这是列车的效应,我们的新陈代谢变慢了,这大概算个好消息,意味着我们能撑更久,但也可能是个坏消息,意味着我们要慢慢地饿死。
M.E.G.这儿的情况没好到哪去,卡西莫夫昨天和其他几个团队的头头开了个会,回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他说没人愿意共享潜在的资源(我也不知道什么资源可以被称为是潜在资源)。谈判破裂了,现在不同的车厢之间已经拉起了用衣服和行李箱堆起来的边界,谁要是敢乱闯,对面就会出现好几个拿着钢管的人威胁着回去。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一个怪人,他就坐在我们车厢的角落里。他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反正也不重要。他这两天一直在摆弄他那双皮靴,先是用一把小刀把皮子刮下来,然后又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水壶,把皮革碎片和撕下来的衣服布料一起塞进去,放在座椅上用打火机燎,没过多久就飘过来一股焦臭味,闻着就想吐。但他看起来很专注,周围的人都当他是疯子,离他远远的,我没躲开,我只是看着,因为我的理智告诉我他是疯了,但我的肚子告诉我,他可能早就和我一样饥肠辘辘,不择手段的找点吃的东西了。
刚才卡西莫夫叫我过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我半截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金属管,很沉,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像是在让我准备好。我准备好什么?准备好去砸开别人的脑袋还是把发臭的皮靴塞进自己嘴里?
在新岗位的达科,确实遇到了许多麻烦。有些自称从前线下来的神志不清的士兵找他寻求帮助,一开始他还希望通过分析对方的状态来给出合理的解决方案,但随着自己手上分类的标准表越来越长,孤立的特殊情况越来越多,他才意识到自己无法找到一个可以对号入座的体系,之后索性和人事部合作,将那些精神明显异常的来访者上报给特勤队带走。让他意料之外的是,社区内的氛围得到了大幅改善,他在大众的形象也从测不准的神棍潜移默化的转变为维持群众心理健康的清道夫。
但达科的本意只是希望自己的工作更轻松一点罢了,因为他几乎将自己全部精力放在了那些只有轻微症状,值得医治的正常人身上,特别是他最近正在关注的一个士兵,在他参与一次新层级的二次探索中,他多次被敌意实体埋伏偷袭,心理上留下了比较严重的PTSD,需要定时服用药物以减缓焦虑感。达科原本想给这个年轻人申请休假,但他拒绝了,因为他还有一个他已故的战友托付给他的女孩要养,无薪休假意味着本就拮据的生活会更加糟糕。虽然这样的情况达科遇到过不少,但他看着这个眼神单纯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自己还在前厅,可能已经成年的儿子——虽然他的父亲不见了,但作为家里唯一的顶梁柱,想必他的处境也和这位士兵有许多相似之处……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十年过去了,自从前几年那场离奇的失踪案以及后续的多次类似案件开始,当初那个提拔自己的老上司就再也没来看过自己了,有传言他就是多起失踪案的受害者之一,不过他的权限还没有大到有能力了解这件事情,况且他现在本身就已经为了工作而忙的不可开交了,应付检查这件事情早就被他划出了日程表,如果新上司敢因为他不够官僚而把他裁掉的话,恐怕社区里的其他人都要比他自己先找上面的麻烦。
达科挂念的那个年轻的士兵已然成为成熟的队长,但精神问题仍然常年困扰着他。为了不被裁掉,他努力让自己的精神看起来还能留在部队当中,而当他达到临界值,急需发泄时,这些残酷而混乱的胡话却只敢给达科一人诉说,起初达科还想说些什么安慰他,但后来随着能说的话都已经反复说了上百遍,他已经习惯只做一名倾听者了。有时,这名士兵还会把他的养女招呼过来,让她喊达科为“教父”,他说这么做是为了如果哪一天他回不来了,这个小姑娘至少有一个依靠。达科本想拒绝,但看着女孩楚楚可怜的眼神,那冷酷的话语最后还是停留在了嘴边。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某个不起眼的早上,罗经点突发前线士兵失踪事件,上级要求那个年轻人所在的小队前去营救,他因心急而忘拿了许多东西,当达科从别处打听到这事儿后,队伍已经出发一段距离。望着已经到最后服用期限却未打勾的表格与未带走的精神稳定药品,达科才意识到这家伙到底犯了什么大错,平常不按时吃药就很难维持正常思维了,这次还要加上执行任务,能不能回来都两说。于是几乎想都没想,达科就收拾上自己的户外装备,急忙追了上去。
在路上,达科凭借自己的身份很轻松的通过了几个前哨站的检查,但他即将离开基地的最外围岗哨时,执勤人员看他装备简陋,便将他自己的寻路终端借给了他,那是只有像年轻人一样的一线士兵才会配备的多功能电子设备,即使离线也可以查阅资料、地图定位、短途发报等。年轻人以前闲聊时经常和达科炫耀这玩意,这让达科不至于对其完全一窍不通,没想到不经意的沟通竟能在此刻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即使你拿着终端,绝大部分时候,你仍然需要相信自己。”边防人员语重心长的说。“后室里的电子设备很容易被干扰,但你自己知道你在做什么。”
出事了,就在今天早上,按终端计时器算是早上的4号车厢那边。起因蠢得要死,一个饿昏了头的家伙偷了另一个团队头头的半包饼干屑,天知道他从哪儿藏到现在的,当他被其他人发现的时候,他正把最后一点粉末往嘴里倒。
我没在现场,是卡西莫夫的一个手下回来说的,他说那个头头甚至没审问,直接一脚把偷东西的踹倒在地,然后那个团队所有醒着的人,男的女的都围了上去用脚踹,用钢管砸,用手撕。据说那家伙一开始还求饶,后来就只剩下不像人声的闷响,最后连闷响都没了,全程不到五分钟。
尸体就那么被扔在过道中间,没人敢碰也没人敢看,但大伙都知道这条杀人的线被跨过去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金属管都没握稳滑了一下,我一整天都觉得后背发凉,偷偷观察我们团队的人,大部分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真的视若无睹吗?
