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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第一次接触到“免疫缺陷”这个词时,我才刚到懂事的年龄不久。

印象中父母总是很忙,我童年的绝大部分时光都是在爷爷身边度过。有一天,父亲突然找到我,说我有了一个妹妹,要带我去医院探望一番。

第一眼见到妹妹时,她很安静,并不像其他婴儿一般哭闹。很快她被一位白大褂的医生抱走,带到了医院的一间小房间内,大约是去做某种检查。过了许久,医生抱着妹妹回来,和父亲交头接耳了几句,随后塞给他一张报告单。父亲的脸色几乎在一瞬间变得阴沉起来,随即显露出罕有的沮丧。

见到此状,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询问父亲发生了什么。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不易接近的人,对我相当严厉,所以我生怕说错了什么话。谁知,父亲只是长叹一口气,尽可能地用我听得懂的表述说:

“你妹妹,身体有点问题,不能打疫苗了1。”

我彼时幼小的心灵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带着几分羡慕的语气冲父亲说道:

“不用打疫苗,多好啊——我还不愿意被护士阿姨的针扎呢,生疼!”

面对我天真而无知的言语,父亲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管我是否能听懂,小声地说出了那个名词:

免疫缺陷病。你的妹妹……是病人,很脆弱。

“你给我好好的,健康平安地长大成人,我和你妈就知足了。”

很脆弱吗……我望向了那初来世上的生灵。相对于我在大街上见过的其他婴儿,她显得更加苍白瘦小,却有着一种怯生生的可爱。发现我的注视后,她咧嘴笑了起来,并开始胡乱挥舞。我轻轻地握住了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仿佛害怕她会融化消失在我的面前。

“她是我的家人,”我想,“我的亲妹妹。”我当哥哥了,我要保护好她,我会陪伴在她身边,我将和她一起长大。


但我不会想到,我第一场参加的,会是她的葬礼。


彼时的父亲和母亲都憔悴了许多——妹妹是在两岁半时死于严重的鼻病毒2感染。我终究没能陪伴总在医院的她多长时间,也时常在想倘若她能长大成人,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从那以后,父母就几乎从我的生活中销声匿迹了。又过了许多年,有一天爷爷找到我,向我吐露了多年前的那个秘密:

在我约莫一岁多的时候,母亲因输血不幸感染了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AIDS3。随后父亲也被传染。而彼时的母亲已有了身孕,他们却对此毫不知情。妹妹的降生带来的欣喜还来不及传达,噩耗便先到一步。或许我是幸运的,不曾遭受疾病的侵扰;但代价也是惨痛的,再也没有最亲的人陪伴在身边。

此时此刻,不知他们是否依然安好。但也许,我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我永远离开了那个熟悉的世界,恰如本该附着在体表的一只微生物,偶然穿透皮肤,进入了危机四伏的生物体内。剧烈变化的环境和攻击性强的免疫系统随时可能置我于死地。但很幸运,我在这片活体墓地中竟得以存活,甚至过上了相对安适平稳的生活。

我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宁静平和,似乎早就忘记了灾变与病症才是这个世界本来的主旋律。我们总是渴望后室更加安全宜居,但似乎忽略了一点——这里从来不是我们的家园。对于我们而言,安全意味着可以休养生息;而对后室而言,层级愈发无害,却只意味着它愈发脆弱,离溃败凋亡愈发近了一步。

