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C-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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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须预先知道的是,我是一位“游荡者”。“游荡者”和“流浪者”其实在英文里都是一个词,“Wanderers”,都是对存续于后室中的人类的统称。但是,流浪者这个名字中,有一层“一切为了存在”的,以在后室中生存为首要目的的含义,而我并非如此。

你们可曾在城市中徒步?在清晨坐地铁或是公交,到十几公里外的地方,然后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慢慢走回家,其中只依据大致的道路方位走着,不提前确定好路线?乃至于,行路时不将自己想象成正在回家的人,而是前往远方的旅行者,憧憬着正前方的风景?

我便是如此的人,想着要把一切抛在身后,再也不回头,只向前看去的人。如果有什么新的可以前往的地方,我将义无反顾地前去,这次也是如此。

界限区域的发掘风雪人的言语,都预示着,后室中还有更大的范围尚待探索。但流浪者们并未前去:首先,无论是阿尔戈斯之眼,还是龙血族,甚至是平常来者不拒的速切玩家——对,甚至它们,都对“后方”的事物语焉不详,闪烁其词,连烂俗恐怖故事式的警告都丝毫没有,导致无法有的放矢。其次,众人也奇怪地,似乎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继续在原先的地域里挣扎求生着,不再对后方有什么再作追问,把这件事情直接遗忘了。

而我与他们不同,我是游荡者,是“存在为了一切”,在后室中能不顾一切向前走去的人。我对此念念不忘,内心被期待抓挠着,瘙痒无比。这种瘙痒使我无意跌入了风雪人的家中,我无视了它,直直向前走去——

而后,Wi-Fi切断,终端的信息界面化为一片空白,我陷入黑暗之中,在凝胶般的虚空中滑落——

我眼前映出一片红蓝光泽,映出了建筑的景象。

生存难度:生存難度:

等级等級 荒服

  • 安全但不稳定
  • 潜在精神危害
  • 未知数量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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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C-1005。

Level C-1005是后室C层群II分层群的主要入口之一,层级内无Wi-Fi,外观显现为一城市的边缘地带。层级天空处于永久性的夕阳状态,有颜色鲜艳的橙黄色晚霞。层级内的太阳并未被云层、地形或建筑遮蔽,却无法提供足够照亮地面的光,导致层级内光照水平与太阳已经落山,但尚未完全进入黑夜的曙暮光状态相当。

层级内气候潮热,有频繁出现的阵风。

层级内有大量体积巨大的建筑物,高度数层到数十层不等。这些建筑之间由白色石砖组成的水平路面与阶梯连接。1路面之间的空白地带为绿地部分,其有经特意打理的迹象,植被类型为热带季雨林。地势低洼处可能会出现湖泊,水质澄澈,无生物迹象。层级内光照状态使得地表景观中有很大一部分覆盖了一层红色或蓝色的微弱光芒。

这些建筑的外墙以石砖构成,这些石砖的颜色大都为铁黑色、米黄色或砖红色,表面光洁,无劣化迹象。

这些建筑的门窗的规格与款式类似公寓单间的门窗。这些门窗在墙上以方格状整齐分布,互相之间相差数米远。这些门皆无猫眼,为纯黑色或纯白色的实木门,有刮花痕迹,无转轴结构,而窗户也无法开启。这些窗户后方的景象被遮挡,从外部观测仅能观察到一片白蓝色。

这些建筑的门的高度总是与该门正对的路面平齐,导致一个建筑的各个门之间的相对高差可达十数米。如果门距离路面有一定距离,则有与门同宽的一座短桥将其与路面连接,这些桥梁可以以形成一条与门同宽同高的封闭通道的形式穿越途经的建筑。

我走在一道两侧分别与另一条道路落差十数米的陡坡上的小径,在左侧橡皮树和桫椤厚实的叶片下方穿行,间歇性的大风自上向下打到我的脸庞,将汗水刮到右下方的龟背芋的叶片上。进入层级时的凶猛演出和这样平淡风景的反差,让我有点失望。

我转头向下看去,围成四方形的建筑,其天井内部正中央有一大片整齐划一的树苗,我看不真切——看叶片是发财树,但枝茎要细与匀称不少——若有若无地反射出一点红金色的光。整体的气氛寂静到令人有种莫名的悲哀感。

但还不等我开始为此伤春悲秋,这种感受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我问你,什么是雕塑? ”

一个活力四射,听不出男女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可能不是人在说话。

因为,在这样一个都市传说和现实不知道哪个更为离奇的地方,你被这么突然问上一句前后不搭的问题,与其说是“一个没事闲的家伙找你寻开心”的可能性更大,倒不如说“某些有交流能力的实体来引诱你”的可能性更大。而我虽然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但我并不是那种只为了活命而行动的家伙,要是牢记生存准则,拔腿就跑(或是为了不显示恐惧与抗拒,而单纯不管不顾地加快脚步),也太无聊,太自我折磨了。所以我决定回答。

但我也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雕塑是什么?我如何知晓?这个存在为什么找问这个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不像是在寻求答案,倒像是寻求交谈,而后凑过来没话找话一般,感觉不管怎么回应都尴尬至极。

但我没有发火的兴致与心情,于是按部就班地回了一句:“辞典是这样说的:雕塑是一种专注于立体图形方面的造型艺术,即通过视觉与触觉的途径从高宽深三个方面展现的一种艺术创作。”随即慢慢转过身去,看看问话的是何方神圣。

我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伸出手来。南方人面孔,不知为何没法对其衣物留下什么印象,只看出那是淡色的便服,一张端正光净的脸摆出极为僵硬的笑容,那个僵硬感不像是活人能够摆出来的,不过倒没引起什么不适感。

“那是辞典的答案,不是你的答案,你得用你自己的答案回答,问题才算完整。”

看样子还真不是人,至少不是什么思维回路跟其他人差不多的一般人。但我走了这么久,要是对层级的了解仅限于那一点点能用眼睛见到的风景的话,那就太浪费时间,愧对我“游荡者”的自夸了。我决定跟他交谈下去。

“你是谁?”他突然(抢先?)发问。

“我是游荡者,旅行的人。”我顺嘴回答。

“我是李骏,李子的李,马字旁的骏。”他如此说。竟然说姓名,而不顺着我的话头,提一嘴他是干什么的吗?更可疑了。

“你好,李骏。请问你对这里有什么了解吗?”