卡西莫夫把我们几个核心成员叫到一起,他没提4号车厢的事,只是再次强调了纪律,他说:“从今天起,两人一组轮流守夜,任何离开我们车厢的人,杀无赦,任何未经允许进入我们车厢的人,杀无赦。”
他说“杀无赦”的时候,眼睛甚至都没眨一下。
那个研究怎么吃东西的怪人,今天好像更兴奋了,他不再满足于煮自己的皮靴,开始偷偷收集别人丢掉的破布料,他甚至想靠近4号车厢,被我们的人拦住了,他看着那个方向舔了舔嘴唇,那样子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晚上轮到我守夜,我和另一个人背靠着背,坐在通往2号车厢的边界后面,那边很黑也很安静,但我总觉得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们,盯着我们的背包,我们的衣服,我们身上的肉。
我很饿,饿得发慌,但我不敢闭眼,生怕自己某一天就突然变成了其他人的食物。
行军路上若没有指令,士兵们往往以沉默和压抑对抗内心的孤寂与压力,避免不必要的交流有助于稳定士气。年轻人从下士到队长的发展之路上,一直保持着这种心态,今天亦是如此。
突然,他感受到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几乎是一瞬间,他抽出手枪,下意识的瞄准了后方。
“是我啊!别开枪……”对方吓得连忙高举双手,年轻人才认出来对方。
“达科?你在这儿干什么,这儿很危险!”
“是啊,很危险,但你现在的状态更危险。”达科指了指他的脑袋,又把手指缩回去,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绕了一圈:“你忘带了我之前给你的关键东西。”
年轻人才意识到因为自己的疏忽,将关心他的达科置于了当前危险的境地。
“你疯了!你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吗?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再给我吗?”年轻人心情变得急躁起来,手上拿着的配枪甚至忘了插回去。
“你觉得你不按时照我说的做,你还回得来吗?”达科反问道:“你再看看自己现在的情况,你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再这么下去你谁都保护不了。”
年轻人被怼得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
“拿着,”达科把一个装着药物的包装袋递给了对方:“就当是为了你的女儿,好好的活下去吗,好吗?”
就当年轻人准备伸手接住时,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一句震耳欲聋的大吼传入了二人的耳中:
“卧倒!!!”
几乎是同一瞬间,年轻人死死按住达科的后背,和他一起砸到了地上。达科瞬间感受到了湿润的泥土,带着植物被踩碎后释放的特殊气味,周围的雾气逐渐弥漫开来,能见度很快就缩短至10米以内。他的心脏狂跳,因为根据侥幸逃脱的士兵的描述,出现这种情况往往遇到了危险是实体或现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匍匐在地上,然后尽可能祈祷不要被发现,至于需要躺多久,没人知道。
大约过了10分钟,达科紧闭的眼睛才慢慢张开,周围浓烈的雾气是映入眼帘的第一景象,他试着稳住呼吸,扭头往另一个方向查看。他什么都没看到,既没有从雾气里突然出现的怪物,也没有让他产生幻觉的现象发生,又等待了一个10分钟后,仍然毫无变化。
虽然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什么东西都没有,但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却使他不得不绷紧神经——行军队伍消失了,甚至连把他摁到地上,刚才就陪在他身边的年轻人也不见了。包着药片的包装还落在地上,这么大个活人却一言不发的凭空消失,结合前段时间多次发生的失踪案,达科不禁打了个寒战,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年轻人的尸体,以及他的养女在空无一人的家中哭泣的场景……
守夜,发呆,换岗,睡觉……车厢里的味道越来越难闻了,汗臭味,还有东西放坏了的酸味。没有人说话,连眼神交流都少了。
那个怪人还在继续他的烹饪,他的锅里现在什么都有,撕下来的座椅棉絮,磨成粉的塑料片,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几根头发,那锅东西煮出来的气味比车厢里的臭味还冲鼻子,但他每天都认真地吃一点,然后就坐着不动,像是在消化。我们都觉得他疯了,但没人敢惹他,一个敢吃塑料的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其他更离谱的事情。
卡西莫夫今天把我叫到了车厢连接处,那里稍微安静点。他没绕圈子,直接说他一直在观察我,说我守夜的时候很尽责,没偷懒,也没像其他人一样睡着,他说我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是可信的证明。我没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他。然后他带我到了我们营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破烂的行李和脏衣服,他拨开那堆垃圾露出了一个深绿色的战术背包,很鼓,看起来很重。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里面全是食物块,一个叫罗伯特的倒霉蛋带上来的,第一天就吓破了胆,后来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那个罗伯特是第一批精神崩溃的人,没等到饿死就自己撞墙了,即便如此,听到这如此重磅的消息时,我还是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想到他会背着如此重要的东西。卡西莫夫低声对我说:“这是战略物资,不到所有人都快死的时候,绝不能动,而且,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现在了解这件事情的只有你和我。”随后,他再次用犀利的眼神打量了我的全身,接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以前接触过许多东亚人,我对他们的印象都不错,希望你也是如我所期待的那样靠谱。”
我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恐惧,我点点头,表示我明白了。现在我知道了这个秘密,这代表卡西莫夫信任我,但为什么我会感觉一点也不好?
就在达科即将要开始幻想出自己的尸体模样时,他甩了甩头,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到目前的场景中来,当务之急的是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为了给自己增加一丝行动起来的信心,他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塔罗牌,开始原地占卜了起来,虽然洗牌和抽牌时手都在止不住的颤抖,还差点把牌拿掉了,但好在还是得到了完整的结果:
【死神】、【战车】、【世界】,都是正位。
象征变革的“死神”警告他必须改变目前的处境,象征“意志力”的战车催促他不要迟疑、立即行动,而象征“轮回”的世界提醒他从哪里来的就回到哪里去。有了神的指示,达科一咬牙,鼓起勇气站了起来,心无旁骛的拼命向着反方向奔跑,这段路程艰险又漫长,像是跑在生死线上的一道狭窄的峭壁之上,两边都是深渊,背后就是邪魔,唯有使出强大的求生意志,才能到达安全的彼方。
当最后一层雾气也被甩在身后,达科从那片诡异的森林切出时,他突然感觉周围一切景观都开始向上飞奔。正常的切出感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反馈,非要一句话形容的话,就像掉进了层级上掏出的大洞一样,随着速度越来越快,如果从同样高度的地方摔落,恐怕身体都要东一块西一块了,达科当然知道,于是他索性拿出终端开始打字,试图给自己留下什么遗言,只是下落途中他的身体在止不住的旋转,想拿稳终端就已经是一件难事,更不用说看清键位并把手指按到正确的键位之上,徒劳操作一番,他就无奈的放弃了。
但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却没有到来——他渐渐的发现自己下落的速度不再发生改变,而是身处失重环境之中。虽然氧气稀薄,且速度仍然很快,但如果能想办法降下来,也许还有生还的期望。
他检查了自己身上的物资:800ml的生理盐水,200ml的消毒酒精,一管泡腾片,一些硫磺,止血胶带,钢水杯,固体酒精,信号弹,钳子,保暖用的锡箔纸,一把手枪和20发9mm的子弹。
决定开始自救的第一秒,一个周密的计划雏形便在他的脑中浮现。他不敢耽误时间,几乎是一边完善计划一边操作,他用钳子迅速拔掉20枚子弹的弹头,收集其中的所有火药,混入硫磺并装进水杯里,然后,他颤抖地将盐水和酒精依次倒入水杯当中,随即丢进20颗泡腾片并立刻旋紧盖子摇晃,听到二氧化碳反应的声响后,他又用钳子在杯盖边缘强行撬开一个微小的缝隙,并用止血胶带密密麻麻地缠绕水杯。最后,他将信号弹的引线点燃后,立刻塞入缝隙中:
“呲——呲——”
巨大的反震力几乎震断他的手臂,一股猛烈的气体从缝隙里喷出形成反推,有效的减缓了达科的飞行速度,起初达科还在为自己的计谋感到庆幸,但随着气体逐渐耗尽,他意识到这玩意的持续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几乎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如果他以现在的速度坠落到地面上,只怕来给他收尸的人都找不到他的全尸。而且更糟糕的是,他感觉自己呼吸变得没有那么困难了,身上也变得灼热起来——空气浓度重新变大起来,这是否意味着马上就要到达地面了?
