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C-1523 - “天梦·滔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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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辉终究是刺破不了远山的轮廓,絮状的阴霾吞噬了所有温暖,然则光明并不会如此不堪得死去。尽管这些空气中的通路已经失去了灵魂,但是灰白死沉的光仍旧尽最后一丝努力荼毒着树木花草和那些低矮的民居……破损的天空被时光撕碎,只在这里留下了一群彷徨失措的人,他们的故事也即将结束了……

天空彻底被没有黎明的未来淹没,夜晚来临了,可预知的未来也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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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独自坐在床上,半拥于粉绿的玩偶之中,仿佛是那些风流一时的末代皇帝。不过自然是不同的,白色的老头背心上还有着不知是什么污浊所留下的黄色斑块,床头团着纸团,人偶无声地喧嚣,房间一瞬间被静谧,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这样的人被称为米虫。生活环境好起来了,自然而然,废物也就变多了。各种低质量的娱乐活动像是一滩滩污水,米虫们一个一个跳进去,在里面一待就是一辈子。

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打小我就鄙夷这样的的米虫。我甚至觉得这种人连米虫都不如,只是一个靠着人的动物性和欲望而存活的躯壳罢了。人生而为人,是要有抱负的。当年某些组织宣传的时候,我读到过一句话:“ 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1

但是我说不了什么了,因为上文所述的那个男人就是我。

自把父母送走,我孤身一人,飘零是我不愿意的,于是也只能蜷居在这一处小乡村,靠着天生的环境把自己吃得白白胖胖。呵呵……

我无法庆幸夕阳在我身上的残留,恍惚中有以前烈日灼烧的感觉。我竟已是如此……于是我不得不重新走出门,重新看看这一处临水的小村庄。




村庄很小,小到走一遍只需要半个时辰。

它坐落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江旁边,江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村里人管它叫“浜”,或者“河”,或者只是“水”。水从西边来,向东边去,流到哪里,也没人知道……村子的房子傻兮兮地沿着这条水浜排开,白墙黑瓦,矮矮挤挤,像一群蹲在水边洗衣服的老人。

墙是白得不干净。靠近墙根的地方,有青黑色的苔藓,有水渍漫漶的痕迹,有雨水冲刷出的沟壑。瓦是黑得不彻底。有些瓦片碎了,露出下面的茅草和木条;有些瓦片上长着瓦松,肥厚的叶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病态的绿。门窗多是木头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木头的本色,灰白而疏松,大抵是被风雨袭击了太久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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颓域

巷子由石板铺就,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肩都困难。高低不平,石板有些已经裂了,长着杂草。草,最常见的狗尾草,瘦瘦的,黄黄的,在无风的空气里一动不动。石板很滑,走上去要小心。但村里已经没人走了。那些曾经踩着这些石板去买菜、串门、送孩子上学的人,都不在了……只剩下我……

有些房子的门开着。实则本来就关不上了。门框歪了,门扇塌了,就那么敞着,露出里面的黑洞洞。我曾经闲来无事还会走进去看,能看到灶台,能看到床板,能看到墙上贴着的年画。年画,已经褪色,只剩一些模糊的轮廓——抱着鱼的娃娃,骑着马的门神,看着我笑得很大声的寿星,还有一个像我一样臃肿的影子。他们还在笑,我笑不出来了。

自然还有些房子的门紧紧关着。当然,关着也没用,窗户破了,屋顶塌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去。那些屋里住过的人,也许死了,也许走了,但再也不会回来了。

村子的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很粗,树皮皴裂,一块一块的,像我的手背。树冠很大,但叶子稀稀疏疏的,遮不住什么。树下有一口井,青石磨的,被绳子压迫出了深深的凹槽,井里污浊浊混沌一片。水面上漂着落叶,漂着灰尘,漂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结成的薄膜。我趴在井沿往下看,能看见自己的脸——模糊,扭曲,是一张正在融化的面具……

村子的尽头是一座石桥。桥很小,三块长条石拼成的,没有栏杆。桥下的水流得很慢,慢到你几乎看不出它在流。水,灰绿色的,漂着一些白色的泡沫,一些枯叶,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塑料袋。泡沫破一声,水流叹一声。

