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着自己僵直、 沾满鲜血的肢体,每蹒跚一步,脚下的碎石便发出嘎吱的声响。
“操……我还要多久才能离开这鬼地方?感觉像走了几十年。妈的,至少我把那东西甩在后面了。不然我早就完了。”他暗自想道。
幸运的是,浓密的阿尔卑斯式森林尽头,透出了一束光。山体的岩基吞没了草地,每走一步,树木就稀疏一分。当他抵达出口时,他右侧大约二十英尺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岩壁,左侧则是陡峭参差的悬崖,再过去二十英尺,连接这两者的,是另一块悬在悬崖上方、姿态别扭的岩层,不过这里藏着一条狭窄的通道——勉强能容两三个人通过。通道口由一盏金属提灯作为标记。尽管有微风,那灯却异常稳固。提灯放在一根腐烂的木牌顶端,木牌歪歪扭扭地钉在柱子上。
欢迎来到山村。祝您入住愉快。
他凝望着夜空,北境之光在山峦尽头也凝望着他。天上不见星辰。
“要是这是什么邪教之类的狗屁,我还不如直接跳崖算了。不过总得试试看吧,反正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一路跛行穿过隧道,起起伏伏间咬紧牙关。先前那场遭遇带来的肾上腺素,早已败给了阵阵刺痛。他走到了出口。眼前不是预想中崎岖的荒山;草木从四面八方漫溢出来。悬崖已看不见了。他只瞧见前方一间破旧的棚屋,紧挨着已然生苔的岩壁。
“他们在这儿建的村子还真像那么回事。”
嘴上虽这么说,可见到一线希望,他心里还是踏实了不少。月光勉强透进屋内,照亮面前那间破旧不堪的屋子,但他还是迈步走了过去。待他靠近些,便听见吱呀作响和轻柔的脚步声。他憋住气不让自己发出动静,可每挪一步都要忍痛压下喉头的呻吟,只得咬牙凑到没有窗格的窗口,偷偷往里窥望。
昏暗中隐约可见一个矮小的老人,唯有那一把花白的长胡须。他默默盘算着自己能走的路——要不要冒险上前搭话?还是赌一把,试着去寻村子的其他地方?又或者什么都不做,以求保——
他抬手撑住小屋的墙壁,腐坏的木头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噼啪断裂、碎落一地。他整个人撞穿墙壁,结结实实地趴摔在地上,痛得闷哼一声。
他赶紧撑起身子,用那条好腿站稳,踩在一堆碎裂的木头上。老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两人对视着,空气中的紧张一触即发。
“迷路了吗,年轻人?你可把我吓得不轻!喔哟,那条腿看起来伤得够呛。快请坐,我没有恶意。”老人用着沙哑、略带南方口音的腔调说道。
“他是南方人?在这种地方?嗯……都说南方人好客嘛。”他心里琢磨着。
如今小屋多了扇现成的“窗户”,屋内的景象一览无余。这间房子几乎没有任何家具,长宽都不过三十来英尺。一张出奇整洁的床铺是房间里唯一醒目的摆设。他应了老人的邀请,一瘸一拐,步履艰难地走了过去。
“抱歉,我不是有意窥视你的。只是这种地方,小心点总没错,你说是吧?”
他坐到床上,老人慢悠悠地凑过来,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哦,别太放在心上,就是吓了我一跳,没啥。这地方嘛,我懂。现在,我能看看吗?”
老人指了指他的裤腿,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卷了上去。只见小腿上有一排齿痕,圆柱状的伤口深深扎进肉里,从脚踝上方一直延伸到膝盖。伤口像一条深红的河流,不过失血带来的眩晕反倒让痛楚减轻了几分。
“哦天哪,可怜的孩子!我得赶紧去拿热烙铁,不然就来不及了!你坐好,千万别睡——在我回来之前可不准睡着。”
老人匆匆检查完伤口便站起身来,虽然动作僵硬,却以他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出了门。他开始胡思乱想:老人去了哪里?耳朵里的嗡鸣什么时候才能消停?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家人?这里到底安不安全?还有——
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等他醒来时,头脑清醒了许多。他猛地坐起身,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老人原本倚在门边的墙上,这时也离开了位置,站到了床尾。
“我都说了别睡着,你知道吧。刚才我还以为你要不行了呢!”