达科焦急地看着锡箔纸和胶带,突然灵光一闪:虽然锡箔纸太薄,很容易被气流吹碎,但如果贴上止血胶带,说不定能变成降落伞来进一步减缓速度,而且正好可以反过来利用空气的浓度上升给自己提供反作用力!顶着空间内开始出现的“呼呼”风声,他立刻将胶带一圈一圈的缠绕在锡箔纸上,经过加固的纸很快就成为了一个表面积约2平方米的小伞。紧接着,他扔掉了那些诸如手枪、空瓶子、钳子等沉重的物品,甚至扔掉了陪伴他多年的,装有唯一一张妻子相片的铜制盒子,只求尽可能的降低自身的体重。当他几乎是本能驱动的做完这些操作时,他意识到已经把所有力所能及的自救措施都做完了,如果最后落到地面上仍然不能活下来,那也只能认栽。
最后的最后,他用胶带死死把锡箔纸的末端缠绕在自己的手臂上,打开了这个小伞,随即而来的就是非常强烈的拉扯感和剧痛——空气提供的阻力太大了,大到几乎要把他的胳膊拉脱臼,他强咬着牙,心里已经做好了宁愿手臂断掉也不松开的打算。锡箔纸在摩擦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成千上万只铁蝉在耳边嗡鸣,伴随的是空气像堵墙一样拍在身上,几乎要把他的身体撕成两半。
大概过了几分钟后,达科感觉自己的内脏下坠,耳边开始产生强烈的眩晕——这意味着重力又重新出现了,他不得不趁着重力加速度完全恢复之前,艰难的调整自己为脚朝下的姿态,保持速度的不断减缓。在夹杂着疼痛和眩晕的恍惚之间,他回想起曾经有一个前厅人在太空极限跳伞,想起那人当时从10000米高空自由落体只需要 3 分钟,而现在自己所经历的时间肯定早就超过10分钟了,所以如果后室有什么单兵跳伞记录,恐怕没人敢和自己争第一。一想到这个,达科嘲弄般的笑了,笑声小的他几乎听不见,然后他逐渐大笑,使劲笑,再转为大吼,吼到自己能听到为止!
也许是塔罗牌的预言真的生效了,【世界】这张牌代表的含义可能除了原路返回,还有“可以回到大地”的意思!原本像钢刀一样刮过皮肤的气流,逐渐变得厚实,空气变成了浓稠的缓冲介质。他感觉到身体在一种近乎痉挛的抖动中,摇晃地陷入大气层的怀抱,周围的景色也不再呈现出风洞里的交错颜色,而是墨黑色的夜晚云层。他的意识断断续续,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只能感觉到自己的靴底似乎划过了什么——是树梢?还是云层下的湿气?他已经虚脱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今天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那个怪人锅里煮出来的焦臭味,也不是车厢里越来越浓的汗酸味,是肉味,准确说是烤肉的香味。那味道是从列车中部飘过来的,一开始很淡,像是一种错觉,但慢慢地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真实,它钻进鼻子里勾起了我的欲望,我看到周围的人都骚动起来,他们抬起头,鼻子在空气中不停地抽动,有几个人甚至站了起来想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都坐下!”卡西莫夫的声音手里握着一根最粗的钢管,眼神扫过每一个人,非常严厉的重复着他的规定:“谁敢离开这个车厢,就别想再回来。”
人群安静了下来,但那种躁动不安的气氛还在,我也饿得发疯,我的身体在尖叫催促我冲过去,但我脑子里还有一根弦紧绷着,我知道那是什么肉,我知道那香味的代价是什么。卡西莫夫的脸色很难看,他把我还有另外几个他信得过的人叫到一起,命令我们守住通往中部车厢的边界,用拆下来的座椅和钢管彻底堵死。他说那边已经完全疯了,但我们不能和他们一样。之后,他命令我们把路彻底堵死,整个过程中那股肉香一直萦绕在周围,我感觉自己快要被勾引得虚脱了。
夜里轮到我守在堵死的路障后面,大概是终端显示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是从路障的另一边传来的,先是几声模糊的叫喊,然后是金属撞击的声音,沉闷的击打声,最后是一声凄厉到不像人能发出的惨叫,然后那惨叫声被硬生生掐断了。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紧紧握着手里的金属管心脏狂跳,打斗声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各种叫喊求饶咒骂混杂在一起,就像地狱里的派对。过了一会儿,我看到有液体从路障的缝隙里渗了过来,暗红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黑,它慢慢地流淌,在肮脏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我听到身后有动静,是卡西莫夫,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朝角落里招了招手,那个怪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他那个金属水壶。
“去,”卡西莫夫指着地上的血, “收集起来,这些都是资源。”
那个怪人眼睛里放着光,他蹲下身开始用一个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正在凝固的血液刮进他的水壶里, 我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没吐,因为我的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白色的风吹进了思绪,此前,这虚无的空间内是空无一物的,至少现在有了风,可以被看见的风,像丝绸一样划过肌肤。追随着风的来源,来到了一处更空旷的地方,黑色的背景和白色的风开始混为一体,如同梵高的《星空》般在天上围城无数个同心圆。继续向前,风的颜色愈发惨白,天边的星星在这白色之中隐隐约约的显现,似乎是回想起什么,觉得这星星所在的地方就是归途,于是开始如同在凝胶里用使不上劲的腿奔跑,跑啊跑啊,直到再也跑不动,摔在了地上,此时抬头望着天上,眼底里竟满是星光……
