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357 - “钢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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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7日

我最后一次碰钢琴,差不多是十七年前了。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不过即将进入青少年时期,大约十五岁左右。就像我的许多同事年轻时那样,我被父母逼着学习一门乐器。他们一遍遍念叨:“这对你有好处”“学会了就是你的一技之长,能比别人更有优势”,反反复复喋喋不休,仿佛成了被迫不停复读相同话语的机械玩偶,好似不到太阳燃尽的那天,就绝不会停下。彼时我学钢琴已然快九年,如果我不承认我已经相当厌烦他们的说辞,那我就是在撒谎。

尤其是我的母亲。她强调我必须在这个专长上表现出色,因为她年轻时自己也学过钢琴,心里大抵是希望我至少能接续部分这份传承,只是从未直白地说出口。每次我问起她当初为何学钢琴,她总是不屑地告诉我,是她母亲逼着她学,只因身边其他人都在学。如今她又把这个做法带了过来,想传给我。我心里其实一直不太相信这番说辞,虽知道她的母亲也是一位钢琴老师,想来当年她也有着同样传承技艺的心愿,可我却不敢深究追问,生怕因打探私事而惹得母亲动怒。虽说母亲依旧送我去跟着老师上课,可我学到的不少东西,多半都是沿用她的教法。每每回想此事,心中总会涌上几分怅然。她告诉我必须抬起手腕,仅依靠手指发力,用指尖触键弹奏。我被告知这是最自然、最正确的弹奏方式,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我实在无法反驳她的专业意见,所以只能乖乖听从。

可每当谈起钢琴,我便无法回避那段刻满伤痛、烙印在年少时光里的残酷过往。母亲时常给我讲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有个女孩只因指尖仅仅擦到了高出半音的琴键,就被开膛破肚。她每天的训练计划长达十小时,她那精致的黑白琴键渐渐被虐待带来的鲜血浸染,她的乐谱也布满褶皱,沾满了她的泪水。这个故事深深震慑住了我,让我乖乖顺从,觉得母亲的练习方法是合理的。可即便如此,母亲依旧对我每一个无关紧要的错误都吹毛求疵,因为我不看乐谱而责骂我,即使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也会当着熟人的面让我难堪。日复一日,我的手总会因为 “弹奏得不对” 而被她猛地拍在琴键上。我也曾哭泣、抱怨、争辩,徒劳地试图反抗,可她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我提出的任何事情,而且,对我弹奏的任何东西都不满意。最终,钢琴上的伤疤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比我的血脉还要深。

我也曾试着放下过往,可每每见到钢琴,心底依旧会莫名生出几分局促不安。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久久萦绕的片段,深深烙印在我的童年岁月里,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中浮现,弹奏乐曲的渴望与害怕出错的忐忑始终在内心交织拉扯。一周不过短短七小时的练琴时光,却总在我的回忆里反复浮现。所幸母亲并没有把这门艺术的乐趣全部榨干,让我还不至于彻底避开它,可随着年龄增长,我还是把注意力从所有与音乐相关的事物上移开了。时至今日,我依旧说不清,这究竟是不是她所期望的结果……

我再也没能有机会弹钢琴了。步入高中后,我的钢琴之旅被彻底颠覆了。父母早已做好安排,打算在我小学毕业之际就举家移居到条件更好的地方。我们没办法带走钢琴,只好将它留在了旧日的住处。虽说家人依旧想在我的日程中安排一些音乐相关的事情,可在暑期课程与我远比钢琴喜爱的培优课程之间,我们还是决定最好彻底的停止钢琴课程,况且当时家里也无力再购置新的键盘乐器。时光匆匆流逝,三年、五年、七年转瞬而过。高中毕业迎来大学,大学结束又步入研究生阶段,而后是工作,然后是约会。岁月悄然飞逝,我弹奏钢琴的手感也愈发生疏。偶尔我会想起自己从前对这乐器的喜爱,可每当我试图坐下弹奏点什么时,总有别的事情把我拉开,而最后那件别的事情,就是后室……