桥那边的田已经荒了,长满了野草。草里有虫子叫,唧唧唧,唧唧唧,叫得人心烦。

田埂上有小路,通向更远的地方。但没人知道那些路通向哪里,也没人想知道了。

我站在桥上,看着这一切。


Level C-1523

天梦·滔滔



生存难度:生存難度:

等级等級

  • 遗忘
  • 虚无
  • 终结

翻译者须知:

从 2026 年 5 月 20 日起,后室英文维基开始使用层级等级(后室英文维基),全面替代此组件。最终的结果是,此组件从 component:level-class 变成了 component:old-level-class;而 component:level-class 则被替换成了上述的新组件。

这导致后室英文维基所有使用了生存难度分级组件的页面,都自动更新成另一版本。中文维基不会跟进这一改动,亦不会重命名此组件。译者可以自由选择在翻译过程中应用新版组件,使之与原文相同;也可以继续使用此组件,即不改动 [[include]] 代码。

除了外形有所变化,新组件还新增了 1E-5E 的环境危害分级,并稍微扩展了自定义维度;因此部分页面可能有必要更换为新组件,才能正常显示。请译者自行甄别。

如何使用:

[[include :backrooms-wiki-cn:component:level-class
|class=等级
]]


class 处的可用参数包括以下内容,支持简繁体及英文输入。
English 简体中文 繁體中文
0 1 2 3 4 5 0 1 2 3 4 5 0 1 2 3 4 5
unknown 未知 未知
habitable 宜居 宜居
deadzone 死区 死區
pending 等待分级 等待分級
n/a 不适用 不適用
amended 修正 修正
omega 终结 終結

该组件支持简繁切换,如下方代码所示:

[[include :backrooms-wiki-cn:component:level-class
|lang=cn/tr
|class=等级
]]


lang 处选择语言,cn 表示简体中文,tr 表示繁体中文,不填默认选择简体中文。

自定义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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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cn/tr
|class=等级名字
|color=#000000(带有井号的十六进制色号代码。)
|image=链接(至图片的链接。)
|one=在这
|two=随便
|three=放文字
]]

使用 CSS 进行自定义:

你可以使用 CSS 进行额外的自定义,将代码放入到 [[module css]] 中或者是放入到页面的版式内都可以。在这一组件中,不要把 [[module css]] 放在 [[include]] 里面,把它放在那个的下面或者是页面的顶部或底部。
将这些代码放入到你的页面/版式中以编辑所有的颜色,因为组件的 |color= 部分仅能控制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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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d-container {
/* 字体 */
--sd-font: Poppins, Noto Sans SC, Noto Serif SC;

/* 边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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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级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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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dule]]

旧版颜色:

如果你不喜欢新版的样式,想要用回旧版的红色边框色,只需要在你的页面中与组件一同引入下方的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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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d-contain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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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dule]]


Level C-1523是后室C层群的第1523层。

描述

Level C-1523表现为一座位于江南水系沿岸的小型村落,其建筑风格、空间布局与生活痕迹均摹仿前厅20世纪80至90年代的中国农村。层级范围约0.3平方公里,包括约四十栋民居、一些公共建筑物、一条沿河街道、一座石桥、一棵古槐以及若干荒废的农田。层级边缘笼罩着一圈浓雾,任何尝试进入雾中的流浪者均已永久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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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级内无昼夜循环。天空恒定在黄昏与黑夜之间的临界状态,是日光已尽但夜色未满的暧昧。光线均匀而无影无源,这是来自天空本身一种弥散的灰白。所有物体在这种光线下呈现被抽离后的灰色调,仅有深浅之分,而无冷暖之别。

层级内的气温始终维持在16摄氏度左右。空气湿度极高,将雨未雨,将雾未雾。在空气中可以嗅到一种复杂的气味——湿泥土、腐烂的落叶、烧过的柴火、还有某种遥远的、无法定位的饭菜香。这种气味会引发流浪者的强烈怀旧情绪与不可名状的即视感,但其来源无法追溯。

层级内不存在任何已知实体。所有建筑内部均空无一人,但保留着完整的生活痕迹。或灶台上积灰的锅碗,或床上叠放整齐的被褥,或墙上褪色的年画和奖状,桌上有时还摆着半碗已经干涸的粥。这里的人们消失了,原因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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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屋