达科醒了,映入眼帘的是深蓝色的天幕上璀璨的群星,随后传来的是手臂上的余痛,他艰难的动了动胳膊,虽然酸胀无比,但好在没有断掉,肌肉拉伤和脱臼是没得跑了,不过相比于摔成肉泥,这点代价可以说和没有区别不大。绑在手上的降落伞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连接处被扯断的胶带,身上的背包肩带一侧脱落,另一侧也几乎摇摇欲坠,还好拉链没什么问题,里面包括终端在内的基础物资还在。达科从草地上爬了起来,将身体勉强撑在一个石头上,打开终端,把打字打得乱七八糟的遗言删掉以后,拍摄周围的景象并启动了自分析模式,遗憾的是,终端没有分析出来他正处于哪个层级。
不过这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水源,之前把身上带着的所有水都用来做喷射瓶了,如果现在不能及时摄入水分,很有可能会脱水而亡。于是,他深呼一口气,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开始往树林外走去。水一般会汇聚在山的褶皱里,并随着河床流向森林,根据观察远处山脉的剪影,达科找到了两座山脊交汇形成的V形凹陷,而他所需前进方向的树木比周围明显更高也间接证明了这一点。
凭借着早年在求生课上学到的知识,几乎只走了不到一公里,他便找到了一条小溪,虽然流速很小,但对于他而言已足够。他小心翼翼的把水接进空掉的泡腾片管子里,然后利用摔坏的手电筒里的电池短路点燃了树枝,烧开并饮用了这点来之不易的甘露,一股暖流导入他的全身,使他迟钝的感受力逐渐恢复起来,他望着四周,提防着可能出现的凶猛动物或记录在案的危险实体的同时,也在寻找着通向平原的方向——在平原,找到前哨站或人类聚集地的可能性更大。
平原的夜空通常比森林深处要明亮一点点,这是因为平原没有山体遮挡,能反射更多的星光,如果某个方向的天际线泛着淡淡的青灰色,而不是森林那种压抑的死黑,就很有可能是平原。达科回想起教官告诉他的话,朝着有着上述特征的方位走去,大概走了快半个多小时,前方一处不自然的银色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待到凑近查看,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一座人造的水泥建筑竟然坐落在森林之中。那栋建筑物外观矗立的几根柱子,以及屋檐的形状,让人不自主的联想到帕特农神庙,他沿着建筑物的墙壁朝里窥探,里面是一个由多根顶梁柱撑起的暗金色长廊,柔和的光线正从天花板上几处不知名的发光设备上洒到地面,地面则是由整齐的大理石铺设而成的光滑平面,有那么一瞬间,达科以为自己走进了深夜里无人值守的古希腊博物馆。
我们的食物彻底吃完了,最后一点皮带碎屑和座椅棉絮在昨天就被分光了。今天所有人只是静静地坐着,连那个怪人都只是抱着他那个装满血液的水壶发呆。饥饿感使我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脑袋里嗡嗡作响,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我知道我们到了那个临界点了,要么像中部车厢的人一样变成猎食同类的野兽;要么就这么安静地饿死,然后等着被别人分食。
下午卡西莫夫把所有人召集到了一起,他的脸色很差,他看着我们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快要窒息了,但直到他发出声之前都没人敢说话。
“我们不能像外面那些疯子一样,变成没有理智的畜生。”他说,“M.E.G.有M.E.G.的尊严。”
我想笑,但已经笑不出来了……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谈什么尊严。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他是个很瘦的中年人,以前好像是个管理员,他的一条腿在之前的混乱中受了伤,一直在发炎,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我来吧。”他说,“我的腿已经不行了,只会拖累大家,反正都是死,不如让我的死有点价值。”
我看到有几个人低下了头,不敢把目光对准他。
卡西莫夫倒是坚定地和他对视,但眼神十分复杂,之后他点了点头说:“你的奉献我们都会记住。”然后他指示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站了起来,她是团队里少数还记得一些宗教仪式的人,根据卡西莫夫的指示,她走到那个男人的面前开始低声为他祈祷,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围了过去,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没有过去,我只是远远地看着。我看着他平静地喝下了那个怪人递给他的一点东西——大概是某种能让他没那么痛苦的麻醉混合物,他闭上眼睛倒了下去,两个人把他抬到了车厢的角落用布遮了起来。
晚上我们分到了食物。拿到我那一份的时候我的手都还在抖,我能感受到它还有温度,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它咽了下去,味道我不想形容,也不敢去回想。吃完后,那个老女人又带着我们为他做了一次祷告,感谢他的恩赐,所有人都哭了,哭声压抑而绝望。
我也流泪了,我不知道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们这些吃了他的我们。
这他妈的就是M.E.G.的尊严吗?