它彻底颠覆了我的生活





我按照和探险者总署签订的合约,正在 Level 5 进行常规探查。这本该是一次平平无奇的标准探险,并无特殊之处,主要是前去探查一处新近上报的 Level 5 入口。依照行动规程,我本应带领团队一同前往,可 Jared 说他的论文作业逾期了,Sahara 正在带薪休假,动身前往 Level 11 探亲,至于 Anthony,天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人向来不通知任何人就消失。

反正我本来也没什么心思和别人结伴出行,也不想因为任务进度落后挨训,于是便决定独自外出探险。这对我来说是个反常的举动,毕竟这和我接受的训练相悖,但不得不承认,我打一开始就不算擅长与人相处,所以对此也没太过在意。诚然,我这么做违背了深入后室探险的核心准则,可如今我的经验已然足够丰富,对付猎犬、制服一两只死亡飞蛾对我来说都不在话下,况且我此行也用不着前往锅炉房这类的地方。说真的,若不是身为 “家政服务” 前哨站第七小队主力探险员的职责在身,要求我至少配备三名由我长期训练的保镖,我早就进行更多独自探险了。在这样一个半熟悉的广阔空间里独处,自有一番惬意。是的,即使我已经在这里待了…… 大约五年,后室的一切对我来说仍然只是半熟悉。我时常回想起自己身处前厅时的过往生活,暗自思忖,倘若在开启这段全新人生前的最后一次城市探险中,我没有不慎在楼梯上失足跌落,如今的人生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我收拾好了所有必需品——十样必备物品、一些火盐、死亡飞蛾驱虫剂、一台相机,还有一根用来击打……任何我需要击打的东西的登山杖,随后在酒店房间的桌上留下一张告知自己即将离开的便条。我从靠近正门的前哨站点出发,一路途经主厅。萨曼莎一如往常守在那里讨要贡品,我给了她一些鸡肉后,她便对我施展了读灵术,不过我却没怎么放在心上,大致内容无非是我即将在一个阴冷昏暗的房间里,度过一段美好时光之类的话语。她絮絮叨叨说了许久,那些细碎的言辞我大多都没听进去,只留意到她提及我会接触到一件黑白雅致的器物。当时我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钢琴的模样,可时隔十五年之久,音乐于我而言早已不复往日那般意义深重,因而我便没有再多想。我对她的话点头表示赞同,而后心不在焉地朝着舞厅走去——此地既是 Level 5 的交汇枢纽,也是通往那个所谓新入口的路线。

我当时定然是走错了岔路,这才转瞬之间就被一群死亡飞蛾团团围住。这实在有些反常,诚然,考虑到我本应熟悉 Level 5,这实在有些难堪。不过坦白来讲,若是从没陷入过些本可完全避开的麻烦,那我也称不上是后室探险者了。起初只有五只飞蛾,可这片本应清理完毕、可供流浪者安心通行的区域,出现这个数量已然反常。独自对抗这么多飞蛾绝非明智之举,我当即转身逃离此地。依照受训所学的流程,我掏出刀具在墙壁上留下标记,以便日后可循着痕迹原路折返,同时也在四处搜寻下一处安全可进入的房间。接连奔跑五分钟,依旧没能找到一处看着靠谱的去处,我的心头渐渐沉了下去,剧烈的跑动也让肺部阵阵刺痛。这片区域里的房门大多覆着蛛丝,或是被画上了红色叉号,好不容易找到几扇看似能用的门,却全都上了锁,所以我只能被迫继续奔逃。