长时间停留本层级的流浪者,会逐渐产生一种对自身经历的疏离感。则过往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属于另一个人;而层级的景象却越来越熟悉,越来越像“家”。相当一部分流浪者都主动放弃了离开的意愿,最终选择在村中某处定居下来。






我从桥上下来,沿着水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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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浜不宽,五六米的样子。对岸的房子很近,近到我能看清那些窗户上的破洞,那些墙上水渍的形状,那些屋顶瓦楞草的叶子。

但我不想过去。那边太安静了,让人不敢靠近。

其实这边也是。水边铺着石板,几个缺了口的石阶一级一级伸进水里。那是以前的人洗菜、洗衣服的地方。现在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我曾经像小时候一样试图用鞋子沾水在路上作画,但那里滑得根本站不住人。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慢慢悠悠地转,转着转着就飘远了。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

很凉,并不刺骨,反倒是提醒我原来我还活着。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臂往上爬,爬到手肘,爬到肩膀,爬到胸口。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

我看着水里的自己,很模糊。

水流动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就是因为它在流动,让另一个我永远无法清晰。我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老头衫的轮廓,脸的轮廓,头发的轮廓。但看不清眼睛。看不清眼睛里的东西。

我突然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我的房间里没有镜子。不是故意不放,是忘了。忘了放,也忘了需要。我,一个不需要看自己的人,为什么要镜子呢?

但我现在看着水里的自己,突然很想看清楚。我想知道那双眼睛里还有什么。如同那些青春期的孩子一般。我迫切希望自己眼里流露些什么……是绝望?是麻木?是那种“无所谓”的空洞?还是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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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晃了一下。倒影散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又聚起来。于是我再次尝试去看水中那个自己的眼睛。

还是看不清。

我站起来,继续走。



小水浜是Level C-1523的核心水系,是一条宽度约4至6米、深度不明的人工河道。其走向贯穿整个村落,自西向东延伸,两端均隐没于层级边缘的浓雾之中。水浜两岸由青石驳岸砌成,每隔20至30米设有一处亲水石阶,供昔日的居民取水浣洗之用。如今这些石阶均被厚达3至5厘米的青苔覆盖,呈现极高的湿滑度,无任何实际使用价值。

水质经采样分析,含有高浓度微量有机化合物,呈现典型的陈旧水体特征。其透明度极差,无法观测水底情况。水温冰冷,与层级气温形成持续而微弱的温差,使水面始终笼罩着一层极薄的、若隐若现的雾气。

水浜的水面从不形成清晰的倒影。任何物体靠近水面时,其倒影均会被一种未知力量干扰,呈现持续的、轻微的扭曲与波动。

小水浜的流动速度极缓,几乎不可察觉。但每隔一段时间,水面会出现一次整体而同步的波动,仿佛某种庞然大物在水底翻身。声呐探测显示水底空无一物,但这一现象始终存在,至今无解。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

这条水浜边上,时间像水一样慢。慢到你走一百步,回头看,以为走了很远,其实才过了几十米。慢到你走了一千步,天还是那个颜色,水还是那个样子,你还是那个你——什么也没变。

我累了。

累得像已经走了很多年、却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我好像把这辈子都走完了,走到最后,发现自己还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边,穿着同一件老头衫,看着同一片灰白色的天。

我在一个石阶上坐下来。

石阶很凉,凉得扎屁股。但我懒得动。我就那么坐着,看水,看对面那些破房子,看天上那些云。

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

我的身体好像正在沉下去——

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往下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温的,凉的,温的,凉的,不知道是冷是热。我往下沉,往下沉,沉到水底,沉到泥里,沉到——

我听见风声。

很大的风声从耳边刮过去。我感觉自己在动,是飞,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带着往前冲的飞。

我睁开眼。

眼前是一条路。

很窄的村路,两边是田,田里有稻子,黄黄的,快要熟了。路上没有人,只有我……和一辆电瓶车。我在车后座,抱着一个人的腰。

那个人在喊:“抓紧了!”