回望我残缺不堪的前半生,我失去了太多。而现在当我再次站在命运的岔路口,我不愿再失去更多了。






事件记录:层级“去应答化”演替实例(Immune) Response Avianization


事件说明:“去应答化”指某个或多个层级的环境或内部实体对流浪者的应答表现由强抗性转变为弱抗性的过程,伴随着层级自身环境结构的改变和实体的变迁,被认为是层级消亡前的一种回光返照现象。“去应答化”的早期阶段与“宜居化”过程相近,会使得层级危险性降低,乃至逐步适宜流浪者居住。但后期阶段将体现出以下显著不同于“宜居化”的特征,包括但不限于:
  • 层级变得极度脆弱,流浪者能够轻易对层级造成极大破坏。
  • 层级的敏感性极大增强,来自外部的微小扰动即可能对层级产生不可逆转的改变。
  • 层级内部原生实体活性减弱、死亡乃至灭绝。
  • 外来实体急剧增多,挤压原生实体的生存活动空间。
  • 层级最终裂解或凋亡,整体消失。

以下是“去应答化”在一些层级发生的实例及对事件结果的记录或拟合。







内环境假说:后室免疫缺陷综合征(BIDS)(节选)


摘要:后室免疫缺陷综合征(BIDS)Backrooms Immune Deficieny Syndrome是一种原发于内环境层级的现象,可能导致了近期大规模出现的层级“去应答化”效应。正是这种现象的普遍发生,不禁让我们思考隐秘于那抹殷红色超流体深处的,内环境、C层群、后室乃至前厅之间真正的联系与意义。

作为一个开放系统5,后室并非我们想象的那般稳定和无坚不摧。在后室存在的漫长时间里,为对抗外来异物与自身内源环境的变化,各层级逐步发展出了一套自我防御与净化清理的机制,一定程度上其机理类似于生物体的免疫系统(我们姑且就借用此词代称)。于我们而言的险峻环境与危险实体,很可能只是层级的一种自我保卫机制。对于后室而言,来自前厅和其他外界区域的物质与访客——自然也包含我们人类,或许才是真正应当被消灭的“抗原”呢……

“去应答化”效应的发生,正是因为层级免疫机制缺陷的结果。对既有数据的归纳结果表明,绝大部分“去应答化”事件发生于C层群层级,极少数事件发生于与C层群关联性较强的主层群层级,此特征与历史文档中记录的内环境影响区域吻合度较高。不同层级的免疫缺陷程度并不一致,最严重者已几乎完全崩解殆尽,而某些层级仅仅受到了轻微扰动。传统意义上所认为距离较近的层级受此效应影响的程度往往相近,而某些远离常规层级的所谓孤立层级(尤其是一部分隐秘层级),则鲜有受到此效应的影响。结合后续的观察,这点也从根本上否决了内环境的“隐秘”属性。

内环境是最早观测到“去应答化”效应发生的层级,该效应的发生导致其通透性6极大增强,孳生了大量实体的同时,也导致其自身空间不断出现裂隙。此外在内环境内部悬浮的大量层级残片上也发生了多起建筑癌的蔓延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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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与蓝色通道拥有某些相似之处,内环境最独特的性质被认为是维持层级稳定存在及协助层级内部区域物质更替。倘若由普通层级组成的层群是一块培养皿中生长的菌落,那么蓝色通道就好比是围绕菌落的空气,内环境则是支撑菌落存在与生长的培养基。只不过,整个后室里像这样的培养皿或许还有许多个,自然也会有彼此孤立的许多培养基,可能拥有不一致的特性;而围绕所有培养基存在的大气——蓝色通道却始终是贯通的一体。

于是,层级“去应答化”的原因也明了起来:后室病了,得了一种名为“后室免疫缺陷综合征”的病。存在某种特殊“病原体”7拥有通过内环境扩散传播的能力,从而导致“后室免疫缺陷综合征”不可避免地在各个层级之间蔓延。层级对于外界异物入侵的免疫应答减弱,短期而言确实是利好人类的。但这种病症最终只会导致鱼死网破的结果。试想将一块开始腐烂的肉块放进玻璃罩中,其内部滋生的细菌在疯狂饱餐一顿、将肉块消解殆尽过后,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我们至今没能搞清这种所谓“病原体”究竟源于何处,但可以肯定它并非后室原生的产物。自从人类进入后室以来,就长期致力于寻找宜居之地、改造层级环境,后室影响着人类,但人类自身、及其种种行为,也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后室。也许,我们自己就是“病原体”的携带者,乃至病原体本身。