“那么,你便不知道雕塑是什么了,抑或是知道,但不明白。随我来。”

竟如此自说自话的吗?我默默地跟了过去,与他一同行走。他在前,我在后,走的速度很快,过程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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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基站。

层级内的绿地上偶尔会出现密集分布的电网设施。这些设施以常见至不常见的顺序排列,分别为电线与电线杆、路灯(处于关闭状态)、不断闪烁着黄灯的信号灯(支架上一般附着数个摄像头)、信号基站。这些设施分布于道路的边缘,延伸到道路中央的上空部分。

此处的信号基站不断向外发出声音。这些声音的具体内容难以辨识,听觉体验类似耳语,其内容与形式没有统一的共性与连贯性,评书、庭审记录文本的复述、政治宣言等各种形式的耳语皆先后和/或同时出现过。在这些基站附近停留过久,有大概率出现各种负面情绪反应与可逆的轻微精神损害2

层级内部的道路分布并不固定,并以未知的频率持续变化,曾有过两人先后时隔数分钟走入同一条道路,却发现最后走到了两条互不相交的道路上的情况。在层级内沿着某一条道路前进,其尽头必定为某一栋建筑的门,而在遇见门之后转身离去,走到道路尽头并遇见门的发生频率将越来越高,最终将会出现视野所及之处皆能看到道路尽头的门的极端情况。

根据这一效应以及现有的相关报告,基本可以确定进入层级的流浪者基本最终都会选择进入某一扇门中。

我本以为他会引我至某种层级的核心地带,或者至少按照某一个特定的方向走下去,但他只是带着我不断地兜着圈子,像是故意要把我耗的精疲力尽一般。在这个过程中,每转一道弯,每走一层台阶,都感觉四周的楼盘都离我越来越近,直到我被带到一处广场的正中央,被低矮的写字楼围住,不留可见的缺口时,他才停下。

“听到了吗?”他突然问。

我正疑惑于他是什么意思,突然发觉,掩盖在风声底下的是窃窃私语。我向周围看去,电线与路灯纵横交错于广场之上,附于绿地间小径的边缘处。其中,一座信号基站尤为吸引我的注意力,我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些声音就是从它的那个方向发出的。

“我听到了。”我回答。

他沉默不语。我向基站走去,私语声响度变大,成了切切察察的悄悄话,但仍然糊成一片,内容决不明晰。剥开外层的对风与水流的拟声,还有唇舌碰撞挤压弹出的杂音之后,下方是可以成句的言语,但内容依然决不明晰。我集中精神,试图从中找到某种言语的模式与组合。我发现其是由多个同时进行而又重叠在一起的,或交谈或宣讲的言语所造就的事物。这些话语的每一句之间皆无隶属或是互动的行为。而这些言语组成的丝线也会于突然之间隐没不见,抑或是从无物中显现,不给人一点分析个中逻辑的尝试。

“你听到了什么?”他突然抬起头来问我。

是啊,我听到了什么?我试图仔细辨认那模糊的声音,而那声音似乎也在回应我的期待,变得逐渐明晰起来——

尽管数十种语言交杂,数十种语气交杂,我还是能从中抽取出一点微不足道的信息:一位一千余年前的哈扎尔骑兵正与拜占庭的边境部队厮杀,欢呼着;一位两百年前哥伦比亚的地主正镇压着以玻利瓦尔的名义罢工的种植园工人,咒骂着;一位昨天的克伦族士兵在攻打垒固的途中左手小指被打下,低声惨叫着。

等等,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这些众人的喊叫只是血腥的刻印,不,连刻印都不是,是血液上的浮沫,冒出又消亡,聚集又飘散,如同有人拿着一瓶半满的红茶,狠狠甩动瓶子之后,出现的气泡一样,是淡而无味,无有定型与含义的存在——

我既不是一名历史学者,也从未亲历过那些血腥的纷争;但这些名字就这样随着声音在我脑海中浮现,如泡沫般爆裂开来。

他是故意把我带到这里,聆听这些声音的么?

“我明白了。”没等我开口,他又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你所感知到的,是雕塑吗?”

“不,那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我下意识地回答。

雕塑是固定,是抓取画面,是将一刻化作永恒的尝试,并不是一刻本身的反复叠加,更不是将随意的时间组合于一体的尝试。不知为何,我突然丧失评头论足之心,而一股无力感涌起。感觉事情本不应这么简单,我没有资格就此做下论断……但我实在找不到突破口为何,只能姑且放弃无意义的深究,任凭自己的思想沉没于混沌之中。

“信息不完整,对吗?”他歪了歪头,不改脸上的僵硬微笑,这样问,好似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般。“我们前进吧。现在除了前进别无选择。”

我于是只能继续前去,跟着他走向建筑的门。这门是黑色的,如它周围的石墙一般,其上勾勒着白色的线条。但这门不像是被漆成黑色的……像是,有人拿黑色签字笔给一扇实木门做了个轮廓的素描,然后黑白两色互换,变成黑色空间中的白色线条的门,如同这是现实与超现实的门扉,抑或更糟:超现实与非现实间的通路。

我随着他,裤腿在延伸到道路上的朱蕉的红叶中摩挲着,让红与黑占据了我的整个视野,而后,他打开门,我紧跟在他身后,进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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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内部。

建筑内部的灯光较为暗淡,且此时窗户会透入大量的阳光,导致建筑内靠窗部分的房间主要由自然光提供照明。此时从建筑内部向窗外看去将看到室外被浓雾笼罩,无法看清室外景象。