我回头望去,五只飞蛾已然增至七只。我当时要是没忙着找出口,肯定会咒骂自己怎么撞上了一个蛾巢。肾上腺素急剧飙升,我开始拼命狂奔——先是左转,接着大概连续两次右转,而后又接连数次左转。具体路线早已记不清。我不清楚自己狂奔了多久,最终却迎面撞上了死胡同。走廊与地毯交织的红棕色调扑面而来,透着极尽嘲讽的压迫感。我终于认清现实,明白自己再也无路可逃,不得不迎来这辈子或许是最后一场殊死搏斗。我握紧手中的死亡飞蛾驱虫剂,这小小的一罐香薰,在铺天盖地、成群结队如同千军万马般涌来的飞蛾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倘若这条封闭走廊的尽头没有凭空出现一扇诡异的门,我的故事或许到此便已然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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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形似钢琴样式的门,差不多就是这样。

眼下这是我能看到唯一靠谱的出路,怎么都比直面那些飞蛾要强。于是我孤注一掷,朝着这扇门猛冲过去,狠狠撞向门板将门撞开,随后慌忙钻进去并在身后把门闩上……



我重重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听着门外的喧嚣声响愈发剧烈,还有飞蛾身躯不断撞击门板发出的沉闷声响。一声巨响震得房门晃动,我的心险些骤停,连忙拼尽全力抵住房门,抵御这步步紧逼的危险。没过多久,门外的动静渐渐平息,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我猜想那些飞蛾已经嗅不到我的气息了,可我并不打算前去印证这个猜测。此时的我气喘吁吁,方才侥幸死里逃生早已耗尽了体力,可我依旧要谋划稳妥的脱身之法。我四处寻找能够和外界取得联络的工具,却猛然懊恼地发现,糟了,通讯对讲机被我落在了基地。没办法求援,我只能暗自宽慰自己:算了,迟早会有人找到我的。我绝不能从刚才进来的那扇门出去,至少眼下绝对不行,谁也说不清门外是不是盘踞着成群的飞蛾。在这片陌生的境地求生本就是一场豪赌,好在我的口粮还足够支撑我度过十五天有余。

我环顾四周,发觉自己似乎走进了一处前厅。墙壁被刷成深蓝色,仿似夜空的色调,点点白色纹路宛若漫天星辰。我说不清此地为何这般布置,只觉周遭氛围感如梦似幻,仿若枕着流云酣眠。这份幽暗虽景致独特,却依旧令人心生不安。望向门后延伸的长廊,我愈发察觉到这间屋子的色调异常寡淡,氛围也透着阵阵凉意。种种异样之处愈发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让我不再局限于前厅,一心想要去往尽头那间看似有着自然天光的开阔厅堂。我在 “家政服务” 前哨站工作的三年时间里,从未见过 Level 5 中有这般内饰的房间,于是决定继续往里探寻。说不定这间偌大的厅堂里藏着别的出口,亦或是一处无实体阻隔的特殊区域。我确认身后的房门已然锁牢,为稳妥起见,还拿出随身携带的驱虫喷剂对着房门喷洒了一番——彼时的我不愿冒半点风险,做完这些才继续前行。周遭寂静得让人倍感压抑,可长廊尽头的光亮却不断吸引着我。我的训练告诉我要留在这里等待救援,这里目前是安全的,可心底的好奇却驱使着我不断向前。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着光亮走去,踏入了那间开阔的厅堂之中。

这间前厅走廊的尽头连通着一间书房。环顾四周,这里看起来并无太过异常之处。墙边立着一排排书架,一张单人沙发正对茶几,屋内甚至还设有壁炉。可我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这片小小天地正中央,那或许是此地最具标志性的事物之上……

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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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这绝美之物

