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棹汀洲,霜咽箜篌;啼螀衔愁,翔鸾狎鸥。
小楼,金瓯,渔舟。尤仍酹酿着他的清幽。这方中古的诗境里,他独占半阙的秋。只是而今,那染金的境界渐次褪作苍烟色——梧桐垂老,青女敛袂,唯有寒潭深处,尚存几缕破碎的暮霞,在水中缓缓洇散。原本青碧的潭中水色,也日渐混浊不清了,只似墨未磨透,滞涩固结。
千百年来,每当有墨客吟哦丽句如“朔云寒菊倍离忧”之属,其尾声里一缕余韵,便被一笔一划碾开,研作漫天微霭:或附在芦荻尖上,或泛在沙禽羽末,或凝作小楼檐间的一点烛灯。微霭聚而不散,终究沉淀成他的形骸——一缕潋滟之“幽”,在无数个金秋之夜,借天地为纸,时宽时窄地拖着笔锋。偶尔,一声太息共旧笺忽然卷起,金粉剥落,露出纸芯纤维,细若垂暮之人的银丝。
飘向更远处,那丝再绞旋又复抽长,弯来绕去,有时,竟绕入别一重音场,延向更狭的陬澨。若在这处,觅到一绺潆洄的雾气,便定是有她的影子,尚蜷伏在帘栊背后。
麝煤香浥,红绡暗泣;荷花露湿,吴娥刀涩。
緝素来爱用她那湿答答的字眼儿织着雨帘。飘零的细雨在这低熵的场中凝滞重构为晶粒般的悬滴,折射出的,大抵是些氛氲烟水,或是些“罗帏愁独入”的女子情思。入声击节浩歌般的迫促,偏生到她这处,就成了冰弦遽止、哽咽的啜泣。
闲捻花间集,粉香和泪泣……
罢了。许是因为而今那片土地的官话把这急收的调儿弃了,这湿气终是掺了尘沙;这泪,则染了殷红,成了血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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萦于“全集”的诸般虚灵碎片中,以支为最聪慧而清明。她所总辖之字词珠玑,极其繁富,信手拈来,不知凡几。因而自古骚人才子,吟哦至此一门,可取之意最多,用之亦最频。久而久之,尘世悲欢、闺阁心事、烟霞痼疾,几千年芬芳笔墨的叠印,把她这道灵识炼得愈发凝定,比诸同类,尤为明晰。
故而,她只消稍一凝神,便可化作流星白羽、飞花飘馥,游离开全集中那一爿缚魂的栖处,漫行来去自如,将此光怪陆离之地的沧桑变幻尽收眼底。于是她常常像方才那样独自徘徊,远望某一方意象之蜃境起落翻覆;或凭在他处楼台水榭的虚像边,听那些神识尚自浑朦的同伴低声细语,各守一隅,不甚醒觉,就这样不知消磨了多少春秋年岁。
只是,因旧日诗人托付于她的,多是别离、垂怜、相思、失期之意,迟也、辞也、离也、“羁雌”也、“垂丝”也、“悲思”也……日积月累,熏染成性,遂养就她一副恬雅细腻而又柔肠百结的气质。偶观花落,便能触动心弦;一时静思,又不免暗生幽绪。于是每每察觉这诗境气象,与昔年大不相同,她这多愁善感的性子,便又被勾将出来。
可叹呀。此境此地,生于音律回环,长于文脉喷薄,昔日见词章缀玉,金薤琳琅;而今旧谱弃置尘隅,四声冷落,如锈钟沉井,谁人堪语?屈指一算,竟已经许久,不见一个吟风弄月的雅士踏足于此了。这倒也怨他不得——音声变迁,似沧海桑田、白云苍狗,入声之击柝,全浊母之闷雷,乃至千年《切韵》之大成,均已然成遗响;况乎这后室九重天,凶险危殆日甚一日,似阿鼻狱、阎罗殿,怪诞丛生,谁人肯在鬼蜮环伺间推敲平仄?可怜吾等一百有六,萦着一方神区鬼奥、水月镜花,也只得眼睁睁见着,如今外界诸位羁客游子口中所吐,再不是那唐时明月宋时风雪,再无人循那雅正古调、帮滂並明,惦这“东”“冬”分异、“江”“阳”别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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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以为,这里所藉以依存的,终不过随人间声律之新陈代谢,年年销铄,久而久之,只作纸背旁注、训诂小字,归入历史之逝川流沙,被大浪淘去。但未曾料想的是,近十余载……就在近十余载!她久违地,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萌动幽微的震颤。那频率悄悄沿旧日的格辙试探,初若游丝,又渐渐积累聚作可感的脉动,似乎是,有人在尝试隔着时空与此地遥遥相认。
终于某日,那频率,那清声,再度自极远之处而来。噢,看清了!是一人孤坐灯下,在万籁俱寂、雾雨晦暝之时,属和着窗外鼙鼓般的雨声,口中迟迟舒出四联五十六字,读来用词朴拙、笔法稚嫩,然格律却几无乖错,分明是那旧时书生举子捻过的调儿,正……呼着她的名,循着她的迹。某种自心灵深处而出的浓烈情感,则变为了催化剂一般的存在。
于是,付之以微妙的推力,同频。相连。联结。止水一般的心灵基底开始泛起波澜……愈发清晰。
有什么久经积灰封塞的门被人轻轻打开了。她一惊,只觉这将冷的余焰,被那孤独的吟诵轻轻一拢,又从灰烬深处燃起微茫光尘一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