如果结论真如我所言,相信很多人都难以接受。我们一直努力的目的意义何在?为了弥补对自身造成不利的某种缺陷,而又去诱发了某种新的缺陷?倘若各位认为这个假说的主观色彩过于浓厚,还请多包涵。毕竟,科学理论本身也并不可能完美无缺,它只是负责总结和验证客观规律,而从来不是对事物本质和自然真相的一锤定音。







会议纪要

M.E.O.D.与E.P.B.第三次联合会议


时间:202█/4/22
地点:【不予公开】
主要与会者:
A——阿尔西亚·蒙特庇里娅(Dr. Arsia Montpellier)8
B——波恩·林德曼(Prof. Born Lindeman)9
C——谢拉·克莱德曼(Dr. Cierra Clayderman)10
D——达里娅·伊万诺娃(Дарья Иванов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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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位于一条大河边上的一幢建筑中,房间布置得很简洁,比起六角阁的会议室缺少了几分科技感。透过窗户能看到河边生长的树林。】

A:劳烦各位来到这个偏远的地方,路途遥远,大家辛苦了。时间有限,寒暄就不必了。我们直入正题吧。

C:根据我们的观察,受“去应答化”效应最严重的是C层群的主要层级部分,想必贵方将会议地点设在隐秘层级的意图,是远离免疫缺陷带来的层级崩溃?

A:如您所言,尽管目前为止我们的总部还未受到严重的波及,但与之存在直接联系的生物圈III号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崩溃损毁。照目前的趋势下去,C层群的主要部分将鲜有层级幸免。

D:说实话,倘若不是谢拉博士找到我商议此事,我甚至都不知道这里的形势已经如此严峻。平时我主要负责A层群相关的管理工作,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们还几乎没有遭遇过所谓“去应答化”效应的影响。唯一可怀疑的情况发生在紫罗兰原野,前段日子里,那里的紫罗兰和丁香花出现了大规模的枯萎,杂草丛生……不过这种状况仅仅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很快那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样貌。

B:在我印象里,那里好像是A层群为数不多和C层群有联系的层级吧。因此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免疫缺陷“病原体”的影响?但是这种效应在短期内退去又可能表明,A层群不适合这种所谓病原体的传播。

【波恩·林德曼切换了几下投影仪的屏幕,上面出现了E.P.B.设置在各层级前哨站近期观测的报告。】

B:各位请看,列表中展示的大厅泳池房等诸多层群I层级,也都出现了与紫罗兰原野相似乃至更重的“病症”状况。但是无一例外,它们并没有给层级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其中不少已经趋于减弱或消失了。起码现有证据表明,免疫缺陷的“病原体”完全裂解一个层级的能力是特异化的,不会发生大规模的跨层群传播,至少其他层级的自我免疫功能不会让这样的灾难在它们的地盘上肆意妄为。现在还不能验证这个理论的完备性,但比起坐以待毙,还是放手一搏更有希望一些。

C:所以贵方解决危机的方案是……让我们搬到主层群或是其他层群居住?

A:我们还得考虑那里的原住民。作为人口数量数一数二的层群,如此大规模的人员迁徙势必会引起混乱。

B:以及,我们有理由认为,来自前厅的异物源直接或间接影响了免疫缺陷的发生。至于人类,作为最典型的来自前厅的“抗原”,我们很难说当一个区域内的人口密度超过一定临界值后会不会引发什么。最坏的结果,其他层群也会面临针对它们特异化的“去应答化”和免疫缺陷效应。那时,聚在一起的人类只会被一锅端掉。

C:作为层级去编号化的发起组织,贵方为何又坚信层群划分的科学性呢?

