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室深夜电台—特别节目:拉尼亚凯亚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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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0 a.m.

凌晨的钟摆轻声敲响,游离的魂灵心向何方?

长夜未明,灯火先熄。又是什么,让此时此刻坐在屏幕前的你,难入梦乡?

这里是跋涉者的精神港湾,不眠人的知心伴侣,流浪者的无尽天堂。

欢迎来到后室电台深夜档。



因为有你,今夜不寂寞。

敬请收看后室电台深夜特别节目「拉尼亚凯亚之声」The Voice of Laniakea。让我们跟随主持人的思绪,超脱时空的束缚,拥抱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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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尼亚凯亚Laniakea1
03:03 a.m.

我的故乡,是一个被称作“拉尼亚凯亚”的地方。这本是一座很普通的小城,却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定居——得益于这里的环境:安适,平静,气候宜人,与世无争。也正因如此,自始至终,我从未离开我的故乡。它是如此完美,倘若要说唯一的缺点,那便是这里永无终结的极夜。

我所处的地带靠近市中心,是最繁华的区域之一。即便如此,车水马龙的景象也难得一见。这里的霓虹灯很好看,赤红M橘橙K金黄G炽白F幽蓝O是最常见的颜色。可是,纵使它们再耀眼,也映不亮永夜的天空。

拉尼亚凯亚的天空永远是漆黑一片。没有月光、没有星辰,如同一张黑色的贴纸,透不出半点生气。但对于拉尼亚凯亚人而言,这种现象早已习以为常。

我常常幻想拉尼亚凯亚以外的世界,幻想那里的天空,幻想那里的城市,幻想那里的霓虹。从外面来的人说,还有许许多多像拉尼亚凯亚一样的世界,其中不乏被称为「阿斯特」Aster的地点;也有许许多多像我们一样的人,其中不乏名为「内迪尔」Nadir的伙伴。每当我听起有关这些的议论,我总是眼中放光,恨不得一睹为快。

可是我的爷爷不会同意我这样疯狂的想法。爷爷是一家之长,他的地位没人能撼动,一家老小都要围着他转。于是,我只好就此放弃离开拉尼亚凯亚的念头。

庆幸的是,我仍然能以无线电的方式与那里的人们交流通讯。


一封来自阿斯特的通讯
亲爱的帕沃Pavo2

近来可好?

拉尼亚凯亚的神秘再一次吸引了我。阿斯特的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体验久违的黑暗了。可惜我日益臃肿的身躯已不支持我远距离旅行了。

如果可以,我会和努尔Null聊一聊。他的腿脚利索得很,或许可以替我捎一点礼物给你。但你不要忘记他的坏脾气,别离他太近,侵犯他的私人空间总不会有好下场……他就是这样,习惯就好。

……

倘若方便,拜托你替我给你爷爷捎句问候。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叮嘱他要心平气和,少发脾气,既是对他好,也是对大家好。

……

内迪尔
写于阿斯特


我的爷爷……爷爷?

打我记事起,爷爷就一直是那个形象:容貌端庄,高大魁梧,精神矍铄。银白的发丝始终威武地摇曳摆动。岁月对他而言好像从不是一种消磨。那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变化过。

可是我却一点一点地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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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胞3
03:18 a.m.

我基本没有与“母亲”相关的记忆。在我记事之前,母亲就永远地离开了我。听大人们说,她走的时候很壮烈,很凄美。我曾无数次尝试幻想那个场景,却一次次地以失败告终。

母亲给我留下的遗物只有一套华丽的别墅。别墅的外墙漆成了亮丽的粉色与品红色,内部装修则是精致而耀眼的吊灯,宽展的床铺,上面铺着最柔软的羽绒。

我从小便在这别墅里长大。与其说是别墅,不如形容成如卵黄般的存在——它为我的成长提供着营养与能量。而我便是那卵黄中央的细胞。也正因如此,随着我逐渐长大成人,别墅的墙壁也在一点点地垮塌,房屋日复一日地缩小、折叠。我贪婪地吸收着它的物质与能量,化为自己的躯体与血肉。