我抓紧了。风呼呼地往脸上刮,刮得眼睛睁不开。但我还是睁着,睁着看两边的田往后退,看那些稻子在风里摇,看天上的云在飞快地流。那个人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得像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我也笑了。

我记起来了,那是我的表哥。他比我大三岁,住隔壁村,每个暑假都来找我玩。他有一辆电瓶车,二手的,破破烂烂,但他骑得很快。他说,等以后有钱了,买辆摩托车,带我去更远的地方。

我们骑着车,在村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那些巷子,那些桥,那些老槐树,那些石阶——它们都还在,它们都和我们小时候一样。没有人,没有人拦我们。整个村子都是我们的。

表哥突然喊道:“你怕不怕!”

我喊:“不怕!”

“那我们就一直骑下去!”

“好!”

就像他说的一样,我们骑啊骑,骑到天都快黑了,骑到那辆破电瓶车终于没电了,停在路边动不了了。我们就从车上下来,推着车往回走。走累了,就坐在路边歇着,看着天边那些快要烧起来的云。

“以后咱们一块儿出去闯闯吧。去远的地方,去大城市,去那些有高楼的地方。”表哥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跟我说,“咱们肯定能混出名堂来。”

我说:“好。”

“你信不信我?”

“信。”

他看着我,又看看天……眼睛里亮亮的,像有火在烧。

……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石阶上,还穿着这件老头衫,还在这条没有尽头的河边。水还在流,很慢很慢地流。天还是那个灰白色的,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

表哥后来去了上海。再后来听说进厂了,每天十二个小时,住八人间,吃食堂。再后来,他回了老家,结了婚,生了孩子,在镇上的工厂找了一份工作,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再后来,我们就没什么联系了。

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些骑车的下午,记不记得他说过的“去大城市”“混出名堂”。也许记得,也许忘了。也许记着比忘了更难受。

我没去上海,我也没去其他地方。我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小村庄里。

我等着这个村子慢慢变老,等着自己也慢慢变老,等着那些骑车的下午变成一场想不起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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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了很久,想了很久很久,想到头都疼了,还是没想明白……

也许没有原因。也许原因太多,多到数不清,多到每一个都像真的,每一个又都像假的。

也许只是因为——我累了。

累得不想动,不想思考,不想问。累得只想坐在河边,看着水慢慢地流,看着天慢慢地黑,看着自己慢慢地不存在。




我出生在一个前厅的小康之家。

这是真话,不是那种“我们以前也很苦”的自嘲。父亲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的,每月工资够花。母亲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家里有一套房子,两间卧室,一间客厅,一个厨房,一个厕所。不大,但够住。

我小时候很听话。是那种“本来就想听话”的听话。上课不捣乱,作业按时交,考试考好了回家还能得表扬。父亲喜欢我,母亲也喜欢我。他们觉得我以后能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娶个好老婆,过上好日子。

我也觉得。

我考上高中的时候,父亲请了一桌酒,把亲戚们都叫来,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我的肩膀说:“儿子,以后就看你的了。”

我点头。

那时候我觉得,我的路是铺好的。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退休养老。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每一个路口都有路牌。我只需要顺着走,就能走到那个“好日子”的终点。

可我不知道,那个“好日子”是什么。

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吗?是一个爱我的老婆吗?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吗?是一套更大的房子、一辆更好的车吗?是每天下班回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睡着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也没问。

我只是顺着走,顺着走,走到高考,走到大学,走到毕业,走到——

走到哪里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毕业那年,父亲病了。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住了三个月的院,花光了家里的积蓄,然后走了。

母亲没哭。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空了的床,坐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收拾父亲的衣服,收拾父亲的鞋,收拾父亲用过的茶杯和眼镜。她收拾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件东西都要看很久,然后叠好,放进箱子里,盖上盖子。

她没有哭。所以我觉得她一定比我坚强。

可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坚强,是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父亲走后,母亲也垮了。不是身体垮了,是精神垮了。她不再去超市上班,不再和邻居说话,不再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她只是坐着,坐着,坐着,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和她没关系的事。

我也垮了。

不是因为她垮了,是因为我发现,那条铺好的路,断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不知道那些路牌还在不在,还能不能信。我不知道“好日子”还值不值得追,还存不存在。

我开始逃避。

逃避找工作,逃避相亲,逃避那些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的人。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上网,打游戏,看那些无聊的视频。一看就是一整天,一整天就是一整年。

