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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图书管理员
月背面的其他地方都很安静。
一个卫星从阴影里钻出来,凌驾于我的头顶。我在它的阴暗里窥探他人。
没有人会知道。月球是绝对的隐蔽,这个层级的特殊之处在于,当切入时,你已不在地球家园。而这里为你准备了全套的登月装置。他们把脚限位器操作台和电动工具都放到了节点舱,宇航服也做好了气密性检查。我只需要穿上它,把便携式安全带和微型工作台按照定力矩拧连到自己身上,就能安心地踏出舱外。
于是在这一刻,我成为了1972年之后第一次登上月球的人类——虽然不是自己的月球。
早些时候,11层的M.E.G.基地管理员跟我说,他们发现了一个隐蔽层级。那是一个无法生存的、有未知危险的、但又可利用的层级,需要一个无畏的“罗经点”来第一次实际探索。
我是“罗经点”,昨天我的父亲被一个窃皮者吃了。早上我所在营地的兵团长打来电话慰问,我听见背景音里母亲隐约的泣不成声。我爬起来,瑟瑟发抖地穿上衣服,然后去基地“上班”。人总会死的,尤其是在后室。所以当“悲痛到失禁”与“盲目地继续干活”的选项同时出现时,我选择了后者。在当代社会,父亲说不定还会有新的,但是工作机遇错过了就难有了。
我挺直了腰板,假装自己是一个西装革履的打工者,在办公间敲着键盘,仿佛自己手下的那些探索记录文档是一笔笔贷项通知单,被敲入低价值客户交易册里。有时我又感觉自己其实是个图书管理员,在奇幻分区归档着一本本烂书。
真正的烂书。有些内容对流浪者们毫无用处——有些探险者本身也如是。就像一些政客团体为了自己的目的,把每一个无才无德的底层创作者们自负的随笔提名到本不该有的高度。
他们觉得素食主义是拯救后室的关键,就虚构一些专门吃肉食者的实体,试图用蹩脚的逻辑让所有人瑟瑟发抖;还有些人认为M.E.G.里缺少其他团体那样的性少数者,就鼓吹一群人举办关灯裸体派对1,导致有几个2019年之后从前厅切入进来的被防疫逼疯了的北美流浪者们,差点把那天杀的新冠病毒在每个层群里传播开来;更有甚者,只是因为讨厌某个看起来呆呆的流浪者可怜虫,就把某个不存在的实体写成他的模样,以至于差点把那家伙给吓傻了——有些无知者在看到他穿着背带裤抱着篮球后就想朝他射击。还有个人自诩创造了宗教,但信徒们只会像傻子一样重复念叨着数字“1,5,1,5”。这些“烂书”甚至还催生了一些无病呻吟的性瘾患者——尽管根本没有什么叫勇次郎的日本裸男会想干他的屁眼。
这些过度开放的编辑权限使得一些被后室环境逼疯了的团体工作者们开始无所忌惮地写下自己想写的任何文档,这只产生两个结果——别人被杀或者自己被杀。直到某个基地管理者或者监督者在发现端倪后怒而拍桌:“还有没有人管了!”——有人管,但不多。
由此我愈发感受到文员们的悲苦。于是在上级派出任务时,我欣然而至。不是每个人的梦想都是图书管理员,但至少大部分人的童年都渴望做一位宇航员。
于是我来到了这里——布满了比我死去的父亲脸上的痘印还多的陨石坑的月球背面。而我正在一个月基光学望远镜显像仪前,拿着不知道频道会连到哪里去的对讲机,对着按个完全看不清的地球上差不多北美的位置自嘲式地喊:“休斯顿,我们有麻烦了!”
而对于花了两天时间逛遍了整个月面基地的我来说,终于意识到,这里压根没有任何一个可以供我“返回地球”的发射塔与指令舱,退一万步来讲,即使有,也不是我一个人能操作的。我所能做的只能是尽可能搜集这里可用的技术图纸与设备,然后开着基地车一头撞进艾托肯盆地2——如上级所说的那样,这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从这个奇特的层级里切出去的方法,然后再带更多的人过来。
就在我如此跃跃欲试之时,上空无人卫星的黑影陡然膨胀起来。我抬头,看见了令我此生难忘的家伙——一只巨大的、皮肤粗糙泛红的、长着可怖鳞片的准噶尔翼龙——而它甚至穿着量身定做的宇航服。
这种诡异的场景一时让我把“这家伙是个实体”的概念都抛诸脑后,只是呆呆地期盼着它不要在发现我后一口气将我吃掉。
如我所愿,它最终并没有这么做。但它仍旧张开了口,那震慑人心的“咆哮”直刺我的心坎。
没人能想到那是一句标准的英格兰口音英语,我也没有人能想到这第一声问候竟是如此的内容——
“你上一次性爱是什么时候?”