终于,别墅的尺寸已不足以容纳我的身躯。而这一天恰是我成年的日子。无人为我庆祝生日——除了我自己。我走出别墅,回眸望去,它仍在一点点地变小。直到变得如同一个微缩模型。我不希望它就此消失,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我将缩小的别墅放进熔炉,将它烤成了一盘蛋糕。

我取了一支火烛,将它插在微缩别墅烤成的蛋糕上。然后默默许下生日愿望——

我希望爷爷永远也不会老去。这样,他就可以一直陪伴我了。

这个愿望幼稚得可笑……吗?

我一口吞下了蛋糕,没有留下半点残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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卵裂
03:32 a.m.

我有过妹妹,一个不知何时到来、又如何离开的妹妹。每每当我尝试回忆与她初次见面的场景,我总是率先想起那满地的湛蓝,然后才是被湛蓝环绕的她。

一晃眼,那片湛蓝像是泼洒在地的颜料。细看之下,我才发现那是由血液与肉渣交织成的地毯。

血液还很新鲜,飞速地抽搐着,似乎不甘归于沉寂;肉渣则有大有小,大的约莫半拳,小的不过粉尘。大些的肉渣上还长着畸形的眼睛、耳朵,或是些稀疏、不知是何物的蓝白毛发。娇小的妹妹屈坐其间,呆呆地望着我。末了,她翻起那缺了上半的嘴唇展露笑颜,张开双手索要拥抱,仅有的一只眼睛里闪烁着纯真的光芒。

我用颤抖的双手抱起小小的她,激动但迷茫。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明明不认识她,但我知道她就是我的妹妹。很早就已经离我而去的妈妈自然不可能给我留下过什么妹妹——我想大概是出于一种血脉同源的感知吧,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就感到一种手足之间独有的悸动。

我的颤抖并非出于恐惧,而是脱力。不知为何,我突然有些使不上劲。我就那样茫然地抱着她前行。

路过一处镜面,我发现我的右身缺了一大块。湛蓝的鲜血在断面的边缘淌个不停;右臂靠数缕已成丝状的血肉藕断丝连;我的右半个脑袋已经荡然无存,露出颅内的复杂结构。整体来看,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试图将我从中间撕裂。

我是怎么了?这是谁干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头部受损,我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我清楚我会恢复如初,于是我不再去想。毕竟今天是一个高兴的日子,我多了一个妹妹。

我带着妹妹去见爷爷,顺便向他请教了这些事。爷爷没有回答问题,只是沉寂的看着妹妹。浓密的发丝遮住了他深邃的眼睛,我没能看清他的眼神。但我仍因这沉寂而遍体生寒。

爷爷是在生气吗?我不敢问,只是迅速辞别。回去的路上,我感觉怀里的妹妹似乎变重了。应该只是流失的力气带给我的错觉,我想。

但我很快就发现这并不是错觉,妹妹真的重了。确切地说是长大了:我的伤口在以正常速率愈合,但她却在以肉眼可见的变化速度疯狂增长,越来越高,越来越丰满,残缺的五官也越来越完整。

随着脑部的迟缓再生,我脑海里的混沌似乎也逐渐化开,渐渐凸出那天前后的模糊画面。

我好像是对努尔Null居然能在拉尼亚凯亚往返自然很感兴趣,便想前去了解了解。就算他不愿意吐露自己的方法,我也能在他的口中了解一些关于与拉尼亚凯亚无关的事情。我想知道在这片极夜之外,还有着怎样新奇又有趣的事物。

我全然忘记了内迪尔Nadir的忠告。


恰如预期,我的伤好了。而我的妹妹,消失于那日前夕。

她不知去向。我找了很多地方,但终究一无所获,谁都说没有见过她。只有在问到爷爷时,爷爷会告诉我说这事常有,勿放心上。

而重新得以完整的我,也彻底忆起了我在发现妹妹的前一天发生了什么。

我朝着努尔走去,正欲开口,但他突然投来的慑人目光使我把话头生生咽回口中。不仅如此,我还感觉到一种窒息;这不是比喻,我真的无法呼吸,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将我往努尔那边大力撕扯,力道恐怖到像是要把我一分为二。

是努尔干的吗?他想要伤害我?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

一阵剧痛,我陷入了一片黑暗。再睁开眼时,就是那一地的湛蓝、那畸形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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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簇
03:51 a.m.