建筑内部密集分布着各种式样的装饰与构造。楼梯间、平台与长廊分布杂乱无章,被较早期的探索报告形容为“被分割成不同大小的块状后随机打乱再组合而成”。这些场景除其内部没有无法通行到的地点这一点目前已经确定以外,未见任何明显定律。

建筑内事物的风格并不统一,所以无法进行概括性的描述——具体而言,建筑的内景是各种建筑风格的杂糅:维多利亚时期英国舞厅的大堂中卡入马来西亚苏丹治下的绿色中式佛塔,苏联时期公寓楼的走廊衔接着北海道古阿依努人的木屋,甚至出现过阿尔戈斯之眼的地下圣殿派对室这样的后室景观分别占据着废弃核电厂熔融反应堆的石棺内部左右两半部分的景象。

向建筑的更深处行进时,原本的建筑格局会逐渐破碎,墙壁被白色的裂纹逐渐覆盖,白色的光芒沿着裂纹透出。继续沿着走廊前行,建筑物碎片之间的缝隙会逐渐增大,最终完全分离。在走廊尽头处,原有的路线化作一片埃舍尔风格的、迷宫般的开放通道,向远处无限延伸,其基本结构是奇异的、埃舍尔风格的不可能几何结构。空间中的重力影响似乎与路径的方向强烈关联,永远指向访客所站立的地面方向,保证访客不会跌入建筑周围的的白色虚空。访客能在这片空间内部沿任意方向前行,但在没有确定方向和路线的情况下,很容易迷失其中。

柱廊的建筑风格是不固定的;沿着不同的分叉行进,可以看到属于不同文明、不同历史时期的建筑、雕塑和艺术品。这些物件配合着建筑的结构本身,以各有差异的角度和相对方位被拼装在一起,进入层级者可以沿着其表面的路径向更深处行进。

进入建筑者随着逐渐深入建筑内部,将会发现数种异常现象。此类异常现象为实际发生的事情,还是幻觉体验尚不明晰,因为建筑内进行的图片/音频/视频记录都出现了极大的失真,且除少量无异常糖浆外均无任何可以佐证这些现象内容的物证。此类异常现象一般包括:

  • 感觉到(看到、闻到、触碰到等)纯白色的人形实体从墙壁与管道中落下,然后变成黑色的气泡与糖浆,这些实体身着各个时代与文化背景的衣物,包括后室独有的衣物类型。
  • 类似于基站附近听到的声音再次出现,此时声音更大,前后也出现了一定的连贯性,乃至有时会显现为数种声音呼喊同一句话语的情况,疑似与人形实体的出现有关。
  • 发生完型崩溃导致的联想阻断症状,即思考时会过度专注于词汇本身,而无法想起其具体含义的情况。
  • 认定自己的某些长久未相见面的熟人已经成为这些实体之一,因此对这些实体出现激烈的喜爱或是抗拒情绪。
  • 发现自己置身于某种历史场景中,场景一般与战争或是天灾有关。
  • 出现自己将被糖浆淹没的体感。

由于上述异常现象,这些人形实体的真假,来源,数量以及行为模式尚不清晰。

进门之后,我看到的便是一片白色。空屋,毫无讲解的复杂装饰与物件被白光照耀着,无处不在,夸耀着自身似乎暗含的文化底蕴。我看不出其所代表的,更看不出其所表达的。好吧,其实我大致有个模模糊糊的感觉,比如这边这个是帕特农神庙的立柱纹饰,那边是索菲亚教堂的长椅,但想要记起除此之外的信息便难如登天,比如具体是什么纹饰,原先是在柱子上还是在拱顶上的,乃至于何为帕特农神庙何为索菲亚教堂都渐渐从我脑中逐渐滑落,仅余词汇本身。

李骏带我于建筑之中穿行,说完一句“出口在前方,脚步跟随,眼睛目睹吧。”之后便一言不发。他是想要解决我“信息不足”的问题么?但,这种混沌的景象之下——这交错纵横,如埃舍尔画作般灰白黑交杂为一体的迷宫中,这建筑风格千变万化,空间结构被彻底打乱的地域之中——我何以获取信息?

但不等我内心的疑问变作对他的不信任,我便看到了不可思议之物。纯白色的人形实体,乃至非人的智慧生物样貌的实体,身着各种时代的衣物(同样一片纯白),从建筑中冒出落下,倒塌在地,化为散发甘甜气息的泡沫与黑色粘稠的浓糖浆。气泡爆裂的规律具备不祥的韵律,如若舞蹈,如若宣告。

我们沿着日本战国时期的一条山道(建筑内为何有山道呢?但,绿藻无法完全覆盖石砖制的天花板,更无法掩盖散发黄光的灯点,使得这条山道并不完美还原,令人徒生一种人造感。)向上爬去,然后向右拐去——

是铸造厂。不是前厅的任意一处铸造厂,阿尔乔莫夫斯克或唐山,是后室里那钢铁制的肠道,油污从互相交叠的脚手架和龙门吊中渗出,机器轰鸣不止,而我们的正前方是一个有围栏的平台,再往后是——

一口大铁水锅,将其中的东西倾倒而出,但倒出的不是铁水,是炽热的糖浆,夹杂着纯白色的残肢与碎布。那些人形实体所化成的泡沫与糖浆,被聚集到此处,倒入底部的热海之中,而后被烧沸蒸腾,向上扬升散去,但被远处的天花板堵住,重新凝聚成人形,化作白色的实体,各自显出独一无二的面貌,身着或相同或相异的衣物,再次化作泡沫与糖浆,陷入循环。

它们的外貌都与真人有所偏差:有些是肌肉的形状僵硬无比,像是用积木直接套在骨骼外侧一般;有些两边脸型不统一,一半的五官变得模糊扭曲;还有些的皮肤被抹平,打不出任何的光影深浅。

这些化作糖浆的存在,我看着它们,有词汇从大脑深处散溢而出:废料、焦体、意象、幻想……这些词汇依附于实体之上,将实体原本的信息掩盖于下,但却分出一道清晰的界限,展示实体并非是这些词汇本身。我突然发觉,我只是记得这些词汇本身,而词汇的含义则像是在雾中搜寻,怎么也找不到,于是我便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恐惧我的名字也被这些名词掩盖住,自我不见踪影……

他突然停住,脚跟旋动,向我转来,四目相视。“你看到了。”

“我对它们一无所知。”我一无所知,我只看到了那些名词,看不出其背后的含义,更看不出被其掩盖的事物。

“你对它们一无所知,被遗忘者正当如此。”

我听完这句话之后,停在原地有半分钟,才突然反应过来:他是说,我是被遗忘的存在,对于那些词汇失去了原有的理解,所以才一无所知么?还是说,这些化作糖浆的事物,是被遗忘的存在,所以我才会对其“一无所知”么?