2.在?KKP。
“别紧张,”它说,“我只是随便问问。”我看到它张开嘴,仿佛在冲我微笑,那是一种宽慰的神情,而疲惫正隔着薄薄的氧气面罩在它身体上下浮沉。它的声音通过某种未知的方式传导到我的耳蜗内。
我咧嘴笑起来,以缓解面对一只会说人话的恐龙时内心的尴尬。然后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更像个怪物。
那翼龙抬起右侧的爪,将四趾放在喙旁,我能透过它的皮膜看到那弯曲的脖颈与头顶上长长的贯状脊。嘘,它说。别吵着那些毕达哥拉斯虫。这个远古生物的眼中突然充满了某种睿智的神情。接着,它又重复了一次:“那,说真的,你上一次性爱是什么时候?”
“哦别误会。”它说,“我只是想避开那些毫无经验的家伙,或者放荡到极致的。”它一本正经的神色让我产生了更大的困惑,仿佛对它来说,一次在太空中的性交至关重要。它的神态如此诚挚,眼神中又带了几分害羞与期待。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于是我问。
“看出来什么?你是说那些毕达哥拉斯虫吗?它们只是构成这片层级宇宙最基础的数学生物罢了,你不用去……哦抱歉,你说的是另一个啊。”它用皮膜羞怯地挡住了自己的头颅。
“这是极少一部分龙血族特有的能力,我可以看出每个生物的取向。”它雄厚的音色在我耳边徘徊。“对了,灵魂沟通也是其中一种能力。”
我摸了摸后脑勺,然后厚重的手套拍打到了面罩上。太阳灼目的光芒从宇宙的罅隙里穿刺过来,所以我不觉得阴森,只觉得正片太空清凉而又有点潮湿。我说:“我倒是不介意。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在这种环境下,而且还是一头恐龙……”
它的嗓音大了些起来:“嘿,我是龙血族,不是什么恐龙。”我能感觉到它已经进入了一种性爱的氛围里。这让我感觉很不错,要明白,这感觉在后室里,意味着你还活着。
我吸了一口气。我能感觉到供氧系统在我的肺叶中运作的痕迹。我说:“好吧。我很久没有那么做过了。”
我看着眼前的翼龙,我猜它不停转着眼珠是在想宇航服落到月壤上的闷响,以及震起后在空气里缓慢漂浮的尘埃。我知道它在想象这一切。也许它只是在内心偷偷地转过了几个念头,几个不切实际的画面,但那也是想了,就和我现在一样。我知道它要做什么,我只是在等它开口。
它慢慢地裂开细长的喙,一排尖牙裸露出来。那……你有没有兴趣现在做?它说。
我吸了口气,说:“好吧。那就来吧。但不能在这里。”
我对那龙说,在生态系统圈的后面,那个六角形的常压气密舱,我们可以在那里。如果它毫不在乎,如果它没有怀着狡黠的渴望打量我,我可能就不会答应。它光洁的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的眼睛是青蓝色和橙色的组合。前所未有的欲望正在弥漫上来,它正在征服我。
我知道自己即将要接纳一场长久不遇的性爱,但那又如何呢?猎犬和死亡飞蛾都没能杀死我,我又如何希冀一次性交可以撕开我、磨碎我、杀掉我?我觉得我只是无法面对父亲的死和母亲的疯狂。他真的去世了吗?我幻想过他的死,但不是作为猎物被从内部消化。我不希望有人真的死去,这是真的吗?我已经开始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上一秒仿佛一家人正在田纳西州诺克斯维尔的邋遢小屋子外吃午饭,父亲被面包片呛着,他的远房弟弟把烧烤酱倒在了草地上,惹得他一边咳嗽一边骂脏话,下一秒,不知怎的,画面就掉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空旷房间里,到处是破旧泛黄的壁纸和闪烁不定的灯光。所以什么是真实?我好像听见了母亲尖锐扬升的声调,它回荡在空旷的无名泳池里,而她曾经用这种音调来给镇上的小提琴家伴奏,大家都很喜欢她。我突然开始自我怀疑,怀疑自己肉体存在的虚构性,怀疑长官的那通电话。怀疑我现在的一切实际上只是在level 1的一个梦,而父亲和我各做着自己的梦。但他人的死亡和眼前的龙,又突然真实地令人发憷。
这种真实让我突发地想做爱,和人也好,和别的什么也行。我们在后面再次碰头,我把房间里的窗玻璃投影片打开,灰黑色的画面遮盖住了宇宙的图景,房间里只剩下人工灯光的指涉。我把宇航服脱了下来,摘下面罩,我看见翼龙在微笑,又有些不可思议的神情。
“哦天。”它开口,“我多久没在后室看到如此新鲜的肉体了?”
