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613 - “无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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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它先向你呈献它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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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

浑浊的水漫至小腿上段,离膝盖仅寸许,晃荡着泛起涟漪。水色浑沌,腿一没入便全然隐去,唯有每往前挪一步,将腿费力拔起时,才重新显形——脚掌劈开泥浆的阻滞,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一旦触到空气,泥浆便簌簌滑落,却仍有几分眷恋的碎痕,黏在皮肤上不肯离去。

你总觉得,越往深处跋涉,蝉鸣便越发聒噪不休,可你清楚,除了无边无际的红树林,再无半分生机可寻。水面静得出奇——没有水黾划过留下的一丝涟漪,也没有蚊子在耳畔飞掠的嘤嘤。你听到的嗡鸣并无确切来处,却又妥帖得像是本就该在那里,自始至终。日后你会明白,那些低语原是最初的警示。彼时此地,唯有你,唯有不绝的嗡鸣,唯有林木,唯有这片沼泽。

接着,它向你展露它的气息。

是酷热。是那份沉甸甸的灼热。裹挟着你,几乎要将你碾碎——或许是暴怒,又或许是爱恋。你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抬眼望去,远处的树影因空气中的热浪而扭曲,随着你头部的剧痛,一同搏动、翻涌。这般模样,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生机。

这让你想起一则寓言:太阳与风的较量。风怒不可遏,费尽力气也没能吹掉旅人的斗篷。那是暴怒。而后是太阳,倾泻着爱意——没错,终究是爱。太阳的爱,向来是赢家

据你所见,水面几乎纹丝不动,唯有你的存在才搅起些微波澜。可你总觉得,这沼泽的水该冒泡、该蒸腾,把你当作原始浓汤里的一味料,咕嘟咕嘟煮透才对。你克制住冲动:不想跪进淤泥里,像子宫里的胎儿般蜷缩起来,让沼泽托住你,用泥浆将你封存。即便它将你溺毙,你想,终有一天,你仍会从这汪水里重获新生。轮回往复

你的汗珠滴进沼泽,成了万物循环里的一环。或许,某种意义上,你正与这片沼泽融为一体。

接着,它向你展露它的脉络。

赤脚陷在淤泥里时,你踉跄了一下。1你伸出粘腻的手,撑在红树林盘曲的根须上稳住身形。你断定,若说有哪种树在深处藏着秘密,那一定是红树林。

你曾听人亲口讲过森林精灵的故事。那些永世栖息在森林深处的生灵,守护着自己的领地。你怜悯它们——毕竟,它们本是人类,却因kleshas2的果报,永远困在了渴求与痛苦的轮回里。你知道它们不会直接与你交谈,却会明明白白地让你知道:你是获准踏入它们的领地,又或者仅仅是个不受欢迎的侵扰者。此刻,它们定然正注视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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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络。

粗壮的树根团交织缠绕,几乎在水面之上搭成了可落脚的平台。你抬头望向那棵曾扶着保持平衡的树,闭上眼,双手合十,向林中的生灵请求许可。在滞重的水里跋涉得筋疲力尽,若这些生灵肯允许你这卑微的脚踩在它们精心铺就的根须上,你定会万分感激。当然,你补充道,此举绝无半分不敬之意。

你费力地把沉重的腿从淤泥里拔出来,被你惊扰的水面上,泥沙翻涌起来,化作愈发浑浊的灰。刚抽出的腿上甩落水珠,打湿了树皮,让它颜色愈深。

这次,是暴怒。

踏在这表层之上时,你很快便发觉,这酷热比先前在水里跋涉时要难耐得多。

若风在满怀爱意时吐纳温柔的微风,愤怒时便掀起狂暴的风暴,那么当爱之柔拥已无从选择时,太阳会做些什么?

而后你开始胡思乱想:如扯掉头皮上的头发来降温,又或是像巨蜥般蜕去外皮。这酷热,便是你的第二次警示。

于是你再度踏入沼泽跋涉。

接着,它向你展露它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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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

那便是绿洲。这美好得叫人不敢相信。在树干与根须织就的帘幕之后,你撞见一汪静谧的蓝池,与你刚跋涉过的浓稠泥浆截然相反。淡水澄澈至极,能看见池底聚积的泥沙颗粒——那是巨兽的腹脏。那海蓝色泽仿佛是这水的本质,甚至与天色都不相符。在你眼中,它宛如被熔浆包裹的一块闪玉,而你深知不该轻信。3若先前你对此还有所疑虑,此刻便确信无疑:沼泽正在注视着你。

可天啊,你实在太渴了……

喉咙干涩得像碎裂的粉笔,自你抵达以来,唯一触及唇齿的液体只有自己的汗珠。当然,你早就打消了喝那浑浊泥水的念头。

于是你再次费力地从沼泽里爬出来。此刻你跪在地上,凝视着那汪澄澈的碧水,双手合十,额头抵地,像先前那样祈求许可。只是这一次,更像是在求一份恩惠。可你有什么能拿出来交换呢?天啊,你难道不知道它们不会平白无故给予恩惠的吗?父母难道没教过你吗?

你。唯有,你的灵魂,才是你唯一能拿来交换的东西。你愿意交给它吗?

不!

你只需要一小口水。这么点水根本不算什么——这——这是为了活下去啊,你哀求着,心想那些生灵定然是慈悲的。你不是个贪婪的人,绝不想多拿一分一毫——

那就滚开。

可你发誓会用善行来弥补!用善业抵消恶业。

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你抬起头。是啊,都走到这一步了,你早该明白,跟它们讨要东西是徒劳且不敬的——就像猎物对着捕食者谈判。可你仍在抗辩,你不想死。这总不该是罪过吧——

Moha.

Rak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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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边对自己默念,一边俯向池边,双手扎进那清凉的圣水中。你掬起水,举到脸前,像狗一样舔舐起来。浑身注满活力,自制力逐渐瓦解,你拼命按捺住要把整个人扎进这汪澄澈淡水的冲动。

最后,它向你展露它的——

——骨头,被溪流轻轻托着,飘入你的余光角落。水面之下,腐肉黏附在骨头上。一具腐烂的躯体,任凭自然之力的暴怒摧残。

这里存在着二元性。其一,纯净的蔚蓝水域被腐烂玷污、侵蚀;其二,水位线下的肌肉得以留存,而线上的一切都已消磨成惨白的骸骨。它的色泽让你想起山竹——黑紫色的皱皮鼓胀着,包裹住红色的湿润果肉,再往里便是乳白的骨骼。水面上漂着头发,愈往上愈稀疏,露出颅骨的惨白。暴露的肋骨根部是分离的界限,肿胀躯干的内脏在此处外露,沾染着各种诡异的色泽。它皱缩的内脏在这污秽的水中浮沉,裹着一层浓稠如糖浆的淤泥,色黑如原油。

如金子般珍贵的水珠从你松弛张开的下颌滴落,从指缝间溢出,洒落在池面上。喉咙又开始灼烧,这次并非因为脱水,而是胃酸混着刚咽下的圣水,一点点往上涌。反胃。将一切归还给原本的地方。

你僵在原地,捂着肚子,眼睁睁看着水流拖着那具尸骸向你靠近。它想让你看见。

你看见那张青肿浮肿的脸——那是你自己的脸——正随着水流冲向你。

最后的警告。终究,你还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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