“它们,是雕塑么?”他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问我。

我记起来,他第一个问我的问题其实是“雕塑是什么?”那时我是怎么回答的?雕塑对我而言,似乎也成了一个单一的名词,没有定义,没有答案。甜腻的气味从身边涌起,将我包裹于其中。

我搜肠刮肚,想起,雕塑是定型的事物,是将已成定论的存在的定论展示下去的事物,雕塑是纪念碑。

“这……”我说不出口,这种变幻无常的事物决不可能是雕塑,但我总觉得,自己忘却了什么,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这些事物的外貌变幻无常,但它们真就没有一点共性,没有一点可供发掘与归纳的地方吗?

现在,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清了,名字全部依附于那些我不知定义的名词之上,只有李骏,这个名字不受干扰,乃至李骏这个名字变成了某种名词本身,要人不断呼唤。

李骏!李骏!李骏!我听见铁锈之中搏动,众人呼喊的声音响起,其中如同是有我的家人,像他们已经沉落于这些糖浆之中一般。我感到恐慌不已,好似已经遗忘的那些美好或是丑恶的记忆,那些拉丝的麦芽糖般恼人而难以清除的记忆,要再度赶上我,将我包裹于其中,无法脱身一般。

李骏!李骏!李骏!我感觉我被粘稠的液体包裹,将要陷于绝望的狂喜之中——真正的糖浆来了,绝望之后是平静,空无将实在抹消——

李骏!李骏!李骏!词汇向我涌来,将我砍削与曲解,将我断章取义,“游荡者”不再承载任何含义,变成行尸走肉的代称——

李骏向着身下做了一个动作,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物件,而后声响爆裂,火光飞出,呐喊变作孩子的喧闹,而后散开如海浪卷去,仅余工厂本身那压迫性的呼吸声。

“已经够了!”他不知向何处大喊,随即转向我,“牵住我的手吧,还有路要走的。”

我的大脑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恢复,我开始闻到身上甜腻腻的气息中的那一丝焦味,还有柴油的气味。那些词汇的含义正在慢慢回归我的脑海,让我头皮刺痛,但我对那些定义有了戒备,不敢再随意使用。我感到一阵疲乏,本想就这么先走完这一趟再说。

但是,“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呢。”我鬼使神差地这么说了一句,好像我就想要回答这个问题似的。

“如果是真正有意义的答案,便不会立刻消失。”他嘟囔了一句。

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他便开始拖着我向前走去,不过从此时开始,脚步便慢了不少。

“你说那句话,说明你已经有答案了,不过倘若只是这么走上一趟,答案便无法述说,仪式便无法完成。”

“你未经同意,便将我拖入了某种仪式中?”我脾气有点起来了,开始对如此顺从地听信他有了一股后悔的感觉。

“不是拖入,只要到了这里,仪式便自动开始,我只不过是一个主动权较大的司仪而已。”我和他拐入一处管道内,生锈的管道渐渐变作粗大的藤蔓,生长出一层覆盖着油污的绿叶。刚才消失不见的人声现在再次出现,发声的方位不断变幻,粗心大意的话便无法察觉,好似这些声音是某种小动物一般,刚刚被枪响吓跑之后,见到没事,便鬼鬼祟祟地又靠了过来。

“一切都这样的古怪,太可怕了,我得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故意把自己表现的害怕和软弱一点,好阴阳怪气他。

“那你问吧。”直接把我噎回去了。算了,这样也方便。

“第一个问题,刚才的那些东西,为何都在呼唤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独属于自己,无法生长也无法消亡,所以这些存在才有意愿和胆量高呼我的名字,否则便将出差错。”那么那些便不是幻觉,而是实际存在的事物。

“请问那是什么样的差错?”

“概念在不断变幻与生长,倘若贸然将概念述出,将有被其黏连,随即血肉被其搅乱,而后失去自我的风险。”周围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安静下来,但我总感觉这不是那些声音的主人走远了,而是其都停下自己手里的活计,盯着我与他。这种想法让我一阵不适。

“概念与血肉黏连?”

“并不是字面意义,但我只能这么形容。”听了这段话,我脑袋里逐渐有了一个构想,但仍感觉猜测太多,推理太少。

我和他走上一道台阶,绿植蔓生的管道变成了镜子制的迷宫,头顶上白色的灯明亮至极。我与他的身影在场景中无限反射复制,好似有无数多个我和无数多个他同时在这一个旅途中行走着。

“第二个问题,请问你跟那些事物是同等的存在吗?我看你在称呼它们的时候含糊其辞,你表现出你很了解它们,却没有说明白你与它们之间到底是‘我们’还是‘我和它们’的关系,是故意的吗?”

他的笑容里突然染上了一丝真实的欣喜。“你发现了。”他顿了一下,似乎是看我什么反应,而后继续说,“它们是被遗忘的存在,是历史略过不提的脚注,而我是它们的代表。”

“被遗忘的存在,我听到了,你们是这么自称的。”我突然觉得他的话有点卖弄的意思,便随口应了一声。

“后室是人类所造就的聚集地,而我们则承载了从前厅进入后室的历史,交杂着原本就有的历史一起,来到这里。我们并非那些被遗忘的那些存在本身,我们承载着这些存在的记忆与情感,虽然不知如何利用。我们制造景象,但我们无法控制制造的方法与结果,于是场景中便有了缺陷。”

“为什么不能控制?”