我早已知晓后室之中存在钢琴;MEG 目前正在 Level 11 追踪一两架钢琴,但若说它们算得上奢侈品,都算是轻描淡写了。在后室诸多层级错综复杂的长廊迷宫里,钢琴向来十分罕见,即便是在视野开阔的层级中,它们要么不会刷新出现,要么刷新出来也早已无法使用。诚然,人们可以尝试修理或是亲手打造钢琴,可打造钢琴所需的工具与物资本就十分稀缺,掌握钢琴维修技艺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就在那一刻,我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我不由自主地把随身物品靠在钢琴腿边,坐了下来。我小心翼翼地掀开琴盖,琴盖抬起时发出吱呀的声响。那些既陌生又熟悉的黑白琴键映入眼帘,透过窗帘洒落的自然光洒在琴键上,熠熠生辉,宛若出土珍宝散发的金色光晕。我有些紧张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探后,再次将目光投向钢琴,细细打量起来。看清琴身铭牌的瞬间,我不由得轻声惊呼。没想到在后室深处竟摆放着一架完好可用的三角钢琴,而且还是施坦威——这个我只远远见过的令人向往的钢琴品牌。我全然不知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间屋子里,但心底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我从前只在电视上听闻这款钢琴的传奇地位,这辈子从未想过自己竟有机会亲手触碰它。我颤抖着将右手轻轻放在白键之上,中指按下一个琴键,可转瞬之间我又慌忙收回双手,既怕损坏钢琴,又担心琴声会引来什么东西。我满怀期待地等了一会儿,但似乎仍然没有人在看。

就在那一刻,我轻叹了一口气。房间里空无一人,也没有人走进来。我静坐片刻,思索着是否该继续前行。可我实在舍不得离开这张琴凳,心底的执念不由分说地将我留在此地。若是没能在这里弹奏一次钢琴,实在太过遗憾,天知道我何时才能再度归来,甚至不知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回来。我权衡着利弊,试图用害怕被人或什么东西撞见来为自己的离开找理由,可奇怪的是,当我再次抬头看向钢琴时,这些恐惧渐渐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这间屋子、这架钢琴仿佛有着独特的魔力,深深吸引着我,让我忍不住想去触碰琴键。最终我下定决心,随心弹奏脑海中浮现的第一首曲子——肖邦的《冬风练习曲》,作品25号第11首。这是我所学的最后一首曲子,也是我最后练习的曲目,更是我搬走前,最后一场独奏会上弹奏的乐曲。彼时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熟记弹奏指法,但还是决定录下这段琴声,当作送给自己的礼物,好在回到基地后能细细品味施坦威三角钢琴的美妙音色。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录音笔放在了谱架之上……

然后,我便开始了。

我缓缓凝神,小心翼翼地轻柔弹出最初几个音符,心里全然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琴键率先响起声响,余音在厅堂内悠悠回荡,而我内心仍在不断挣扎。过往伤痛带来的紧张感慢慢蔓延至指尖,让我一时间僵住不动。那一刻我不禁思索,自己究竟是否还留有母亲教过的技艺,还是时隔多年早已尽数遗忘。我甚至不敢确定,除了这小段旋律,自己还能弹奏出什么像样的曲调。毕竟十七载岁月流逝,足以冲淡一切记忆。


但显然,我的疑虑都是多余的。


如今回想起来,我认为自己做出了人生中最明智的决定之一。若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称作奇迹,实在是低估了。一切仿若施展了魔法,我的指尖在琴键上轻盈跃动,仿佛距离上一次演奏从未流逝过半分时光。每一个动作流畅自然、毫无阻滞、行云流水且富有张力,每一段和弦都力道恰到好处。所有音符皆凭脑海中的记忆浮现,在眼前有序铺展,漫洒在漆黑的夜色之中,指引着我尽情施展精湛技艺。时隔十七年,没有乐谱参照,没有反复练习,更无人指点,我依旧将整首曲目演奏得完美无瑕。这份娴熟已然成为本能,如同演练过上千遍一般,熟悉得就像动用自己的右手那般。