“嗯……对不住了,我已经尽力了。”
他注意到自己的腿已经被包扎好了,也不再流血。伤口处有种不自然的僵硬感,还能闻到一股烧焦皮肉的气味,隐约还夹杂着……别的什么?他没有多想。
“我开玩笑的,当然,最重要的是你没事就好。我已经给你烙过伤口了,只要不挣开,就不会恶化。不过,近期肯定别想着再赶路了。”老人笑着说道。
“可我有朋友在等我,恐怕还是得走。”
他转过身,双脚垂在床边,用双臂撑着身体,慢慢试着让那条腿承重。果然,一条伤成那样的腿根本撑不住,瞬间就软了下去。他只好又坐了回去。
“我相信你那位朋友要是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肯定不介意多等一会儿。再说了,你就这么出去,说不定又会碰上什么野兽,到时候你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又碰上什么野兽”,他在心里嘀咕,“他怎么知道我之前碰上过野兽?”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可你这地方看着也不像个村子啊。其他房子呢?其他人呢?”他问道。
“啊,你一定是看到了我们竖的那块牌子!没错,村子离这儿不远。我可以带你去,可你这腿伤成这样,你确定要去?”老人答道。
他又站了起来,这次更加留意稳住重心。虽然摇摇晃晃,但看起来心意已决。
“你准备好了我就走。我从没听说过这地方,最好记点东西,等有信号了更新到数据库里。”
“数据库?哎呀,我在这儿的这些年,外面的世界变化可真大。好吧,我看你是打定主意不会回头了。不过出发之前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问道。
“诺亚。诺亚·里博维奇。你呢?”诺亚说道。
“我叫珀西瓦尔。平时可没什么人会问我的名字!”珀西瓦尔答道。
珀西瓦尔没有耽搁,让诺亚搭着自己的肩膀,撑住受伤的那一侧。两人走进了森林。蟋蟀与百虫合奏出一支交响曲,听来几乎要让人失神。虽然诺亚来了已有段时间,但此刻依旧是深夜。他心想,就算问时间也是白搭——毕竟许许多多层级都有类似的性质。
两人走了大约十分钟,脚下那条狭窄的小径渐渐变成了鹅卵石路,老式街灯照亮前方。先是一间房子,又有一间,紧接着越来越多,却不见一个人影——诺亚猜想他们大概都休息了。
每间小屋的前门和窗户之间都挂着相框,有时甚至不止一个,里面都是些途经此地的旅人照片。只见他们衣衫破旧,身上还多多少少带着伤——有的缠着绷带,有的缺了胳膊腿,也有的留着疤痕——兴许正是他在进山路上遇到的那头野兽留下的。只是这些人看起来……总有点不对劲。
“我猜大家都睡了,是吧?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诺亚随口问道。
“哦,可不是吗。那些照片里的人跟你一样,只不过他们没能活下来……我们就把他们挂在身边,算是留个念想。”珀西瓦尔答道。
诺亚默默点了点头。两人继续沿着路往前走,最后在一栋更大的木屋前停下。这间屋子上挂着至少十几张照片。珀西瓦尔把诺亚留在台阶下面,自己走上去敲了敲门。不到半刻,一个身材高大、胡子浓密、长着棕色络腮胡的男人开了门。
“日安,格兰特。我身后这位年轻人不久前偶然到了我家。他的伤我已经处理过了,但还需要找个地方住上一阵子,等伤口愈合。能否劳烦你让他在这里住下?”珀西瓦尔问道。
格兰特回答得很快,就似根本无需考虑:“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儿门永远开着。进来吧,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又是谁?”诺亚心里嘀咕。
格兰特的口音虽不如珀西瓦尔那般浓重,却依旧能透过他低沉的嗓音清晰辨识。这时,珀西瓦尔几乎瞬间消失不见。诺亚抓紧楼梯扶手,借力挪到门前。
“冒昧说一下,我是诺亚。你应该是格兰特吧?”