母亲看着我,什么也不说。只是偶尔端一碗饭进来,放在桌上,然后走出去。饭凉了,她再端出去热,热好了再端进来。一碗饭,可以热三四次。

我想说对不起。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她还是那样,我还是这样。我们都在等,等什么?不知道。

后来母亲去了我妹妹那里,去帮她带孩子。走之前,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点头。

她离开了。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看着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看着那些永远亮着的屏幕,看着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

我知道,从现在开始,只有我一个人了。

后来我来了这无意义的后室。

怎么来的,不记得了。也许是某个晚上睡着了,没醒过来。也许是某个白天走失了,没走回去。也许只是想离开,离开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房间,离开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故乡。

后室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迷路的人。

我走了很多地方。Level 11,Level C-11,Level C-423,那些有光的地方,那些有人群的地方。我在那些地方待过一阵子,做过一些事,认识过一些人。但后来,我又走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好。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还在找出口,还在找回家的路,还在找那个“好日子”。可我已经不找了。

我累了。

累得不想找,不想问,不想期待什么。

所以当我走到这个村庄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这里很好。安静,没有人,不需要做什么。有房子可以住,有河可以看,有天可以发呆。饿了有吃的——那些宜居层级的物资不知道怎么就出现在这里,杏仁水,龙肉罐头,堆在村口的杂货店里,谁都可以拿。

我住下了。

住了一个月,一年,也许更久。

我不记得了。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我只是活着,只是待着,只是等着。

等什么?不知道。

也许是等那个骑电瓶车的下午,再回来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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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石阶上站起来。

坐得太久,腿麻了。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感觉过去。

水还在流,很慢很慢地流。

天还是那个颜色,灰白色的,没有亮一点,也没有暗一点。

我继续走。

沿着水浜,向东走。



Level C-1523的东端与一片海域相连。这片海域的面积无法测量,边界隐没于层级边缘的浓雾之中。海水呈现无差别的灰黑,几乎不呈现任何的色彩。并非天空灰的投射,而是海水本身的颜色,仿佛其中溶解了某种拒绝发光的物质。

海浪具有恒定而精准的节律,长时间观测海浪会引发强烈的催眠效果,伴随时间感知的严重扭曲。

海浪破碎时产生的白色泡沫,是这片海域唯一的亮色。泡沫与普通海水无异,但其消散速度异常缓慢,平均需要二十余秒才能完全消失,远超寻常。

海水温度与小河浜相差无几,无论区域。接触海水超过三分钟,会导致不可逆的失温。许多流浪者在接触海水时报告称产生一种奇异的平静感,仿佛被寒冷本身拥抱。

海域上空从无飞鸟经过,水下从无鱼群游动。

这片海是死寂的,纯粹的,除了浪和沫,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更久。时间像水里的倒影,怎么也看不清。我只知道走啊,一直走啊,走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够了继续走,但莫要回头啊。

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少,水越来越宽。

然后海看见了我。

先是闻到一股咸腥,然后听见声音——很远,很沉,像什么东西在呼吸。然后比天还灰,比云还重的色彩横在天边成为一条线。

海就出来了。

大。大到没有边。大到你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眼睛装不下。大到你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水,都流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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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从未有那种蓝。非是画上那种蓝亦或是想象中那种蓝。海水,灰得没有层次,灰得像一块被洗过太多次的旧布,铺在那里,一直铺到天边。

浪,从很远的地方来,涌,涌到岸边,然后“哗”的一声碎掉。变成白色的沫,刺眼,白得和灰完全不一样。那种白,我很久没见过了。那种白,想起雪,想起纸,想起那些干干净净的东西。

可它很快就没了。被沙滩吸进去,被下一层浪盖住,被风刮走。然后下一层浪又来了,又碎了,又白了,又没了。

我站在海边,看着那些浪。

一个,两个,三个。数也数不清。每一个都差不多,每一个又不一样。它们来,它们碎,它们走。没有为什么,没有问为什么的人。

我想到自己。

我也是这样。活着,活着,碎掉,然后没了。

没有为什么。

没有人在乎为什么。




入口与出口

入口
  • Level 11中有概率发现一条小水浜,沿着这条小水浜走一段时间后会来到此层级。
  • Level C-670的水寨中切入吊脚楼会来到此层级。
  • Level C-988中的水产市场中切出会来到此层级。
  • Level C-1127中的一条身处其中能听见海浪声的巷子中切出会来到此层级。
  • Level C-1723走到尽头会来到此层级。