那一刻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彻底沉醉在乐曲与演奏营造的意境之中。心中所有的烦忧、压力,还有对自身能力与周遭境遇的种种顾虑,全都烟消云散了。我纵情演奏,倾尽平生从未有过的投入,仿佛这会是我最后一次奏响乐章。彼时所有的心神气力,全然倾注于这场演奏之中。纵使台下空无一人,可指尖流淌出的旋律依旧有着沉甸甸的意义。当乐曲渐渐走向尾声,年少时的种种回忆骤然涌上心头。年少时犯错总会迎来母亲淡漠的斥责,可那也是我能力最为出众的一段时光,只是那时从没有人告诉过我,自己究竟拥有何等出众的实力。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或许只是一场沉醉欢愉的幻梦,但我发誓这一切真切发生过。我的记忆渐渐与现实交织相融。简朴琴房的景象缓缓褪去泛绿的灰色书房模样,化作恢弘的音乐厅。我望向台下观众席,再次望见了坐在前排的母亲,这一次,她的脸上再无失望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骄傲。舞台灯光之下,她挽着父亲,眼角泛起晶莹的泪光。这是我以前从未在她身上注意到的事情。我朝她轻轻点头,时光仿佛在此刻悄然放缓,她亦朝我颔首,似是默许我就此收尾演奏。我再度俯身落向琴键,怀揣满腔坚定的信念,从容奏完最后的乐章。我倾尽全身心力,将每一个音符都弹奏得清晰无比,当半音阶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我只觉浑身释然。一切尘埃落定,那些年我忍受的折磨,尽数汇聚在这高潮时刻,我忽然不解,自己当初为何会害怕。全场观众纷纷起立鼓掌,掌声震天。我的钢琴老师快步走上台向我道贺,熟人们也纷纷上前拥抱我、为我献上鲜花。父亲高声为我喝彩,洪亮的声音穿透人群喧嚣,成为我耳畔唯一清晰的声响。我内心百感交集,早已悄然红了眼眶,直到母亲走到我身前,拿出手帕轻轻拭去我的泪水。我抬眸望向她,她亦回望向我。往日里我弹奏钢琴时,她脸上惯有的愠怒与失落已然荡然无存,只剩一抹难得又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满眼皆是自豪。那一刻,我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依偎在她肩头失声落泪,一时不知该如何接纳这一切。她俯身轻吻我的额头,柔声低语:“我一直都知道你有能力。如今属于你的时刻已然到来,好好感受这一切吧,孩子。”满心自信攀升至顶峰,我再次面向全场观众,深深躬身致意……




喧嚣来得迅猛,消散得也同样仓促。我猛地回过神来,重回书房,周遭再度陷入一片死寂。这里没有可怖的怪物,没有围观的人群,也没有我的父母。这时我才想起自己身处后室之中,想起那座只要足够小心就还算安全的酒店。我望向一旁的钢琴,依旧半梦半醒、心神恍惚,竭力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在我眼中,这架施坦威钢琴依旧平平无奇,这间色调暗沉的书房一如既往,就连我自己也看似寻常——至少在后室这片天地里,算得上是常态。我再次看向自己依旧抬着手腕的双手,方才演奏时极致的欣喜激动,早已让掌心沁满冷汗。一滴泪珠滑落,滴落在手背上,这才让我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仍在低声啜泣。我抬手用衣衫擦去脸上泪痕,深深吸了一口气。内心的自豪感瞬间跌落谷底,方才演奏时满心的畅快与狂喜涌上心头。多希望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也好让我拥有一份实实在在的成果得以珍藏。

我再次抬头看向琴架,发现自己的录音笔还放在原处,代表正在录音的红灯依旧亮着。我慌忙急切地查看,确认它是否录下了我方才弹奏的旋律,果不其然,所有声响都完整留存了下来。我静静坐着,再次聆听自己刚刚弹奏出的每一个完美音符,内心满是错愕。这段乐曲虽说音质明显受损,却依旧悠扬动听地在房间里回荡。望着这份无意间谱写而出的动人旋律,我的眼眶渐渐再次湿润,轻声自嘲一笑,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时竟也这般容易心绪翻涌。录音里完完整整记下了我的弹奏曲目,就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方才竟弹出了这般旋律。待到录音播放结束,我平复好心绪,细细回味方才的演奏,心头涌上浓浓的怀旧怅然之感,久违的自信也再度在心底悄然升腾。