诺亚走进屋内,格兰特随即在他身后关上房门。屋内陈设一应俱全:一张某种皮毛制成的、古朴的地毯;墙上挂满各式狩猎藏品;温暖的壁炉旁摆放着一套皮质家具,置物架上方封存着一把老旧步枪。房间右侧设有楼梯,二人走上楼去。
“没错,那就是我。这里常有访客前来,所以不必客气,随意就好。若是饿了,只管开口。我们这儿有不错的肉干。”
格兰特扶着诺亚上楼,随即向左拐进走廊。走廊里共有四间房间,他们走进了最靠左的那一间。
“我目前还好。只是一想到腿上破了个洞,胃中依旧隐隐不适。不过,多谢你收留我。”诺亚说道。
“那就好好休息,明早会备好早餐。有任何需要,随时喊我。”
格兰特关门离开,留下诺亚独自待在房间里。他环顾四周:门边是一张看上去十分舒适的床,对面摆着一张书桌,正对着房前的窗户,窗帘与百叶窗尽数拉合。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还有一个营地辅导员模样的摇头摆件。诺亚坐到床沿。
床对面的墙角立着衣帽架,一旁是陈列柜。诺亚躺下身来。
“该死,今天实在太过离奇。至少在这里还算安全。我得想办法通知卡门,我会迟到……”
伴随着思绪,诺亚慢慢地、沉沉地睡去了。
诺亚缓缓苏醒于幽暗。
他坐起身,揉去眼角眼屎,透过窗帘缝隙眯眼望向外面。夜色仍浓。他的生物钟告诉他,他至少睡了整整八个小时,甚至更久。他只当是此层环境特殊,因此并未多想。他将双腿挪至床沿,小心翼翼活动缠着绷带的伤腿。僵硬感褪去,只剩下钝沉的痛感。伤势在好转。
真正让他看向窗外的,不是声响,而是死寂——蟋蟀的鸣叫声,彻底消失了。
他倚着书桌,将窗帘掀开。鹅卵石街道上已然有人影晃动。十余位村民行走在清蓝的月色下,沉默从容,照常做着日常琐事。两名妇人在路灯之间晾晒衣物。一位老者坐在门前,用磨刀石打磨物件。几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房屋间游荡,时而驻足低语,声音低不可闻,随后继续前行。
道路尽头,在最远的灯光勉强覆盖之处,四人并肩伫立,面朝林地边缘。就那样静静站着,纹丝不动。
诺亚凝望片刻。
“……凌晨三点,四个人盯着树林发呆。这里的人本就作息混乱,从无人按时安睡。看着再正常不过,不足为奇,我见过比这更诡异的景象……”
他放下窗帘,重新躺下,凝望着天花板,再度沉沉睡去。
他很快便分不清日子的流逝,而黑暗助长了这一点。
格兰特的肉干,正如他本人所说的那样,味道极好。那是一种熏制肉食,混合着一种他辨认不出、却越吃越上瘾的香料。格兰特是个很好相处的伙伴:他寡言少语,安于沉默,遇上好笑的事,便会发自内心地放声大笑。他有个习惯,说话时常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仿佛中途忘了想说什么,但他从不会为此在意。诺亚渐渐开始期盼用餐,也期盼与他相伴。
到了第二天——至少在他看来是第二天,珀西瓦尔前来拜访。二人坐在门廊闲谈,诺亚将伤腿架在栏杆上抬高休养。珀西瓦尔知晓无数往事,娓娓道来,细细回味每一段故事。他带着一种与世隔绝许久之人的专注与好奇,询问诺亚外界的生活。看得出来,他十分怀念外面的世界。
“你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诺亚问道。
珀西瓦尔沉默片刻,认真计算。
“久到我早已不再计算日子,”他轻声说道,“更久到,我后悔当初停下计算。”他低笑一声,顺势转移话题。诺亚没有追问,心底却莫名感到怪异。
腿伤愈合得快得不合常理。三四天过后,诺亚走路便只剩轻微跛行,拄着格兰特默默为他找来的拐杖。他开始独自探索这座村落,摸清布局,观察住民,体察这里诡异的生活节奏。
一切都不对劲。无一例外。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何时开始留意这些异常。用餐时间很古怪,每次都不一样。清晨尚且友善健谈的人,到了下午便会与他擦肩而过,对他视而不见。并非刻意冷淡,只是全然空洞漠然,仿佛他只是一株草木,一道不存在的虚影。人们的交谈总会毫无征兆地中断,话说一半便转身离去,自然得像忘了自己还在交谈。
还有那些肖像——他看得越久,注意到的越多,家家户户都摆着这些肖像。起初他只在格兰特这里看到寥寥几幅,可找准角度、借着光线细看后,竟数出十九幅。这十九幅装裱整齐的人像照片,全是那些受伤前来、最终没能活下去的人。它们被陈列在这间狩猎小屋的门窗之间,如同一件件猎物藏品。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一个名叫迪莉娅的女人,她一直对他很友善。这位红发女子养了鸡,有时清晨会把煮好的鸡蛋放在他家门外。他不得不承认它们很不错,但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这是一种尊重。” 她热情地笑着说道,“对他们而言。” 她走开了。
他反复思索着……尊重。没错。他见过纪念物,见过神龛,见过守夜,也见过人们因悲痛做出更为怪异的举动。可十九个?都挂在一栋房子上?他们都是旅人,没有一个是本地人?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打听离开的事。他并非宣告自己要做这件事,只是观察性地询问:离开时隘口是否容易通行,有没有向导,人们是否经常离开此地。
所有答案都是同一回事的不同说法,且说得都十分愉快:
“哦,大多数人都会待上好一阵子。”
“等你身体康复了,有的是时间做这件事。”
“真的不用太着急,对吧?”