我在海边坐下。

沙子很软,像要陷进去。我不想动,就让它们陷。一点一点,脚踝没了,小腿没了,膝盖也没了。但我懒得拔出来。就这样吧。

天越来越灰,越来越沉,像是要压下来。

浪还在来,还在碎,还在白。

我看着那些白,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首童谣。不是村里人唱的,是我外婆唱的。她坐在门口,一边择菜一边唱,唱得很慢,很轻,像哄小孩睡觉……

“白浪滔滔我不怕,
桨起舵儿往前划。
撒网下水到渔家,
捕条大鱼笑哈哈。”

我那时候不懂,问她:“为什么不怕?”

她说:“怕有什么用?要吃饭的呀。”

“那要是捕不到鱼呢?”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我现在突然懂了。

不是懂了为什么不怕,是懂了那句没说的话。

捕不到鱼,也要划。划不动了,也要划。没有路了,也要走。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走到掉进海里,走到被浪卷走。

这就是命。

六死三留一回头,拚命到这里… … …

我抬起头,看着那片灰沉沉的海。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条线。是天和海分不清的地方,是尽头。

但我看不见尽头。我只看见浪,一层一层的浪,从那条线涌过来,涌到我面前,碎成白色,然后消失。

我不知道那些浪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是从来就没有源头。

它们只是在流,一直在流,流到我这里,流到我面前,碎掉。

我也会碎的。

我知道。

……

我站起来。

沙子从我腿上滑下去,窸窸窣窣,像叹息。

我向前走了一步。

水很凉。那种凉从脚底升上来,沿着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大腿,爬到腰。很冷,冷得想缩回去。但我没有缩。

我又走了一步。

水漫到腰了。浪打在身上,湿了老头衫,贴在身上,凉得刺骨。我看着那些白沫从我身边流过,流到沙滩上,然后消失。

我又走了一步。

水漫到胸口了。浪打在我脸上,咸的,涩的,呛得我咳嗽。但我没有停。我继续走。

又一步。

水漫到脖子了。我踮起脚,尽量把头抬起来,看着那片灰沉沉的天。天很低,低到好像要压下来。云在流,很慢地流,像水一样。

我梦到表哥。想到那些骑车的下午。想到他喊“我们一块儿出去闯闯”,想到我说“好”。想到那些还没实现的、永远也不会实现的“好”。

我梦到父亲。想到他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就看你的了”。想到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看着我笑的样子。

我梦到母亲。想到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你要照顾好自己”。想到她说完之后,转身走掉的样子。

我梦到我自己。想到那个坐在河边、等着什么的人。想到那个什么也没等到、什么也不会等到的人。

耳边是浪的声音。哗,哗,哗。一声,两声,三声。每一个浪都在叫我。每一个浪都在说:

“来吧。”

我张开嘴。

看看这海水是不是和我一样咸,一样涩,一样没有意义。

水涌进来。

很凉,很咸,很苦。从嘴里灌进去,从喉咙灌进去,从肺里灌进去。我咳不出东西。只有水,更多的水。

我的灵魂,我的眼泪,若白浪滔滔,怎会都无法解释……

我睁开眼睛。

透过那些水,我看见天。灰白色的天,很远,很远。

我看见浪。那些白沫,在我眼前翻涌,打转,然后消失。

我的故乡,我的一切,怎么会都没办法解释……

我想起那首童谣的最后几句。外婆没唱过的那几句。也许是她忘了,也许是她不想唱。

但我,突然听见了:

“饮啦饮啦饮啦饮啦——饮啦饮啦饮干啦……”

喝这个海,喝这些年,喝这辈子的所有。

水越来越深。我沉下去,被扔进水里,往下沉,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光的地方。

我的快乐,我的伤悲……哪会都分不清……

无妨了……那些浪会来……一层一层的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涌到我沉下去的地方,碎成白色,然后消失……

我会是那些白色的一部分……

我会是那些消失的一部分……




六死三留一回头,拚命到这里。

然后呢?

然后,就到这里了。

出不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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