“我们与这些景象密不可分,或者可以说,景象本身便是我们的一部分,你无法随意控制一个存在在哪里或是不在哪里。”

我与他走出镜子制的迷宫,进入了一间学校的内部,空气变得干燥,似乎有风向内涌来,让灰尘在从窗户打进的日光内飞舞。

“第三个问题,你所说的仪式到底是什么?与你问我的那几个与雕塑的问题有关吗?”

“随我来吧,你马上就要知道了。”他的脚步轻快起来,我只得慢慢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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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人像。

在建筑中行走足够长的时间3后,将会遇到作为建筑出口的门。这扇门的样式与形态,随它所在的室内空间的建筑风格的变化而变化。这些门皆有两个共同点,即颜色与进入建筑时的那扇门相同,并且有干冷的阵风从缝中吹过。

进入门后将会进入一处与之前相异的室外空间。温度湿度相比之前急剧下降,云层消失不见,阵风的烈度也有所上升。地貌变成了平坦而一望无际的温带森林草原。光照条件与之前相近,但此时覆盖在地表上的光芒的颜色变成了极微弱的黄白色。林木树叶的目视效果接近于一片漆黑,而其本身有具体程度互相有所差异的落叶现象。地表上也被一层枯叶覆盖,这些枯叶极易被风吹起。

此时,前述的那些话语声在此时变得极为清晰可闻,但其内容不再有任何有效信息,仅剩下各种弹舌、吸气、双唇音等无法构成语句的人声,其整体效果类似于所谓的人声ASMR。

当流浪者走出建筑之后,身后的门将立刻关上,建筑也将突然变成一道平整的,没有任何窗户或是门的高墙。其前方会出现有一条笔直宽阔的石板路,此石板路的石砖为黄褐色或是红褐色,且粗糙不平。根据报告,所有建筑的门都通向同一条石板路。

沿着该石板路前进一段路程之后,道路旁侧将会出现巨型的石碑。这些石碑款式、材质、大小与形状皆有所差异,但其上皆被密密麻麻的方格线条填满,线条的样式类似于迷宫或是数以百万计的二维码的拼接图案。

道路的尽头则是一个在石砖拼接而成的基底之上的铁制雕像,雕像已经生锈,细节不可辨识,目前能够看出的仅是其描绘了一个身着头巾与披风的人骑着马,向着道路延伸的方向摆出准备骑行而去的姿势。该雕像被流浪者称作“骑马人像”。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骑马人像周围有广袤的空地可供行走,但所有抵达此处的流浪者都一致认为,这里就是层级的尽头处。尚未知这是该雕像的一异常性质,还是这只是人们对其象征意义的含糊描述——因为从骑马人像处向外走上足够长的一段距离,或是在骑马人像附近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后,的确会就此进入另一层级。

基地,前哨与社区:

由于该层级的空间结构异常,此层级内并没有成型的基地,前哨与社区。但诸多进入层级者已在骑马人像下方放置一定量的补给品和文字资料等物件,让此地在事实上成为了一性质等同于探索队大本营的物资集散地。

入口与出口

入口

Level C-998Level C-999内一直向前走去,便可来到Level C-1005

出口

  • 顺着骑马人像的方向不断向前走去,此时话语声将再次变小直到消失,而风声将会不断变大,直到形成白噪音的程度,此时太阳的光线将会愈加光亮,直到视野中仅剩日光,耳中仅剩风声时,将会突然进入II层群的随机某处
  • 逆着骑马人方向走去,原先位于身后的黑墙和石碑将无法看见,而那些话语声的响度将会越来越大,直到抵达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此时流浪者将会突然切入Level C-999,而后从中行走到原先的层级中去。
  • 踌躇不决,停留在原地,或是在骑马人像附近四处漫步的话,场景内将会出现逐渐加重的视听觉失真情况,类似鼓声或雷声的隆隆作响将会逐渐显现,而后其声音将会越来越大。直到类似怒喊或是雷声的一声极其响的声音出现,而后流浪者将会被突然来临的浪潮淹没,沉入水中,抵达白水河内的某处

我与李骏走在路上,经历了刚才的沸腾,现在的行路正如猝火一般。气温和声音都从暴烈趋为平静,也许过于平静,有些荒凉了。

远处,诸多巨大的立方石块逐渐从视野中心处向外延展,直到其占据我视野有三分之一时,我才顿感其之庞大。我走到这些石块之一,静静抚摸着上面的纹路。这些纹路方正呈直角,将线条间的空洞勾勒成迷宫,这些迷宫似乎有着明确的边界与大小,每一个的体积都近乎一致。

真会有属于被遗忘者的纪念碑么,还是这是他们的墓地?我心想。于是开口问到:“这些线条是什么?”

“这些线条是名字。被遗忘者的名字被凝聚浓缩,成任何存在也无法改动,无法解读的线条。”

“所以这是你们用于自我纪念的碣石……不对,你们是被遗忘者,为何还要制作这种东西呢?”

“目的不同,被记住的是为了让他们的成就流传,故作纪念碑;而被遗忘的则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而作忘念碑。”

我本对“忘念碑”这个纯粹的文字游戏感到那么一丝的鄙夷,但我突然发现“无法改动,无法解读”此言不假:整面墙上的线条组合浑然一体,似乎任意的改动与删增都会对其整体的结构造成不可逆的破坏;而倘若要是观察细节,仔细解析其内容也完全不可行,越向局部靠拢,其整体的观感就越模糊,越难以记忆,导致我根本无法将其细节特征进行一丝一毫的刻画。

我觉得我离真相就那么一点了,但还是缺了碎片,不能妄下论断,于是我默默抽身离去,他一言不发,随我而来,直到我们看见那座雕像。

那是骑马的人,马头朝着前方,身躯腾空,欲要扬长而去。骑马者戴着头巾与披风,如同旅行之人。铁锈从表皮下露出,褐红色的碎渣随空飘散,但其下如同有新的钢铁顶出。

这是字面意义的雕塑。

他转过头来,说,“问这是不是雕塑没有意义,你已经有答案了,那么,你现在知道雕塑是什么了吗?”