虽然一眼望去神庙里空无一人,但谨慎的达科还是下意识的朝着黑暗的方向走,紧贴着墙壁外围,蹑手蹑脚的前进,尽可能不发出动静。随着愈发深入,他看到了一座两个非人型生物的雕塑矗立在中央的一座大理石祭坛上,周围镶有金边,顶部还放着一个明亮的宝珠,不知那光是它自己发出的还是反射周围光线所呈现的。
正当达科的注意力被宝珠吸引时,一阵微不可察的脚步声从大门处传来,好在他正处于顶梁柱的旁边,只需要侧身即可隐藏进入黑暗,达科背靠遮蔽物,大气不敢出一下,他打开了终端的录像功能,本打算趁机侧头拍摄哪怕一秒,但仅凭传来的动静和投射到墙壁的不规则影子,达科就意识到对方绝非凡人,那实体的体型几乎是自己的两倍有余,声音低沉有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看起来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随后,另一个实体也进入了神庙,只是相比于前者,它的身形小一些,发出的声音相对来说也更尖更细。
那两个存在走到了神庙的大厅中间,也就是祭坛旁边开始对话起来,达科完全听不懂它们再说什么,只听得出来那个发出细的声音的实体的感情更焦躁,说话速度更快,但在低沉的声音讲了某几句内容后,前者便喃喃自语,然后径直离开了大厅,后者随即跟了上去,不一会,这幢建筑又重新回归平静。在后者离开大厅的前几秒,达科鼓起勇气举起终端,录下了一段模糊的影像,正好记下了它们离开的方位,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径直追了上去,因为如果它们不是“自然刷新”出来的实体,那么它们就一定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就在追踪的路上,达科回看了那段录像,大部分时间都是黑屏和杂乱的光影,好在二者交流的音频被完整的记录了下来。
又一个人奉献了,是个年轻女记录员,她说她想家了,不想再这么恶心的活下去,有人为她唱了首歌,一首我记不起名字的歌谣,歌声很沙哑,断断续续,我没唱,我只是看着。
味道和上次不一样,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念头,但它就像蛆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我开始下意识地分辨每个人的体型,胖的,瘦的……我立刻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到了,想跑到角落干呕,但残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让那个女孩白白牺牲,我最终还是强忍了过去。
也许是它们的速度比达科要快很多,这一路上再也没有看到过它们出现,森林中只有他一人穿梭的身影,星光投射在他的身上、投射于树木之间、投射到湖的表面、投射着小路上的足迹。在这条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消失的小路尽头,一个犹如被从空间中削去的隐藏大洞突兀的呈现在低洼处,虽然从远处看,这个洞口并不容易察觉,但走进后,细致观察就会发现此处的光线折射有些奇怪,大洞的高度大致是达科身高的两倍,宽度目测也有两米。达科试着把石子扔进洞中,石子径直穿过了空洞,而后传来了落地的声音,然后他把另一颗石子拴着绳子投了进去,绳子传来的先紧绷、后松弛的感觉让他可以确认,这个切出的通道后面有着一块完整的地面,至少与自己之前掉入的悬崖不同。
他谨慎的将头伸入窥探背后的景象,看到了一片类似于植物园的通道,内部阴暗而潮湿,周围布置着一些用玻璃隔着的墙面植物和模拟星光的LED光带,地下平铺草地样式的瓷砖。看起来并没有显而易见的危险,可这明显也不太可能是刚才二位实体离开的空间,也许是因为……
达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层级,当时档案部上传这个档案的时候,许多人都大受震撼,几个知名媒体都因为这事儿写了头版,一时间宣传得沸沸扬扬。他全身都穿越了进去,拿起终端拍照,然后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与观察思路作为参考输入进系统,一段短暂而漫长的离线搜索后,那个预想之内的层级数字显示在屏幕中央:
Level C-999
外面安静了很久,那种死寂比打斗声更让人心慌,今天下午,通往中部车厢的路障突然被猛烈地撞了一下,所有人都惊跳起来,但撞击只有一下,然后就没声音了,我们像一群受惊的老鼠缩在洞里竖着耳朵听了半个多钟头,什么也没发生。
晚上守夜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那些扭曲的光。我努力去回想以前的生活,有后室也有更早以前,我记得阳光,记得风,记得水的味道,但我记不起任何一张具体的脸……父母、朋友、爱人——他们的面孔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我想和卡西莫夫聊天,把我过去的经历作为话题的起点,正当我打算组织开场白时,我……我居然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随后我才猛然想起来,这段时间我都没介绍过自己,所有人都叫我“那个人”、“老伙计”、“师傅”……我甚至都找不到一个人来确认自己的名字!
我急忙在自己的终端里翻找着关于自己的信息:电子名片?里面只记录着我在军队里的代号;邮箱?那只是一串我早就想不起来代表什么的数字;论坛消息?这个鬼地方没有网络,论坛根本打不开……
这种感觉很恐怖,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橡皮檫正在从我的脑子里把我存在过的痕迹一点点抹掉。我到底是谁?我不只是这具在列车上苟延残喘的驱壳对吧?我望着自己的入职照片拼命地回忆,拼命地渴求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但脑子里只有一团糨糊。
没错!因为C-999的内部环境因人而异,所以每个人,甚至是实体都有可能遇到不同的景象。追踪那两位神秘者并不是他的任务,只要想办法能离开才是最紧要的事情,既然来到了这里,就意味着出现了回去的可能性,接下来怎么走将是很重要的选择。
通道上有许多岔路,最前方有一扇门,显然,那扇门将很有可能带他回到之前那个森林层级当中,这肯定和他想回去的愿望不一致,于是走岔路成为了他目前唯一的选择。可是,面对这么多岔路,只要选错一次,也许就会像在迷宫里一样,离正确的方向越来越远,该怎么办呢?
他偶然想到了自己平常处理两难抉择的方法——占卜,但现在面临的选择可不止两个,在这样的情境下占卜,结果真的可靠吗?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犹豫再三,心里一直没有底气下定决心,可当他思维里浮现出以前占卜成功,事情灵验时,朋友和有缘人兴奋与感谢的样子,他的内心坚定了一分。而当那个生死未卜的年轻人之虚影站在他幻想的前方时,他几乎感觉到对方就是他本人的意志投影,正穿越着生与死的壁垒鼓励他继续向前,于是,他猛吸一口气,仰着头看向天花板,全神贯注的看着不自觉拿出的22条决定自己命运的指引,蹲下并有条不紊的洗牌。
然后,他沉稳而缓慢的抽出了其中三张:
逆位【太阳】
“热情减退、活力受阻、乌云蔽日、延迟的成功、缺乏清晰度”,它在说达科正在向外寻求确认感或成功,但目前外界无法给出满意的反馈,能量被暂时压抑了。这张牌很贴切的表现了他现在的处境,就好像有神力一般洞察出他的内心,让他对接下来抽出的牌更有把握。
正位【月亮】
“迷惘、不安、潜意识、隐藏、恐惧”,它在说达科可能正处于一种充满不确定性和迷茫的时期,对某项决定或未来感到焦虑和不安。这几乎就是明着提醒他现在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容易被潜意识里的恐惧或过去的阴影所影响。
正位【女祭司】
“直觉、内在智慧、静心、洞察力”,它在要求达科停止向外界索取答案,不要急于采取行动,静下心来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和直觉。这很明显在提示达科,他其实心里早就知道那条正确的道路是什么,只是之前太害怕而不敢承认。
说到底,塔罗牌并没有给他指明一个确定的路线,做出最终决策的人只能是他自己。
达科看到这个结果反而释怀了,因为从他来到这个区域起,他的心里本就下意识的选择了一条道路,无法前进的原因只是自己一直处于犹豫和焦虑之中,但事到如今,他终于鼓起勇气坚定的选择相信这份直觉。
他走进了那条离所有光源最远的,也就是最漆黑的那条岔路。
已经没有自愿的人了。
卡西莫夫开会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眼神躲闪,生怕和别人对上视线。我记不清他讲什么了,但如果明天他再不做出什么表态来让大家有饭吃,我是真的想偷偷啃几口那些储备粮啊!我已经饿的两眼发昏了,哪怕偷吃结局是被他往死里揍也值了。
我试着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看到有人在角落里用一块硬的东西偷偷地磨一个金属片的边缘,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起初,除了他手中用来当作手电筒的终端,一切都在慢慢变得越来越黑,两边的墙壁开始不再反光,周围黑到可以在其他地方清楚的看到笑魇,可以轻松的被窃皮者偷袭,可以被任何敌意的实体夺取生命……但达科仍然在坚定的向前走着,如果他无法安全的穿过这里,那也只能说明他命数已尽,绝非选择错误。
就在达科即将认为这条过道可能没有尽头时,他的终端雷达上突然显示出一个蓝点。红点代表着危险的实体,黄点代表着异常的物体,而蓝点代表着……另一个终端?谁会把终端丢弃在这里?是那个年轻人吗?他还活着?
