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C-1460.0 - “昨日棠花”

他从昏迷中清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很显然,现在无论怎么晃动它,都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空气湿漉漉的,凉飕飕的,像是那僻静农村的寒冷的清晨里该有的空气,它刺挠着呼吸道,伴随着尘土,让他直痒痒。木头房子塌了一角,落下的沙石盖在了他身上。

重新开始运转的知觉开始向大脑灌输着寒冷的信号。他强撑着站起来,走向屋子另一边的灶台。灶台下的炉火还在燃烧,火苗温柔地舔舐着木柴,伴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发散出带着暖意的光。他现在像极了只土猫,在冬天里依偎着灶台坐下——这是难得一块干燥的地面。

望着外面,雨好大。屋外下着从未见过的暴雨,雨幕层层叠叠密得像毛衣,让他在脑海里浮现出“厚实”两个字。它们打得木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很显然没倒塌的部分也只是勉强支撑。

这般光景,实在让人感到凄凉——一旁的老式木桌断了一条腿,歪倒在一边,地上散落着几只打碎的瓷盘,盘边尽是些冷透了的饭菜:麻婆豆腐、香肠、盆盆菜,还有一碟清炒的油菜花……

屋子的另一边,躺着一位同样被沙石掩埋的老妇人。他走过去,轻轻地抱了过来。她一直紧闭着眼,早已没了血色,脸上蒙着尘土,安静质朴得像屋外的泥巴路。




“你怎么皱着眉毛?”






依旧闭着眼,脸上凝固的神情显得生前她很是痛苦。想用手替她舒展眉头,可与她一样冰冷的手怎抹得平她眉间的愁。

忽然愣住——自己的左手,早已不是血肉之躯。坚硬、棱角分明,已是锈迹斑斑的铁,极为生硬地接在肩上,侵蚀上去的铁像钉子一样,可就在这一刹那,另一只手——那只尚是血肉的手——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记忆的余震里,有一句话炸开了。

“秀兰……秀兰还在里头!”

是谁在喊?是他自己吗?还是父亲?还是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泥石流吞没一切之前,有人撕心裂肺地喊过这一句?




“到心脏了。”






喃喃自语,头痛欲裂,有关锈珊瑚的记忆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顺手拿起一根柴火,一头伸进炉子里。火苗像是格外钟情这根木头,一股脑涌了上来——炉子却灭了。他抽回柴火,脸上也露出痛苦的神色,无助地望向屋外的暴雨。他也许听见了雨中回荡着泥石流的声响,人的声响,鸡鸭鹅的声响,嬉笑打闹的声响。

可除了雨声,又什么都听不实切,只有那不停的重复单调的滴答声在镌刻,在叹息,在哭泣……




“为什么?”






诚恳向天发问。

天色阴沉,大雨依旧倾盆而下,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所以他再不等天回应,举起了柴火,火光在滂沱大雨中勉强燃着,像一把无形的伞将雨幕分开。

走进雨里,心里反复重复来回地响着一句话儿:



到北山去!到北山去……






家门外的油菜花田,在雨里抽象成一片汹涌的黄。它们在狂风暴雨中拼命挣扎,却没有一株倒下。倒是身后的木屋在雨声里轻叹了一声后彻底坍塌,再也回不去了。他只好蹒跚地走进了油菜花田,看着那黄色的波涛喧嚣刺眼,看着它们在田埂的尽头分出来两条路。

左边,似乎站着一个佝偻的男人身影,独自立在暴雨中。

又看向右边——是她!

先前倒在废墟里的老妇人,竟突然站在了雨里,现在冰冷的雨水冲刷掉了她身上的泥土,但还是没有把她眉头的褶子冲散开。

火光在大雨中苦苦支撑……




“时间不多了”





他低声自语。

该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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