有一次,他直接问了格兰特。
格兰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待一个问了显而易见之事的人——没有怀疑,没有戒备,只是略带困惑。
“这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说着,给诺亚更多肉干。
在他估算的第六天,诺亚决定出发。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收拾好别人给他的几样东西——一些干粮、厨房里架子上一包包裹好的肉干,他觉得格兰特会原谅他;还有他原本的装备,不知何时被人清洗、叠放整齐,他对此毫不知情。他等到村子最沉寂的时刻——这里从来不会彻底安静下来,但总有平静的时候——随后趁着林边那群观望的人还未集结,溜了出去。
他顺利找到了那条小径。顺着小路往回走,鹅卵石渐渐稀疏,变回泥土,泥土又过渡为碎石;枝叶愈发稀疏,岩石逐渐凸显,他一步步循着原路往回走。隧道入口正如记忆中那般从黑暗中显现,那盏灯笼依旧燃着奇异而稳定的火光,诺亚毫不犹豫地弯腰钻了进去。
他走了。
高山森林林木茂密、昏暗幽深。他脚步不停,腿竟然比预想中争气得多。凭着经验,他在沿途记下几个地标:一块开裂的巨石、一棵枯树、一簇形似跪地之人的岩石群。二十分钟过去,又过了三十分钟。
鹅卵石出现在他的脚下。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随即又抬起头。
那是格兰特的房子。十九幅肖像。迪莉娅屋外的灯在路面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
不。他转身原路折返,走得比之前更快。他的地标依次出现:那棵苍白的树、那些巨石、通往隧道的入口。他再次穿过隧道,重新走到松林间。这一次他走得更用力,选定了新的地标,走得比以往更远——远到他的腿开始严重抗议。他翻过一座小山,从另一边下来,鹅卵石路面再次出现在眼前。
他站在那里,呼吸着。村庄就在前方,毫无变化,很有耐心。
“好吧,” 他大声地说,没有对着任何人,“好吧。”
他第三次往回走。
他没有决定继续前行或是加快脚步。是别的什么在驱使着他,一种更为原始的东西——一种不愿接受事实的抗拒。他近乎奔跑般穿行在林间,撞开灌木丛,除了模糊的离开方向之外,不记任何地标。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久到肺部灼烧,绷带边缘发黑,周遭的树木也变了模样——变得更奇怪,更古老,枝叶在头顶交错,几乎连成了密不透风的一片。
他双手撑着膝盖,停下来呼吸。
“操,操……搞什么鬼……”他喘着气说。
那声尖啸同时从四面八方炸裂开来
那不是动物的叫声。或者勉强算是,只是“动物”这个词已经被推到了极限——那个声音由相互冲突的频率构成,音符朝相反方向拉扯,就像两只不同的生物共用同一副喉咙在嘶吼。它把寂静劈得如此彻底,以至于之后的寂静都像是残损了一样。
诺亚缓缓绷紧了身体。
从前方树木间走出来的那个东西身形高大,移动的姿态却透着诡异——关节弯折的方式不像他遇到过的任何生物,连在后室里都没见过这样的。那颗头颅对脖颈来说太大,脖颈对身体来说太长。它长着鹿角,或者说某些已然变成鹿角的东西,分叉而苍白。在那之下是一张算不上是脸的东西,五官大致还在该在的位置,但比例已经完全不对了,让人认不出那是一张脸。它的眼睛,如果那算是眼睛的话,没有任何反光。
它又尖啸了一声。这一次,诺亚感到那声音穿透了自己的灵魂。
他跑了。