达科顺着坐标指引快步向前,在一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亮着微微黄光的终端,但它显然不是属于之前年轻人的,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希望又重新熄灭。于是,他扫兴的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装置,竟然发现上面到处都是划痕和损坏的印记,就好像是曾经拥有它的主人在经历了一场艰难困苦的冒险后被遗留在这里的,可是为什么这位冒险者要这么做呢?难道里面存着他的遗书……达科使劲擦去了屏幕上的灰尘,表面已经布满了许多大小不一的裂纹,导致显示的内容变得模糊不清,几乎无法看到里面存储了什么内容,而且从亮度强弱上来看,里面剩下的电量已经不多了。
达科隐约觉得这东西意义重大,于是在关机后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当他的注意力从终端上回到隧道时,他惊喜的发现在前方500米左右开外,有几条细密而明亮的光束从另一侧照射进来,在空中形成了许多道浮空的管状光路,即使被黑色的墙壁吸收了绝大部分能量,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出来光源在何处。
达科跑上前去,发现了一扇古朴而精致的木门,光正是从木门的合页处照射进来的。他弓起身体,试着拉了拉门的把手——能开!这股因生锈而酸涩的拖拽感居然让他觉得如此美妙,以至于他顾不上关心自己因多日未进食而发酸发胀的手臂,说什么都要打开这个来之不易的出口。虽然他对门后的光线到底是温暖的阳光还是刺眼的人造光都没底,也不知道这番操作会不会把他引向绝路,但“相信”吧!相信自己的占卜预测到了这扇门会出现,也预测到了门后的世界一定对自己有利,如果自己能够坚持这样的想法而不产生一点迟疑,说不定这样的运气就会唯心地一直眷顾着自己。
起因只是一个平时话就很多的大块头,他嘟囔了一句“下一个是谁,抽签吗?”,卡西莫夫都没有警告,一记拳头就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他没来得及倒下,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睛里的光迅速散掉了,血从他鼻子里流出来滴在地板上散的到处都是。
卡西莫夫踩着他还在抽搐的腿,看着我们所有人,他的眼神里只有不耐烦的情绪。
“没有下一个了,明天出去打猎。”
人们都面面相觑的惊呼起来,我甚至都分不清这到底表达出的是高兴还是恐惧。不过无论如何,曾经那个坚守原则的他,如今果然还是沦落到了要做这件事情……
门外是一篇朝阳下的森林,虽说还是森林,但达科能明显感觉到此处与之前不一样,这里充满着希望和未来的欣喜,像是在庆祝他终于摆脱了困境。他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的终端,开始进行环境扫描,而经过可能是达科感觉人生中最漫长的等待时间后,当“生存难度0”的标识出现在屏幕上时,他几乎立刻就释然的瘫倒在了草地上,与泥土相拥。
最近的M.E.G.基地离这里比较远,但有一条车行道穿过附近的峡谷,这条道路是前往基地的必经之路,在这条路附近说不定能有信号可以发送求救信息。达科像个野人一样连滚带爬地顺着地图标注的方位前行,身上被树叶锋利的边缘刮出许多血印,行军鞋也因为穿越湍急的小溪而浸湿,不过当微弱的信号显现时,这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他回到了文明的世界。
他很希望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其他人、告诉那个他熟悉的年轻人,可是他的身边只有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又成为了初入后室的那个无人在意和关心的孤独者。可是,为什么最后后室放过了他,而不是那个年轻人呢?他并不比自己小多少,他的前途一片宽广,他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他……
抱怨这些根本没什么用,后室想要夺取一个人的生命轻而易举,每个幸存者都要做好明天就见不到亲人的准备,最后只能努力将他们的意志在自己身上延续下去。达科早就做好形单影只的觉悟了,只是真的到了面对这一天时,感性的部分仍然如针毡般刺痛他敏感的神经。越想着伤心事,达科就越后悔自己还有好多感谢和心愿想对他人倾诉,他不想一直做一个高冷而庄重的咨询师,也不想做一个无人在意的神棍,他只想和许多人交朋友,可是自己的职业属性要求他必须隐藏自己的内心。
于是,这些来不及对年轻人说的话,最后都只能打碎咽进肚子里。
大块头的尸体还在地板上,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卡西莫夫没把他拆掉,而是在挑选猎人。他点了几个平时吃得最多的壮汉,然后他看向了我,我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金属管,他点了点头。
有一个男人抱着头蹲在地上一直在发抖,他尖叫着说他不去,说我们都疯了,我们这是去屠杀。虽然这家伙看起来已经疯在我们之前,但他说的话却确实让人无法反驳——但卡西莫夫没打算反驳,只是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裂的座椅支架,像扔石头一样甩了过去,那块金属精准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很脆的响声,他的尖叫戛然而止,身体往前一扑就不动了。
“还有人不想去吗?”卡西莫夫问,当然直到出发之前都没人再敢反驳。
我们跨过他的尸体,离开了据守了整整一个月的1号车厢。2号车厢里空无一人,但气味几乎把我熏倒,是血腥味和腐烂的臭味混在一起,座椅被拆得七零八落,地上到处是撕碎的布条和黑色的污迹。
我们继续往前走,一节又一节,我看到一节车厢的墙壁上有一大片被火熏黑的痕迹,地上全是灰烬,另一节的地板上则散落着一些白色的粉末和尖锐的碎屑,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踩到了一块比较大的带着弧度的碎片,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块指骨,才意识到这些白色的粉末是被磨碎的人骨。
我的胃里一阵痉挛,但我强行压住了难受的表现,在这里示弱肯定会失去卡西莫夫的信任,失去他信任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之后,我看到墙壁上布满了凹陷的坑洞,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砸击过,钢管不见了,所有能拿来当武器的东西都不见了。
终于在第6节车厢的尽头,我们看到了一个用钢管铁丝和染血的床单胡乱捆扎起来的屏障,后面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卡西莫夫做了个手势,我们都停了下来,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用终端电池和什么易燃物改造的土制手榴弹,他拔掉引线,毫不犹豫地把它从屏障的缝隙里丢了进去。
里面先是有人在说什么,然后“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喊声。