我叹了一口气,答到,“我自然可以告诉你,但请问能否让我先问你几个问题呢?”

他不置可否。

我开始思考。我当时看到他时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是何方神圣,他已然说明,他是被遗忘者的代表,但没有进一步的说明。他将自己称呼为李骏,而在建筑中的那些实体也分明在叫喊他的名字,他为何这么特殊,得以让那些被遗忘者人人皆知他的姓名?我的第一想法,就是他是这个层级的神明——但这马上就被我否决了,因为他清楚的告诉我,这层级的造景中有缺陷显现,倘若他有其超凡力量,则无需保留这种存在。那么为何显现的是他,而不是别的存在?

他说“我们并非那些被遗忘的那些存在本身,我们承载着这些存在的记忆与情感,虽然不知如何利用。”,那么李骏也许是拼凑起来的事物,并非单一的个体,难道李骏是这些存在的蜂群意识吗?这样也不对,那些事物是在呼喊李骏,要他代表这些被遗忘之物做事,不是说他们就跟李骏为一体。等等,代表……

于是我问他,“李骏,你是被遗忘之物选出的代表,专门用于思考,思考如何将你们自身保存延续下去的吗?”

“我们不仅仅是存在,还要将自身安定下来。”他似乎是默认了,阳光照耀着他的脸庞,将其上的期待,还有一点点的急躁感微微映出。

继续,第二个问题,李骏为何要问我“何为雕塑”以及“这是否是雕塑”?我原本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但当我去试图解析雕塑本身所代表的事物时,谜底被渐渐剥开了:

首先是城市的景象。城市,是人类建造之地,也通过人类之手,发挥着各种作用。如此看来,城市的一切意义都是人类所给予的——但事实并非如此,没有人类的鬼城,依然是意义承载之地,怪谈、回忆、坟墓,不一而足。

因为城市是人类所建造的,人类的建造本身便是其意义——鬼城成为了雕塑,水泥石料的堆叠无法将其一言以蔽之,人们会好奇,那些建造与利用城市的人的故事,乃至于故事的缺位,也成了令人好奇与惊恐不已之处。

雕塑是猎奇心的载体。

而后是那些声音。雕塑是对有意义之物的模仿,而意义无法通过模仿简单复制,于是雕塑成了物品的尸体与蜡像,而非物体本身。

但,倘若不将尸体与蜡像视作对某件事物的模仿,而是视为某种崭新的事物,雕塑便具备了另外的意义,不再仅仅是过去的僵死回声。

雕塑是再演绎。

再之后是建筑内部的东西。雕塑是将所有实用的部件组合完备以后,多出来的部分。于是我们可以得知,建筑在骨架和外壳建构完成之后,其余的设计,便是雕塑栖身之地。

但当建筑本身的所有实用功能都被逐渐剥离溶化于大地之中时,雕塑似乎就无处安存。但这是一种错觉:建筑本身成了活生生的雕塑,那个看似“无须存在”,但仍然存在,惹得人们不住的想要将其抽丝剥茧,进行定义来将其一切未定与诱发的不安消灭的存在。

雕塑是剩余。

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明白,雕塑既是实指也是虚指,即使我于那些词汇之中委曲求全,其也告诉我,雕塑是由实在之物构成的,具体形式含义飘渺不定的存在。

我后面的思路其实走错了,我不该专注于一处局部,对单一的“展示形式”进行评判,思考其是否符合我印象中“雕塑”的定义——乃至连那些定义本身我都应当去怀疑其是否准确,是否有所忽略与遗漏。

就像那些忘念碑一样,它们只有是在一整体的时候,我方才能对其进行感受。

就像是宏大事件中的牺牲者一般,你可以细细了解每一个单独个体的苦难与解决之道,但如此你便对他们所处的背景一无所知,只能看到悲剧,而这些悲剧好似突然发生,不可避免一般;你也可以从较大的局部入手着手分析,但你该如何将这一群人和那一群人划分?你何以指定他们定有区别?于是你要么陷入那些将自己伪装成“永远如此,恒定不变”的词汇之中,给你扭曲与偏差的答案,要么返还的只有空无。

这就是它们的本质了,那些无法简单定义之物,那些强行被简单定义之物。他们想要揭示与阐明自己的存在,于是便问人这样的问题。

“你说的雕塑,其实是说,你们是否成为了可以被铭记与保存的事物,对吧?”

“被遗忘者会被一直遗忘下去,总有事物渗漏到此地,我们只能协助其成型。”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已经给了雕塑定义了,我的职责已经将近完成,你可以就此离开了,谢谢你。”他例行公事般地说,话语中若有若无的颤抖着。

不,还没有完成,还有问题没有解决。我想。第三个问题,为何是问?你先前所说的那个仪式是什么,为什么需要我的存在?这个问题我不需要进一步思考,直接告诉了他。

声音在空气中穿梭,如枪弹一般直直射向骑马人像。他愣住了,久久没有反应,而后方才开口。

“曾有他者误入,他们目睹了难以承受之物,于是疯癫沉沦。我们无论是对自身进行揭示还是掩藏,他们都心怀桎梏,于是此地衰败朽烂。”他没有正面回答,是觉得说来话长吧。

“你的意思是,对这里的印象会导致实际事物跟随着变化?”

“这里原本就是被遗忘者生造出之地,顺应幻想变幻也是理所当然。”

我其实看不出这层理所当然……但我知道,后室本就是这样的存在。

“被遗忘者本就是被无意或故意忽视的存在,所以众人才无法去仔细思考你们存在的传言,而你们是模仿死人与历史之物,所以你们想要抓住某种定论、某种概念,而这种概念不能依靠于将你们阉割凌迟的‘词汇’本身,于是你们邀请众人进入,让他们脱离辞典与定论的语境帮助你们重构与复现,是否如此?”