他没有去想方向。本能替他做了决定,而本能想要逃离。逃离驱使着他穿过森林,那速度快得让他的伤腿每跨一步都发出剧烈的抗议。小腿深处传来某种灼热而撕裂的痛楚,他在意识里标记为“重要”,却暂且将它降级处理。那东西没有追赶他——或者说它追了,但不是他预期的那种方式——无论他跑得多快,它的声音似乎始终紧追不舍,在他身后形成一股持续的压迫,一种驱赶的力量。他是在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他冲回村庄,喘着粗气,在光滑的鹅卵石上打了个滑,伸手扶住一根灯柱才稳住自己。
珀西瓦尔已经在林木线那里了。
他没有匆忙赶过来——他早已在那里,手里提着包,在诺亚甚至还没喘过气来之前就蹲下了身子。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去试试。”他直言不讳地说。
紧张和沉默弥漫在空气中。诺亚望着老人的脸。那是一张疲倦的脸;带着歉意,就像人们对天气感到抱歉时那样。
“你早就知道了。”诺亚说。
“我知道。”
“那块烙铁。”珀西瓦尔说。
珀西瓦尔沉默下来。他的双手开始动作,解开了诺亚小腿上的绷带,新鲜的血已经浸透了那里。他从包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布。他以一种熟稔的手法运作着,一个曾经在这地方、做这件事、做过许多许多次的人才会有的手法。
“这事你做过多少次了?”诺亚问道。
“处理伤口吗?”
“不,是进行这番对话。”诺亚语气严厉地追问。
珀西瓦尔把绷带系好。他往后坐在脚跟上,抬起头看着诺亚,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
“能修好的东西,我都修。”他说,“但这部分我修不了。”
他想生气。他想抓住这个老混蛋的衣领,逼他说出些更有用的东西——一个计划、一句道歉、一条摆脱这团乱麻的路。可珀西瓦尔只是用那张同样疲倦的脸看着他,而那怒火不知怎的就是找不到靶心。
诺亚笑了,但当然不是因为好笑。他的笑声更像是一种空洞而短促的声音——呼气多过嗓音。他把头靠在灯柱上,仰望着天空。地平线上有着北境之光,一如既往,看不到任何星辰。
“我的朋友在等我。”
“我知道。”
“卡门会以为我死了。”
“她多半会。”
诺亚闭上眼睛;稀疏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珀西瓦尔等着,仿佛他拥有全世界的耐心。而诺亚渐渐开始明白,事实正是如此。
“森林里的那个东西,”诺亚吸了吸鼻子,“它是什么?”
“它是这层级的一部分。它不会进来这里。”
那咋了,它就是想让我们待在这儿吗?
珀西瓦尔没肯定也没否定。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关节又僵又涩,然后拎起了包。
“走吧,”他说,“格兰特过不了多久就会把早饭准备好。你知道那肉干有多好吃。走吧。”
诺亚又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事实是,从珀西瓦尔说到早饭的那一刻起,他就能看见那顿早饭在等着他。他能感知到楼上那个房间的精确轮廓——书桌、台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丝凉风。他能感受到卡门的面容,清晰却又模糊,像一个他知道意思却再也抓不住的字眼。
他抓住灯柱,把自己拉了起来。
在他以为的第十一天,他不再试图离开了。倒不是说他还在数日子。那算不上一个决定,更像是一种安静的接受,接受一种他早已与之共存太久、久到甚至不再察觉的感觉。某个早晨他醒来时,那种急迫感就这么消失了。他意识到它不见了,就像意识到头疼已经消退——可当它的起因早已远去时,那份宽慰才姗姗来迟。
他偶尔会想起卡门——带着温暖,和一种奇异而模糊的距离感。他会想起他们本该执行的任务。他会想起这些事,然后又会想:格兰特需不需要帮忙劈柴?今天早上迪莉娅的鸡蛋会不会又放在门外?