“上!”卡西莫夫撞向了那个屏障,我们紧跟在他身后,屏障被撞开一个缺口以后,我们就冲了进去,里面的景象比我想象的更糟,一群衣不蔽体的男人正围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个金属容器。
卡西莫夫的目标很明确,他无视了那些吓得缩在角落的人,直接冲向了人群中几个看起来还有力气反抗的大块头,趁他们没来得及拿起武器就把他们打倒在地,然后用金属管砸进他们的头骨里。我眯着眼睛挥舞着手里的管子,逼退了一个想扑过来的人,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打中他,我只知道我必须挥舞,然后我感觉到了血溅在了我的脸上,热乎乎的,还散发着一大股铁锈味。
混乱结束得很快,当最后一个还在反抗的男人被卡西莫夫用钢管捅穿喉咙后,我靠着墙大口地呼吸,手抖得厉害。
血腥味浓得呛人,和那锅里煮着半生不熟的肉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我永生难忘的气味,我扫视整个车厢,地上躺着七八具姿势扭曲的尸体,和我们预想的一样,已经没有女人和老人了。
那堆火还在烧着,我看到他们正准备放进锅里的食材——是一条被砍下来的肌肉萎缩的人腿。
我的目光转向了那些幸存者,他们骨瘦嶙峋,蜷缩在车厢的各个角落一动不动,只是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我们,他们的精神好像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具还会呼吸的身体。卡西莫夫和我也一样看了一眼那些人,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我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去收拾战利品。
战利品就是那些刚才被我们杀死的男人,还有旁边那条没来得及下锅的腿。
当我们回到1号车厢的营地时,我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留守的人看到我们回来,眼神躲躲闪闪。卡西莫夫显然也感觉到了,他把一个亲信拽了过来,那家伙的脸上有一道新的抓痕。
“怎么回事?”卡西莫夫的声音很低沉。
在威逼之下,那个人才断断续续地说清楚了,就在我们离开后,营地里因为一点小事爆发了争吵,然后就失控了。他说是那个怪人先发疯的,想要抢夺别人的东西,他说是为了“维持秩序”才动的手。
卡西莫夫走进车厢深处,我也跟了过去,地上多了三具尸体,是我们自己人的,其中一具就是那个一直研究怎么吃东西的怪人,他表情痛苦蜷缩着,身上有好几处致命伤。我看着他心里很复杂,这个疯子没有惹任何人,却死在了自己人手下。卡西莫夫也知道那些借口都是胡扯,无非是趁他不在,那些人想解决掉一些他们早就觉得烦人的家伙。最终,不知道他是不是良心发现了,还是觉得食物储备已经够用了,他没有再杀掉那些凶手,只是宣布所有参与了这件事的留守人员,接下来的几天不准碰任何食物。营地里再次恢复了平静,一种比之前更窒息的平静。
我有预感,卡西莫夫这个暴君的下场不会比他杀死的人要好到哪儿去。
一辆M.E.G.涂装的交通工具映入了达科的眼帘,那是准备回到基地顺路救助他的救护车,里面坐着两个他不认识的护士和三个军官。在车上,达科如释重负,久违的感受到了真正放松,就在同时,饥饿感、刺痛感、疲惫感如洪水一般跨过了他的心理防线,护士检查了他虚弱不堪的身体,也不禁感叹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走到了现在。
“一个人,或者一群人……你们不会理解的。”这是达科失去意识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再次醒来时,他的新上司已经坐在病床面前担忧的看着他了,达科想要硬撑着身体坐起来,给上司敬个礼,但后者却和蔼的让他躺下,示意其不必做这些繁琐的礼节。
“抱歉……我……”达科试着开了开口,传回耳中的果然还是虚弱到断气的声音。
“没关系,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这不是你的错。”
“那个队伍里还有人活着吗?”
“在他们失踪的那一刻,我们就一直积极的和对方联系……但很遗憾,他们至今都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刚才我都还抱有一丝幻想,但现在,我想我必须要面对事实了。”达科垂下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好好休息,恢复好了以后把你的经历告诉我们,也许我们还可以根据你的线索把他们救回来。”
你们救不回来的。达科心想,任谁掉进了那样的大洞里,恐怕都不太可能生还,自己只是自救及时侥幸活下来了而已。
一切都结束了,虽然这一天大家都认为迟早会到来,但却是以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因为点燃引线的是个弱智。那人是卡西莫夫后来发展的一个亲信,一个叫伊万的家伙,这几天狩猎来的食物消耗得很快,每个人分到的都只够吊着命,伊万大概是饿疯了,在吃完今天的口粮时,他偷偷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小块金黄色的东西,那是卡西莫夫分配给他的食物块,他想在没人的时候塞进嘴里,但被旁边一个眼尖的人看到了。
那个人的眼睛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愤怒,他发出了一声尖叫:“骗子!他们有额外的食物!”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伊万手里的那块食物块上,而卡西莫夫当时正在最里面的角落睡觉,他被惊醒了,但一切都太晚了。
“杀了他!”
“他们骗了我们!”
“把食物抢过来!”
人群疯了,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扑向了伊万,也扑向了卡西莫夫睡觉的角落,我当时就站在人群的外围,我知道作为卡西莫夫的亲信,自己也在他们讨伐的行列里,如果他们没死透,下一个被撕碎的就是我。我没有犹豫,抓起手边的金属管混进了混乱的人潮,把已经被几个人按倒在地,正在挣扎的伊万踩在脚下,在他惊恐的目光看向我,即将喊出我的名字之前,我把手里的金属管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次,两次,三次……直到他不再动弹,直到最后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也变成了秘密本身。
另一边,卡西莫夫的怒吼和骨头碎裂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了,那个统治了我们一个月的暴君,最终被他的人民撕成了碎片。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时,车厢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人们粗重的喘息,那个绿色的战术背包被翻了出来,里面的食物块撒了一地,人们看着食物,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迷茫——接下来呢?