“你以前上的都是龙?”我忍不住问它。
“准确来说,是龙血族。但混血种们可不兴这套,而高贵的血液们又对此表示作呕。”它张开双翼,扑扇起一阵飓风,“放心,我对此很有经验。”
我把里面的常服脱下来,突然想到一句话,是那些切入进后室的亚裔们之前跟我们说的,他们说“是一个烂梗”,我不太明白,但我对那句话很有印象。所以我对龙说,“你应该站到我的后面。”
然后我脱下了裤子。
3.基地壁画
月背面的其他地方都很安静。
在这些由月壤为原材料3D打印建造的空间基地块垒中,后方的技术支持舱里,我从一只翼龙的身下爬出来。我抬头看见舱体内部的后上方画着一副巨大的壁画,一群裹着半透明布料的男人和女人围站在一个山谷之下,他们目光群聚中,立着一个身披白袍的男人。他高洁的目光落在画的每一处角落,他的头顶散发着光芒,而他的手脚上则刻着淡淡的如圆纹般的伤痕。众人向前簇拥膜拜着,欢笑着,想要抚摸他的头顶。我知道这画中央的是耶稣基督,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太空基地中仍会有人贴上如此宗教色彩的画。
我同样也不明白自己的状态究竟是如何,我想对它说,干我,像干一只狗一样干我。但我想到它可能对狗没有兴趣,这种性幻想措辞不适用于龙血族。但我能听到它的喘息声,灯光发散出热气,照射在我裸体的脊背上,然后沿着我流汗的肌肤飘向它的鼻间。
当它的生殖器开始刺激我的前列腺时,我才意识到它也并非一只普通的恐龙。它没有像我所想象的卵生动物那样拥有一个矮小的泄殖腔,事实上,在插入之前我撇头观察了一会儿,在它显得有些害羞时才收回目光。我看见那根粗大的、跳动着的、粉白色的阴茎,通体圆柱形的它大约有12厘米,而顶端则挂坠着一支小小的细长的粉色小肉块。它抽动着,不停地抽动着,然后向我的体内突入。我隐约看见它那底部两侧沉淀的黑色素下淡淡的粉嫩,我怀疑那是一个腺体,因为它散发着如麝香般的清新气味。
接着,我感受到了屁股被一个硕大的异物所入侵,下半身的感官在一瞬间被放大,血液和汗水开始沸腾,我察觉到了一阵温润。我面对着舱内乳白色的墙壁,手贴在墙上,让掌心冰冷的触感和体内的热血交集。我幻想起父亲被巨大的爪刺穿的情形,痛苦,或许愉悦——对那个古板的老人来说,死亡比后室更为温柔。如今我也被贯穿,从体内,被一根巨大的阴茎。电流划过大腿根部和我的小腹,我的下体开始紧绷,湿润,而我的体内什么都不再剩下,在一片虚无后,充满我的只有一根阴茎。我仰头叹息时,看见我们身后头顶的基督,他的额头埋在山谷后方的光辉里,眼眉低垂。
十多分钟后,我头发散乱地离开它的身体,不知怎么,我觉得它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斥着爱意,这让我有些不寒而栗。被一头龙用这种目光看着,绝对比被它上要诡异得多。壁画有些褪色,我不知道这个舱门多久没有开启过,这个层级的环境是否会在每次有人切入时重启,但我想它绝对没有涂过防厌氧生物的剂料,这就意味着三位一体也在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黯淡下去。说起这个,我想起曾经一个精神错乱的流浪者,声称自己是被上帝所眷顾的文学大师,然后他开始借由实体们创作,他从那些怪物们手下逃过一劫后就用文字开始打击报复,他试图让它们被一个强壮到不行的亚洲人压在身子底下,发出咆哮声以外的呻吟,他让它们怀孕。但他忘记了他所信仰的神憎恶着他的行径,他成为他自身的索多玛与蛾摩拉,在某个午夜,意外切出 11层后被一个未知的实体吃干抹净,连一粒细胞都没有能剩下——他没能用笔制服它。
但我想如果我的经历与他笔下的千篇一律的烂章节相比,应该能在“后室书店市场”里排到畅销书前十名。在《利未记》20:13里提到,“人若与男人苟合,像女人一样,他们二人行了可憎的事,总要把他们二人治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但对方是一只准噶尔翼龙,而我是人类,所以大抵应该算不上“与男人苟合”,自然也就称不上同性恋了。但我仍不喜欢顶上基督的目光。
