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和老伴眼中,这个层级堪称小小天堂,尤其适合我们这样的老太太。广袤田野向着天际延展,昼夜更迭自有韵律。每天下午六点前后,总有瑰丽晚霞染红天际;清晨五点左右,又见动人心魄的朝阳跃出地平线。晚上基本都在酣眠,倒是我这不争气的尿意偶尔作祟——起夜时驻足片刻,反倒有幸仰望星空。
远处传来一声咯咯轻笑。
致我的妻子
亲爱的,
知你此刻应是远行在外,但蜜已酿成,需你归来将蜂蜡滤净,分装入那些搁在门厅的空瓶里。
今日为后院的幼苗浇了水。那蔫头耷脑的小家伙,盼它能挺过这一关。
随信附下午拍下的花田。你瞧这金灿灿的向日葵连成了海,怎么看都看不厌呢。
爱你的,
玛丽。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 对是对,亲爱的。可这么写是不是太不专业了?毕竟这稿子得交给…呃…那些搞科研的专家…
- 放心吧,他们不会计较的。不专业又何妨?再严肃的人也该偶尔轻松片刻——尤其是那些成天连轴转的工作狂。”
片刻沉寂。
“真不敢相信你要跟他们走。
- 只是暂时分开,亲爱的。”
一声叹息浮上表面。
“我知道。
- 转瞬即逝的分离而已。”
相拥的温度驱散不安。万事皆安。只要蜂鸣仍在耳畔萦绕,只要清风继续拂过原野。
致我的妻子
亲爱的,
今日终将最后一巢琼浆封入陶罐,蜡层紧锁的恰是蜂后之名。
守候依旧。窗边默数,已是第二十次日落染红天际。
多盼你此刻在身旁,共此鎏金暮色。
以吻封缄,轻啄指节。
玛丽。
在这妙不可言的层级中,乔治娅与我于首片向日葵田外不远处觅得蜂巢。此地生态自成天地,若这般形容也算妥帖。而我最在意的,终究是自此可亲手酿蜜的欢欣——蜜糖的醇香将我们与此境紧紧相系。毕竟“蜜”字最得我心,而她即我的寰宇。
致我的妻子
亲爱的,
今天我去向日葵田左边第二片野地散步,发现一朵奇怪的花旁边长着一株细弱的小苗。刚开始以为是绣球花,却听到它发出嗡嗡声——不是我们熟悉的蜜蜂声音,倒像是机器在低鸣。
希望不是有人在监视我们。要真是这样,他们肯定早看腻了我每天重复的浇花采蜜。不过转念一想,说不定是有人特意种下它来保护它?如果是这样,希望我的微笑和挥手能变成看得见的密码,传递给那位守护者。
你快要回来了吗?虽然你说大概要一个月,但这里少了你,连阳光都没那么温暖了。随信送上阳光般的拥抱,和带着蜂蜜香气的吻。
念你至深,
玛丽。
是否把这个地方改名叫“玛丽和乔治娅的家”?毕竟是我们最先在这安营扎寨的。我看到有些蜜蜂去探了探那朵怪花,嗡嗡叫着高高兴兴地钻进花粉里了。说不定它们能用这个酿出什么特别的蜜来?我还发现向日葵蜜尝起来挺有意思——有点像葵花籽油的那种香,但又保留着蜂蜜本身的清甜。给读到这儿的朋友提个建议:要是你爱喝蜂蜜,也爱你的爸妈,就送他们一瓶我们这儿的蜜吧!方圆百里,绝对找不出更好的了!
广告插播完毕,论文继续。等等,我眼镜呢?
致我的妻子
亲爱的,
今日是独对斜阳的第二十八个黄昏,吉娜。
仍清晰记得咖啡馆初遇——你皱着眉啜饮那杯蹩脚黑咖啡的模样。那一刻万物失声,仿佛突然坠入音乐剧场景,熙攘人群化作静默布景,唯余你我立在光圈中央。自相遇至今五月有余,而奉命探查此境的日子,竟比咖啡的余味更苦涩。
此刻阳光温煦如你怀想。
念你成疾,
玛丽
晨寒料峭,久违地自衣橱取了外套。今日记忆如刺:你离去整三十日,我的灵魄日渐黯淡,竟凝望一朵花也会垂泪。寻至那株奇诡蓝花处,指尖刚触花瓣,顷刻化作星尘自指缝流泻。几时辰后,凡星尘飘落处,花径骤生——新蕊绽裂空气的声响,织成一道荧光小径。
我终是踏上了这条星尘铺就的路。
发生了什么?
那缕光痕流淌进鎏金色的午后,引我稍稍向南,朝一片看似无垠的麦田而去,随后骤然熄灭。
然后,
我看到了你。
就站在田野中央。模样憔悴疲惫,笑容却依然如故。
我知道你会回来。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玛丽奔跑着,跃入吉娜疲惫张开的臂弯。两人相拥而泣。风拂过皮肤,暖意更胜从前。
“亲爱的…我的甜心…我好想你…你去了哪里?这些天你都在做什么?
- 没什么,你知道的,不过是在无尽的荒野中跋涉,往本子里写些胡言乱语罢了。”
两人静默片刻。一人的吸气伴着另一人的吐纳。她们专注于相触之处——交握的双手,相贴的脸颊。一切安好。会好起来的。
“若没有你,我又会是什么模样?”
她们目光交汇。一个吻如盛夏夜空的烟火般迸发。两颗心狂跳不止,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桎梏。灵魂,如初般融为一体。
“答应我…再也不会离开了,好吗?”她喘息着说道。
“不会了。”
句点震颤如终章余响。封缄落定,墨痕在信笺上凝成圆满的休止。
其实,并非人人都如我们这般幸运,能在寒凉周遭里得见爱之模样,感受爱之温度。这份所得,我会永世心怀感念。我的妻子,是我为花草浇水的因由;是她,让每日阳光都暖意更浓。她的爱,是自由的不竭源泉——有她在侧,我便获自由;因她相伴……我便得以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