我站了出来,在我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站到了人群的中央,站在卡西莫夫的尸体旁。
“食物是我们的了。”我的声音沙哑但清晰,“这点东西撑不了多久,不过前面还有车厢,”我指着列车前进的方向,“我们一直杀过去,直到9号车厢,出口一定就在那里。”
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出口在不在那里,我甚至不在乎到底有没有出口,说这些只是为了活着,出人意料的是,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反对。我默默地开始捡拾地上的食物块,然后把它尽可能均匀的分给剩下的人。
我们出发了,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最后的幸存者,我们以为会有一场又一场的血战,我甚至已经计划好了先牺牲掉谁再让谁当主力。
我们冲进第6节车厢,空的。
第7节车厢,空的。
车厢里一片狼藉,和我们上次狩猎时看到的景象一样甚至更糟,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是死亡留下的痕迹,没有活人也没有尸体……他们把自己都吃干抹净了。每穿过一节空无一人的车厢,我身后的队伍就更沉默一分,那种期待着一场血战的狂热正在被一种冰冷的虚无所取代。
当走到第8节车厢的门口时,车厢里有两具尸体,一具还算新鲜完整的躺在地上,另一具则被解剖了一半,内脏和骨头暴露在空气中。再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车厢尽头的那扇门——通往第9节车厢的门,它就在那里,和我们第一天看到时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门上布满了无数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有许多人用尽了生命的力量在上面抓挠,沾满了黑色的划痕和早已干涸的血渍。
我清点了一下人数,算上我只剩下12个人了,有8个人在发低烧,是之前战斗留下的伤口感染了,还有2个人在看到这节车厢的景象后精神彻底崩溃了,他们缩在角落里抱着头,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还能站着思考的只有我和另一个年轻人,他叫王继风,自称掉入后室之前是个中国人,我记得他一直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我能读懂他的眼神,他想要求助我,和他一起打开这扇门逃到外面去。
这几天,他的脑海里一直回放着那两个实体的画面,他们交谈的情景在达科的脑海中留下的印记依然清晰,那两个实体的背后一定存在着一个庞大且未知的组织,如果自己说出了任何关于目击它们的记录,都可能为自己引来灭顶之灾。
那之后,达科在上司的陪伴下走进了询问室。虽然上司极尽承诺这次询问不会有任何录音,但他心理明白的很,肯定有不止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如果自己撒谎被组织知晓,那他的下场不会比年轻人好到哪儿去,可要怎么隐瞒这段离奇的遭遇呢?能不能直接说自己没遇到过奇怪的建筑?能不能说自己没遇到过特别的实体?即使在开始询问的前一秒,他仍然在心里反复盘算自己要说什么话:不能撒谎,还要编的有理有据,还要能答上来上司的询问……以至于上司都看他额头直冒汗珠,忙问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一回想起那段经历,我就感觉很后怕。”
“不要紧张,我们开始吧。”上司直勾勾的盯着他,仿佛在暗示他作为唯一的目击者,现在全队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在达科的身上似乎过得特别缓慢。他伪造了队伍失踪的真相,只是说有“未知现象”出现,然后自己就和部队失踪了,全然不提年轻人抓住自己卧倒的经过;他没有讲自己掉入了什么大洞,而只是说自己之后进入了一片月光中的森林,吃野果、喝溪水艰难求生,还要小心翼翼地防止突然袭击的实体,中途莫名捡到了那个坏掉的终端;最后,他略过了自己在C999中内心挣扎的经历,而是直接切入那片已知的树林当中,直到自己的终端重新收到信号。
达科非常害怕上司问自己关于那两个实体相关的问题,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直接假装自己“惊恐发作”,宁愿用如此极端的方式也拒绝对方的继续询问。好在不知是上司疏忽还是背后的团队对自己的不重视,他们基本上只让达科复述了一些他自己选择性讲的经历的细节,并没有打算了解发散性更强的情况。
“好了,就这样吧,你可以去申请休假了,你现在的状况需要休整。”
达科能感觉到上司身上的无奈,这也许是因为自己提供的信息过少而无法展开救援行动,也有可能是对自己经历如此无趣的叹息,往更黑暗的角度猜,可能上司已经判断到我们会做出如此具有防御性的回答,而结果是我们正如他所预测的那样死守真相。不过无论如何,至少自己能有足够的时间来吊唁逝者了。
葬礼上,达科牵着养女的手,为那个嵌在墓碑上栩栩如生的年轻人照片默哀了很久。回到家后,他收到了工程师修好的那个无主终端,其中的数据已经被档案部备份过一份了,估计很快就会被撰写成一篇新的资料。
虽然他不太想回忆起那段可怖的经历,但被恢复的数据对他仍然有很大的吸引力,直觉告诉他,这终端里面可能真的有什么能对他产生重要影响的东西。
今天是第几天我已经算不清了。
王继风那会儿坐在我对面,我们是最后的两个人了。那八个发烧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长的那个撑到了第五十天,他们在死前会哭,会求我们杀了他们给他们一个痛快,我们照做了;那两个疯掉的一直活到了第六十天,他们不哭也不闹,只是有时候会突然大笑,我们杀掉他们的时候他们甚至还在笑。
这扇门我研究了很久,我砸过门轴,试过用火烧都没用,它就像是长在这列车上的一部分一样坚不可摧。
“也许我们想错了?”王继风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沙哑,我们很久没说过话了。“也许开门的方法和这扇门本身没关系。”他眼神平静看着我,“也许这就是一场游戏,一场大逃杀,规则很简单,只有最后一个人能活下来。”
这个念头早就在我脑子里成型了,我们吃了所有人,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但门依然关着。如果有那么一个设计出这个地方的幕后黑手希望有哪怕一个人能活下来,那么答案只剩下这最后一种。
“我们动手吗?”我问他。他摇了摇头,然后对我伸出了他的右手说,“就用最简单的方式吧,公平一点,石头剪刀布。”
我看着他的手,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卡西莫夫的残暴,我的背叛,所有人的挣扎和死亡……最后呢?决定一切的竟然是通过如此简单的游戏。
我也伸出了手,握成了拳头。
“一、二、三。”
他出的是布,我出的是剪刀。
他输了。他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我的运气,好像就到这里了。”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最锋利的金属片,递给了我:“动手吧。”
我看着他,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一个迟来的结局。
“在此之前,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你的名字。”王继风想到了什么,语气了满是祈求。
“这并不是玩笑,我已经不记得我的名字了,我忘记了很多很多事情。”
“好吧,如果我可以给你起个称号的话,你应该叫‘黑暗领主’,毕竟即使在如此黑暗的人间地狱中,你仍然作为胜利者活到了最后。”
“是吗?真像一个游戏角色的名字呢……无妨,反正我觉得我现在所遭遇的一切和游戏也没啥差距了。”
……
当王继风的身体倒在地板上,再也没有一丝气息之后,我听到了一个金属摩擦的声音,那扇我们用尽一切办法也无法撼动分毫的大门,果然自己打开了。门后只有一个发着纯白色光芒的出口,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旁边还有一块黑色的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屏幕上有几行静止的字:
外部真实时间:9999年12月31日23:59
离开将无法返回
我看着那四个年份上不动的9,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