纵使内心满是错愕,终究还是到了我履行日常分内之事的时候。我在房间里缓缓踱步,准备找寻出口。我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又抬眼望向窗外,那一刻,我不禁思索自己究竟是为谁而演奏。我真的是为台下听众弹奏,还是为身边同辈献艺?或许我是为再也无法相见的父母而弹。亦或是这间屋子独有的无形力量,驱使着我坐到钢琴前弹奏;又或许所谓听众,不过是乐曲之声回荡在墙壁间,借着音律幻化而出的臆想之物。也可能只是心底的执念,催动着我尽数施展自身才华。我无从知晓。坦白来说,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掌控当下的局面。我显然感觉自己并没有完全控制住自己。我的双手与思绪依旧受自己支配,可方才弹奏出的乐章,绝非以我如今的能力能够完成。我再次看向那架钢琴,而这一次,仿佛钢琴也在回望我,似在鼓励我再弹奏一曲……

于是我留了下来。我暗自心想,这又有什么坏处呢。

我在钢琴对面的书架上找到了几本乐谱。如今回想起来颇有意思,那些乐谱里不乏备受推崇的前厅作曲家的作品,可当时我并未多想,满心只想着弹奏肖邦与巴赫的曲目。其中一些曲子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弹奏时大多依靠肌肉记忆自然而然完成;还有不少曲目难度远超我的实际水平,可说来奇怪,我弹奏起来却毫无阻碍。我还记得在书架上看到肖邦叙事曲乐谱时十分惊喜。母亲向来钟爱肖邦,我也曾多次练习过《第一叙事曲》,或许是想以此寄托对母亲的思念,又或许只是贪恋这份熟悉的归家之感。我试着弹奏这首曲子,最后竟演奏得完美无缺。遗憾的是当时没能将这段演奏录制下来,可即便录了音,想必也无法留住这份曲子在我心中独有的珍贵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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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憩一隅

我想我在这间琴房里待了一两个小时。沉浸在乐曲带来的愉悦与满是怅然的孤寂之中,我已然记不清具体时长。我只记得自己时而窝在扶手椅里静坐,时而弹奏钢琴,时而四处踱步,一心想找到一处不用从来时那扇门离开的出口。壁炉无路可通,炉膛中央还堆放着半燃未尽的木柴;窗户无法推开,屋外一排柏树遮挡住了宅院外的景致;书架后方也没有暗藏密门,只摆放着些许茶具,可彼时的我压根没法煮茶。这里说到底不过是一间寻常书房,可讽刺的是,这份平淡反倒让它对我来说更加寻常。最后我终究抵不住满身疲惫,在一把扶手椅上昏了过去。

这段旅程里我最后的记忆,是在酒店我之前被困的那条走廊中醒来,那些死亡飞蛾已然四散而去。我不清楚自己是何时、又是如何离开那里的。我猜想自己是顺着来时的路走出来的,可当我回头找寻身后那扇黑白相间的门时,它已然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映入眼帘的只有贴着红棕相间壁纸的墙壁。我依旧笃定自己真切见过那个房间,毕竟我手中还留存着拍摄的照片与录制的音频。这些证据足以让我确信,这一切绝非梦境,皆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我的确在后室里弹奏过钢琴,也确实做到了。之后我靠着墙壁伫立了许久,思绪仍旧停留在那间温馨的书房里。回想在钢琴室短暂停留的时光,我满心感激这间屋子救了自己的性命,却也略带遗憾,没能多停留些时日,好好记录下这里的一切。不过也罢,这或许就是那间屋子在告诉我,今日的旅程已然落幕,我也该踏上归途了。

怀着沉重却又心安的心情,我循着来时留下的印记,一路返回营地,走向我开始旅程的家……





5月13日

Re: 签到

致 Stephen Owling
前哨站“家政服务”主管,

嘿 Owling,

谢谢你的关心。我现在已经回到房间了,一切都还好。我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快五天了。对我来说,我外出差不多只过去了五个小时而已。我现在真的没事,能回到住处实在太开心了。


附言

刚刚发生了一件令我难以置信的事……






那我来跟你说说这件事吧,
从头反复至曲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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