下雪在拉尼亚凯亚着实是一件稀奇的事。

拉尼亚凯亚本不存在天气变化,日日月月始终如此。但有一天,一如既往深邃的黑暗天空飘起了许多细小的团簇晶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其他人同样毫不知晓。

于是我去问爷爷。爷爷告诉我,这是

“什么是?”

“具有有序规整结构的低熵体,被称为。”

“是自然产生的吗?”

“不。在拉尼亚凯亚,它是反常的造物。”

下雪预示着什么?”

只是无意闯入这个时空的过客。它预示着一切可能,也可能什么都不会预示。”

“……”

越下越大,最终结成一片片美丽的晶簇。爷爷管它们叫“雪花”。

我没有见过真正的。只是听别人说,在母亲走的时候,曾有一朵在天幕中绽放。那是我梦寐难见的宏丽景观。

便是美好,我这样想。

我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把玩,便被我的体温融化。只剩下一滩无规则的液渍。爷爷告诉我,那是雪花的尸体,是零落散乱的高熵体。

雪花便是易逝的美好,我这样想。


既然如此,雪便是易逝之物,即使它们结成团簇,也很快会消融得无影无踪吧。

可是我错了。很久以前,拉尼亚凯亚也曾有过降雪,只不过早已被所有人忘却——唯有爷爷记忆犹新。一团雪簇离开天空,落入爷爷的掌心,然后慢慢融化成为液体,浸润了手掌,永远与爷爷成为了一体。那雪簇携带的关于的记忆,也得以保留。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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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面Spaghettification4
04:05 a.m.

虽然爷爷看上去总是一副不食烟火气的淡漠外表,但他却是一位烹饪大师。

直接给出“大师”这样的高评价不知是否有些许偏颇,毕竟我自始至终只见到过他做一道菜:意大利面Spaghetti

当时的家还很热闹,大大小小的约莫有三十多口人。我大概是第一个发现爷爷还会偷吃的孩子:我在他的桌上发现了一份残汤剩水,其中主要是些条状的黏糊糊的东西,细长到不可思议。我被它独特的气味深深吸引,就尝了一口。味道呢,纵然不称惊为天人,却也是脍炙人口。

我风卷残云地吃掉剩下的食物,但仍意犹未尽。于是我问遍全家,想知道爷爷吃的东西是什么,又是谁准备的。但奇怪的是谁都不知道爷爷吃过东西。我本准备再找平日里总能与大家泛泛而谈的四叔δ2 Pavonis询问,我想他一定知道,但却怎么也没找到。最后还是十三姨ν Pavonis见多识广,听完我的描述后立刻告诉我说:那个东西叫“意大利面”。

真是奇怪的名字。

那么,既然没有人做饭,也没有人看到爷爷吃东西,谜底就很清晰了:爷爷在瞒着我们做好吃的。我再见到爷爷时,开门见山地告诉他,我也想吃“意大利面”。他有些疑惑,但似乎很快便想明白了。

爷爷说,虽然做起来不难,但这道菜不能着急,因为准备菜品需要时间,而且做一次少一次。在我的软磨硬泡下,爷爷答应我,他之后再做意大利面时,会尽量给我留一点。

但直到如今,我都没吃到过完整的意大利面——爷爷始终享用得干干净净,从不给我们留。仅有的几次如愿以偿还都是他没吃干净。

不过能有这种程度,我已经非常满意了。谁也没有胆子去质问他为什么吃独食。


最后一次吃到爷爷做的意大利面,是在妹妹失踪后的次日。

爷爷难得地又漏了些面条没有吃净,我也成功地再次满足了一回口腹之欲。

但与幼时不同的是,这次除了记忆中的美味,还有另外一种尤为特别的味道。甚而在吞咽时,心底会有一种熟悉的悸动。

我起初一直以为只是太久没有吃到意大利面而已,直到我突然想起上次有过那种悸动是在何处——

第一次见到妹妹时。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去看爷爷。我似乎知道了这些年来消失的亲人们都去了哪里。

但我没有去验证这个想法真伪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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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引源The Great Attractor5
04:19 a.m.