他们通常都会。
现在他时常享受与珀西瓦尔相处的时光。经历过那场劫难之后,老人在他身边似乎轻快了许多——他们不聊逃离这个层级的事,也不聊那些铁片或森林里的怪物。他们聊其他的一切,聊村子里发生的事。珀西瓦尔很风趣,是那种真正有趣的人,带着一个花费数十年打磨技艺的人才有的喜剧节奏。诺亚发现自己会笑,而且笑得很真实——他的所有感觉都是真实的。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他不再数日子了。以后他也许会希望自己曾经记下过那一天。只是他不会真的那么希望,因为那个会为此感到遗憾的自己,早已经不在了。
两周后,又或许是三周后,也可能更久:
某个傍晚,他独自走进了那片森林。他说不清为什么。那股牵引力安静而耐心,正如这里如今的一切,他便跟随着它,既不疑惧也不害怕——没有多想,只是朝着那种感觉移动,如同顺应引力。
村里没有一个人对他的离去发出一声议论。
珀西瓦尔那一晚照看着那盏灯,第二晚也是。
又过了一段时间:
一名流浪者跛着脚从山口走来,大多数人来时都是这副模样。
她在林木线边停住脚步,打量着那条鹅卵石路、那些灯柱,以及这地方那股诡异的温暖气息。北境之光在地平线上。没有星星。她像任何一个正常人那样环视四周,警惕着威胁,手指紧攥着背包的肩带。
珀西瓦尔从林木线处走出来迎接她。
当他领着她沿路朝格兰特的小屋走去时,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嵌在门与窗之间的面孔。破旧的衣服、陈旧的伤。长途流浪者们特有的那种熟悉而疏离的神情——一个漂泊太久以至于静止不动都令其感到威胁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她在格兰特的门阶前停了下来。
从下往上数第二排。左起第三个。
一个深色头发的年轻人,面容疲倦,卷起的裤腿下露出绷带。他的目光越过镜头,投向远处的树林,仿佛画幅边缘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声响,而他正半转过身去倾听。
她凝视那张照片,比别人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是谁?”她问道。
珀西瓦尔瞥了一眼那张照片。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短暂地闪动了一下,随后便消失了。
“只是个路过的年轻人,”他说,“进来吧。格兰特把火烧得很旺。”
她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跟了进去。
山口那盏灯继续燃烧着,在黑暗中,始终不曾动摇。
生存难度:生存難度:
等级等級 p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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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述
Level 265 是一片永夜的阿尔卑斯山脉,规模未知。从层级内任何位置看去,北境之光始终占据地平线;除此以外,天空没有其他特征——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也没有云层。一盏永不熄灭的提灯和一块破旧的路牌标记着一条狭窄的岩壁通道,这是已知唯一进入该层级的路径。通道通向一片避风的山谷,谷中有一个看起来长期存在的小型定居点。流浪者们采用了路牌上印着的名字:山村。
村子不大,虽然房屋有些现代感,却透着一种奇怪的乡土气息。一条鹅卵石小路将聚居地分为两半。尽管除了路旁灯柱之外再无可见光源,层级内却始终维持着昏暗但足够的能见度。每栋住宅的外墙上都挂着装裱好的照片。居民们说,这些是用来纪念那些未能活着离开该层级的旅人的。
居民们友善好客,始终热情款待途经此地的访客。但不知为何,他们从不谈论如何离开这个层级。
通知
强烈建议流浪者不要在此长期逗留。该层级存在一定的减员率,现有档案无法完全解释其原因——在已确认抵达的人员中,有相当一部分未被确认离开,其背后的机制尚不明确。如非必要,应完全避开此层级。
进入
已知进入 Level 265 的唯一途径是夜间通过 Level 108 的出没森林广地。无论是巧合还是必然,所有最终抵达 Level 265 的人,都在到达之前遭受过实体造成的伤害。
逃离
在 Level 265 失踪的众多流浪者中,仅有六人后来在多个森林层级中被找到。他们对如何离开该层级的记忆,包括进入后的大部分近期记忆,几乎完全丧失。不过,六人都回忆起曾听到一声从未听过的尖锐嘶鸣,同时伴有滚烫烙铁灼烧伤口的痛感。根据报告,每个人的一处伤口周围确实都带有淡淡的烧伤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