A:从来没有绝对的真理,科学也不过是负责总结和验证客观规律。尽管曾经制定的层级编号系统只是依据发现先后顺序对各自做出的粗浅的排列,但是层群作为更大单位的整体,事实上是更加便于研究其共性的。这样的原理不难理解:对于复杂原子而言,尽管我们不能精确地得知每一颗核外电子的运动轨迹,为每颗电子标上序号,但是并不妨碍可以相当容易地得出它们的总数和某些总体性质。层级与层群,某种意义上正如电子与原子的关系。

C:回到正题,贵公司觉得我们应该如何解决这场危机?

B:按照传染病防治的三个原则12,我们也能划分出三条路子,但是代价是不同的。我们无法预测事情最终会发展到哪一步,因此十分必要及早着手准备。

  其一,控制传染源。既然免疫缺陷并非原发于后室,我们必须设法控制并销毁大部分不属于后室的东西——极端情况下,如果人类自身就是病原体或携带者,甚至需要牺牲一部分人以保全剩余的少数。我想没人会自愿成为牺牲者,但倘若事态严重到一定程度,这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其二,切断传播途径。这种方法代价会小一些,我们只需想方法切断后室与其他空间——尤其是前厅的通道和联系。这样至少可以保证现状不再恶化下去。但无论以我们目前的科技水平而言,似乎还是困难了些。况且说不准,这种做法会断绝我们回到前厅的最后一点可能性,又会成为压垮多少人心理支柱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其三,寻找一片人类尚未涉足的新层群。我们做不到保护现有的层级,那就干脆彻底离开,消除一切人类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同时蒙特庇里亚博士也有提及,为避免贸然闯入既有层群诱发其他的坏结果,我们需要开辟一条新的航路出来。虽然寻找到新层群的几率渺茫,但在近乎无限大的空间面前,任何事件都有可能。

  尽管第三条看上去靠谱一些,但并不能保证它一定有效,也不能说明前二者一定会失败——或许已经有人替我们尝试过了。所以,诸位,还请决定我们未来的命运吧。

D:我赞成第三条。不过,我们该从何处下手呢?派一队人进入蓝色通道,等上个半年一年,然后运气好的话收到那头的传回消息,再前往新的层群?

C:我们已经派人这样做过了,猜猜他们最后到了哪里?幸运的人回到了层群I,或是去了其他已经被探明的分层群,大部分人都杳无音信了,我们猜测它们掉入了虚空或是奈落,永远没有返航的机会了……尽管样本数过少,但这些尝试也能说明一些问题。

A:不知谢拉博士是否清楚,C层群并非一个单一维度的形体。理论计算表明,C层群也可分为许多分层群,就像多面体的各个表面一样。当位于一块表面上时,我们无法通过只向外走直线的方式来到达其他表面,除非我们从多面体的内部穿过。

C: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了。

B:(沉吟数秒)还有最后的备用方案。

【谢拉与达里娅猛地抬了下头。】

C和D:备用方案?

B:除了蓝色通道以外,还有一锅散落着层级碎片的高维原汤……

C:教授先生是指……病症扩散的源头,那个所谓的内环境?可是,这样的举措,真不会演变成飞蛾扑火那样的结局?您作为对于这片区域了解最多的学者,您是否有足够的把握?

【会场突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集中在林德曼身上,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但很快又闭上。他朝四周环视一圈,随即低下头,约半分钟后,他抬起头,盯着窗外的树林缓缓开口道——】

B:坦白来讲,没有把握。但灾变在即,我们已经没有退路。此时此景,你我便是先驱。倘若我们尚且不能迈出这一步,又如何指望后来者能有什么样的奇迹呢。

D:……我们明白了。时间紧迫,您直接说出方法就好。

(现场的录像设备与录音设备被关闭,录制结束)







“移髓”计划

推行日期:2024年6月28日

内容:[已隐蔽]

我们明知这里不是家,但我们别无去处。

也许我们会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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