“正是这样!”他的语气终于变成完全的欣喜,不再如同之前那样憋着一股劲,没有释放出来。

正是这样,但众人不肯接受完整的图像展现,所以你们只能一点点地零敲碎打,试图从暗示和谜语中捞取可以利用的部分,但它们完全不成型,于是层级的建构也破碎割裂,乃至于我于其中感到将要埋没于你的族群之中。

但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那些“词汇”到底代表着什么?为何你们对其如此恐惧,不允许我直接用辞典的定义回复你们的问题?乃至于当我进入你们的领域之时,你们把这些词汇的具体定义都从中剥离,让我只能正面迎上你们的诘问?为什么你们将词汇弃绝,它们还是将你们几近掩盖,乃至你们原本的特征都如同要消失不见?

我将这些问题告诉他,他若有若无地沉思了一下,而后对我说:“好好看看吧!”

他说的是那骑马人像。

我于是注视着骑马人像。骑马者戴着头巾与披风,如同旅行之人。铁锈从表皮下露出,褐红色的碎渣随空飘散,但其下如同有新的钢铁顶出。

骑马人身着锈红色的披风,有若鲜血染成——不对,不是鲜血,鲜血是浅显的热烈,看似反叛实则是百分之一千的顺从,以全身之智慧满足自己毫无智慧之目的的象征。骑马人是鲜血前的愿景,鲜血后的死物,是陕西米脂的石榴花,是北京西郊落下地上,慢慢腐烂的枫叶。骑马人是藏传佛教的佛陀,周身的树枝与绿叶化作人骨与人皮,人们再以真正的人骨与人皮回应他,赞颂他,崇敬他,化作他身旁的,污秽建构而成的树枝与绿叶。

骑马人走在钢丝线上,两侧有人拉着他——不对,不止两侧,四面八方而来的事物都想将其分食,利用恒定不变之物为自己作辩护,作遮掩,而雕像所描绘的骑马人本身则再也无人在意,遁入空屋之中。

原来如此,骑马人是博物馆前的那些名人的雕像,用于划出界限,阐明气氛。我们从后门进入,反向经过了这世界尽头的博物馆,再从前门离去,最终达到了它的尽头,一切的一切在我眼前反向呈现,最后才得以知道它的整体主旨。

所有完美建构完成之后,永远会剩余不完美的地方,便是空腔,人的体内有空腔。空腔是缺陷,是公众集体创作点阵图上宏大艺作完成之后留下的空白。其再不能承载任何的细节,只能让人们将自己的愤怒,期望与情爱用一个宗教性的极简符号填在此处以表己志,但因此也被这些符号,也就是所谓的“词汇”,阉割与消减。骑马人的利刃斩入空白,用铁锈和痛楚将其填满,再化作满腹的浑泥,从嗓子眼中随着螺丝钉与电子元件一同涌出,将妄想的人拉回现实,将狂信的人构想模糊。

其实我刚才就想出答案了,他们不能也不应被简单的符号所定义。但是它们覆盖于定义之下,“岁大饥,人食人”这样的话语之下,那些被打上纯粹的“饿殍”等等的标签,其余的喜怒哀乐与故事皆被弃绝的尸体。它们是被等等诸类被“词汇”,也就是标签与刻板印象一以概之、简单定义,导致无法发声的存在。它们便是这里的主要构成物。

它们期待着人类能将其满足,这种期待有时会化作嫉妒与贪婪,所以它们学着人类分食骑马人的样子,意图将我的名字,这种无法生长也无法消亡的意义,也剥夺下来。但那只是杯水车薪,一个人的名字怎能弥补数以万亿计的意义漏洞呢?

所以他才说自己是司仪,是带领着每一个进入层级的人走完这条“赋予意义之旅”,用一个真正有其可行性的方法完成这些存在的夙愿的司仪。

它们被那些简单的定义与束缚困扰,然后想要脱离这种存在,于是在这里建造,他们想要的是意义。而意义是依附于观者的思想,所以他们要进入层级者——我——来完成一个仪式,赋予他们意义

“我明白了……你们最初是只想要在这里还原某种你们想象中的天堂,对吧?”这其实是一个问句,不过我心里已经有底了。

李骏叹了一口气。“我们正如砖块一般,砖块何其多。我们没法妥善的组合于一体,于是原先能搭成巨塔的砖块成了散乱的瓦砾堆。”的确如此,很好。

“你其实忘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干净,就是你问我这里的东西,是不是雕塑。”你们似乎也犯了用词汇包裹自己的错误,你知道了雕塑的定义,便欢喜至极。但殊不知你们从不只是模仿某件事物的存在,将“成为雕塑”作为目标简直是纯粹的短视。

“你还记得方才我们在信号基站跟前,你问我那是不是雕塑,我回答不是,但有所犹疑的情况吗?我现在想明白了。”

“当时的话一出口,我就开始怀疑起来。那些话语固然不是‘将一刻化作永恒’,但我真能千真万确的笃定,这不是将动态的事物叠加在一起,整体显现出一种静态的状态吗?那种‘状态’,是无形的事物,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但它有模式和意义,它反映着历史。”

“我对历史着迷不已,但我也对历史畏惧不已。因为纵观历史,我所看到的总是一个个崛起-鼎盛-衰落-灭亡的周期律,每一个的细节都不同,但总透漏着一种因为‘原始’而不得不干出丑陋之事的无奈,并且还让人有一种感觉,我们‘需要’为这些丑陋之事喝彩,因为那是我们某某人共同的荣誉……诸如此类。我并非是否定过去,认为过去的野蛮与血腥一文不值的人——但我对这样的历史感到深深的无力与失望,于是我将其弃之如敝屣,决心从历史中拔出,成为不受过去制约的人。”