我可以看出它的疲倦来。我抚摸它的翼膜,捏了捏它右爪的翼指骨,突然想起来,其实M.E.G.里也有不少出色的男性,伏在桌案上制作地图的人,整理装备前往下一个层级的人,响应在救助第一线的人……但是我想起父亲的死时,所有人的面孔就开始淡化扭曲,他们带来的欲望远不及眼前实际存在的翼龙。
“还要再来一次吗?”我面容红润,声音仓陈。
翼龙的眼睛明亮起来,他想忍着不问我刚才感受如何,但灵魂的言语无意间传达过来——我这才明白它原来并不能发出人类的声音。但我对它的疑惑感到非常满意,这意味着至少我已经做到了完美。我试探性地向它靠近,然后像怀厄莱阿莱3的雨般向它倾倒过去。它特制的宇航服在光滑的地板上团成一堆,直到它赤身裸体的满目鳞甲暴露在我的眼前。我又一次感受到下体的温润,前列腺刺激着它犹如子宫的幻痛一般将我的汗水与精水喷涌出来。我看着它翅翼上柔韧的曲线,用双腿挤压、摩挲着他的阴茎。我和它一直干到日落,干到我浑身颤抖,此时太阳应照耀在亚欧的某块土地上,我知道舱体外现在一定在零下170度以下了,但房间里充盈着燥热难耐的气息。它想要吼叫,想要呻吟,但我用手掌堵住了它巨大的喙。
“嘘。”我说,“轻一点。”
倘若这个地球上有人类,他们也绝不可能看到40万公里外的两个生物,更别提我们在月背面。但我忍不住想要安静下来,仿佛我们的行为正在被无数人所围观,即便是那个巨大的画像,我甚至也想拿一块防辐射板挡住画中人们的目光。于是一片寂静,除了肉体的撞击声。我自己是男人,所以我很晓得男性喜欢什么,但一只雄性恐龙除外(尽管它是龙血族,但我仍忍不住如此想它)。庆幸的是,它对此表示非常开心,我可以感觉到它顶地很深,我的腹部有明细的肿胀感,于是我努力将双腿站稳。
我们之后又干了三次,直到我的腹部变得紧致。翼龙的神色变得温和,它的双翼和脚蹼松弛下来,我感觉到它的一阵悲伤,我大概知道它的悲伤源自何处,于是我也开始莫名的难过。作为一条有性瘾的龙血族,它绝对不会受欢迎,或许这就是它孑然来此的缘故。它是一条可怜虫。
在M.E.G.呆着的日子变得久了,我患上一种怪病,我无时无刻忍不住想要拯救他人的心。每一个身居后室的人都是可怜虫。龙血族亦如是。我趴在它的前胸,用手轻柔地划过它凹凸不平的甲片。可怜虫。让我在被你干的时候爱你。让我们呆在这个劣质的层级时有些乐趣。可怜虫,让我给你探索我奇迹一般的身体。让耶稣基督看看,如果他存在的话,让他看看他到底创造了些什么东西。可怜虫。
它收起双翼,小心地穿上宇航服。在戴上供暖装置的时候,它问我:“你现在准备切出吗?”
我由衷地考虑起切出的事情。我知道切出后会回到11层,这里不愧是一个最方便的层级。我应该会再去基地采购一些杏仁水。基地有个很好看的流浪者,她每次都会问我穿什么衣服好看,她喜欢穿各式各样的裙子,尽管有时无意切出时会让它们被磨损弄脏。我猜她可能喜欢上了11层级的某个人,或许是我,但我不喜欢猜这种不会有结局的情节。我有电视机和DVD,但我从来不去看它。从前厅进来后,我再也没有看过电影。
我再次抬头看向它,它也注意到了那副壁画,正注目于舱壁高处。
“算了吧。”我说,拨开桌上杂乱的仪器,我卧趴在旁边的椅子上。“我暂时也不想回去。”
它转过头来看着我,它注意到了那个“也”字。接着就是沉默。
突然间,它咧开嘴微笑起来。热气喷洒在面罩上,氤氲处一片朦胧的白。然后它向前探身。
“你知道吗?龙血族不看电视。”它说。
“但是我私藏了一个小的物品。”它从宇航服里的口袋掏出一个迷你平板,然后用前趾划开锁屏。电子光晕染上了舱壁顶盖,我注意到,簇拥着基督的人群里,有一个在默默地掩面哭泣。无声而惊悚。
“科幻片还是喜剧片?”它问。
我瘫在椅背上,听空气的嗡鸣。
“喜剧吧。”我告诉它。“这年头哪儿还有什么科幻。”
屏幕上出现一个破碎的地球和哭着坐飞船逃向外太空的人群。我闭上眼,听失败者们的喧嚣在室内狂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