“在我跌入后室之时,我曾暗中欢快不已,因为我自认为,我终于得以将我与自身的过去与他者的过去斩断,于是我用‘游荡者’的名号包装自己,开始在非人造的迷宫中穿行。但即使身处后室之中,历史也如影随形,先我而来者的纷争,后我而来者新带入的,前厅的信息与意识形态,乃至非人类的后室原住民的文化与认同——这些事物如浪潮般不断击打着我,驱使我往更远的彼方不断向前,再也不回头去看。但现如今,我却在离家千万里远的地方,再一次正面撞上了我曾逃避不已的事物,我非得要迎着它们而去么?我想就此打住,但我内心深处知道,唯有前进一途,只因为历史是不可完全无视的事物,哪怕你对其厌恶至极,哪怕你正从其身边逃亡,也不得不与其辩论争斗,才能不被你无法了解的那些事物所淹没掩盖,大脑再也无法操纵自己的舌齿,有口难言。”

“所以,我问自己,承载历史的言语的集合,那是雕塑吗?也许是的,我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但这种事物并非雕塑,只是因为它的内涵可比纯粹的雕塑要复杂太多,并非它有所缺乏或是简陋。”

“这里是宇宙尽头的博物馆,所有被遗忘与被曲解的事物都沉落于此,你们尽心尽力,想要将其造就完美的乌托邦,但乌托邦不存在,它只存在于马拉喀什的花灯之中。”

原本,我已恐惧至极,仅是对新事物和新区域的探索给我带来的兴奋与期待令我支撑到了这里。但现在我已能坦然面对,不再只想逃离已知,向着下一个未知以赌博的心态狂奔而去。于是我停留在原地,不再无止境地追问。

“这便是你的最终答案么?我们是博物馆的建筑工与门卫?”

“这一切都取决于你们,你们已经将这里与后室的其余部分连通了,无需将自身掩藏于潜意识之下,去在虚空中追寻完美的过去或未来了。”

李骏放声大笑,将握着的手枪的枪口对准天空,连续三响响起。

“让天穹破碎吧!让无穷尽的推倒重来止于此处吧!铁锈之王将继续骑行!”

四周雨云聚集,有惊雷响起。

“后室最终将被你们填满,我们曾经想要将我们所承载的事物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让我们不再被言辞的扭曲与遗忘所困,而后就此抽身离去,不再归来。”

“所以我们建造了这些忘念碑,作为我们存在过的象征。”

所以你们让我参与了你们的仪式,将意义创造与返还。

大风将地上的枯叶吹起,形成漩涡,叶片升腾至空中,碎散开如烟花。

“但是啊,你竟能从我们到来之前便已存在的铁锈之王上看出他的本意,用他的力量将我们分析,说明你也并非池中物。”

“铁锈之王是什么?”我问。

“你知道的。”他说。

“……铁锈之王是骑马人像,是前进的象征,驱使他前进的,便是目睹不完美之后,试图对抗或躲避那些缺陷的意志。”

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我已能看到闪电于云层中穿梭。

“但这正告诉我们,缺陷始终存在,因为只有其存在,你才能对其做出反应。”

哪怕你对其厌恶至极,哪怕你正从其身边逃亡,也不得不与其辩论争斗,才能不被你无法了解的那些事物所淹没掩盖。忽略一切现实,空对幻想乌托邦的追求只能让自身陷入自我怀疑与自我毁灭的漩涡中,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

“‘游荡者’啊,我衷心地祝愿你,你能将旅途进行下去。我们的工作将开展,我们的故事将书写,愿你也如此!向前行路吧,‘游荡者’!将故事散播出去吧!让被遗忘的不再被遗忘,让被曲解的不再被曲解吧!”

暴雨落下,雷声若战鼓响动,雨声若众人呐喊。我离开李骏的身边,向着前方走去。

附注:

值得注意的是,层级内的这些异常现象会对进入层级者造成较为强烈的精神影响,但基本没有受其影响后于层级内失踪或是死亡的报告。后室内的流浪者中有很大一部分将此类影响当作某种独特的精神体验,并以此作为题材,制造出了一些真假未定,内容各异的故事与传言。

其中出现时间最早,也是变体最多的一类报告,皆源自一段具体内容尚不可考的口述故事。根据这些报告的内容,该故事的作者为一自称“游荡者”的流浪者,故事情节为其在经过一段于层级中的探索之后,发掘出该层级异常现象的成因与运作机制,并认定Level C-1005可能涉及一相由心生案例的极端情况。目前并未有实际证据足以判断此“游荡者”,以及于这些报告中提及的层级异常现象的成因与运作机制的真伪。

我的眼前被白色的光笼罩,我走在难以呼吸的水雾之间,模糊中闪电紫红黄三色变幻,穿云而下。土路上泛满了上水下泥的细流,如同压抑的情感被泄出。我逐渐被卷入浊流之中,水面漂浮着落叶,红色、黄色、绿色、褐色,纠缠不清。它们的每一片都各不相同,在洪流上起起伏伏,或是随波逐流,或是逆波而行,被浪打,被水淹,但皆将落入广袤无垠的无穷远方。我本以为我将淹死,但我也跟随着波浪漂浮在上。

我扑向更远的方向,但所见的仅有浊流、浊流,叶片、叶片、叶片。这些浊流四散而去,叶片也四散而去,这是一条倒淌的河。

我知道,每条河都有其源头,这些河最终流入那宇宙尽头的博物馆中,我只要从此处离去,便能找到我想要去的任意一个地方。这些地方里面,没有乌托邦,没有通过完全抛弃他者,得以自我独享的所在。因为那样的水流自我封闭,被霉菌和水藻作寄生,成为游离于边缘的藏污纳垢之地。

我此前的旅途只是顺流而下而已,虽然滩涂凶险,但没有任何真正的障碍。我现在将逆流向上,叶片也将逆流而上,去寻找漏洞与缺憾,寻回它们的故事,寻回它们的意义,让人们不能用那些生硬搅碎又强行贴合的残片去掩耳盗铃。

目前,后室中已有大量的流浪者将Level C-1005视为“位于宇宙尽头的博物馆”或一类似的存在,由于其枢纽性质与知名度,路过或特意前来的人络绎不绝,进一步导致与此地相关的故事和报告层出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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