Pōwehi6公园是拉尼亚凯亚最大的公园,在人们心中是如同圣地般的存在,也是休闲的好去处。公园的布局很简单,一个巨大且空旷的环形广场占据了总面积的百分之八十。广场旁架立着一座巨型摩天轮。而广场的正中央,坐落着一个祭坛。

小时候,每次来到Pōwehi公园,我总会登上摩天轮,将周围的景色尽收眼底。我热情地邀请爷爷与我一起乘坐,他却总是婉言推辞。虽说我并不恐高,但当摩天轮到达最高点时,我总能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试图将我拖拽下去——向着祭坛的方向——这总会使我感到一丝害怕。不过它通常总是转瞬即逝,而后便归为平静。我本以为我会逐渐适应,不曾想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觉竟愈发的明显了。

于是我便很少乘坐摩天轮,生怕有一日摩天轮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撕成碎片。我将注意力转向祭坛——我旧时从未涉足,也无法涉足的圣地。从那时起我才知道,爷爷早在祭坛中修炼许久,已然和祭坛融为了一体。

爷爷是祭坛的神明。每一个祭拜者,都要上一柱烛火。这种香火并非唾手可得:当一个人出生时,占卜师将会来到,亲自为他带上若干烛火。每过一次生日便点燃一支。每次去祭坛祭拜则会消耗更多的烛火。一旦烛火燃烧殆尽,就不再有新的可添置了。

烛火在祭坛中静静地燃烧,直到化为灰烬,融为祭坛的一部分。烛火很旺,我却感受不到一丝热量。

祭坛偷走了所有的火光,并将它们据为己有。


祭坛偷走了所有的火光,是祭坛将它们据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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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梦
04:33 a.m.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我梦见自己身处一个二维的宇宙。无数方形的元胞堆叠,创生、湮灭、运动、静止,或转瞬即逝,或亘古不变。

我梦见自己置身拉尼亚凯亚繁星满缀的天幕下。鳞次栉比的建筑楼起、宴客、倾塌、归墟,时灯火通明,时黯淡无光。

我梦见携着一位姑娘的手漫步在星间雪花飞舞,万物都被染成了黑色。谈笑间,姑娘却倏地松开了我的手,纵身跃入深不见底的中。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

是谁辜负了我,又是我辜负了谁呢?


年茂入醒梦7,梦醒入耄年



我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年少的模样。银白的发丝随风舞动,失色的皮肤粗糙干瘪,浑浊的双眼黯然无神。我终于也行将就了啊。

爷爷站在远处,笑盈盈地望着我。他依然红光满面、精神矍铄,甚至比以往更加富有活力。

时间的利刃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刀痕。可是我——曾经的少年,已成为比爷爷还要年迈的老者了。

隐约间,我看见爷爷在向我招手示意。于是我艰难地挪动衰老的身躯,向他所在的方位走去。

我扑向了爷爷的怀抱。

拨开重重银色的发丝,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清了爷爷的眼球:幽暗、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囊括万宇。

爷爷紧紧抱住了我,我早已没有了挣脱的力气,只能任由他的爱抚撕碎我的身躯。

然后我在爷爷的怀里安然长眠。

这场梦叫做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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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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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后室电台深夜档的节目也将接近尾声。

在节目最后,我们一如既往地准备了电台有奖竞猜环节。

请有意者通过邮箱moc.liamkcab|oidarhplar#moc.liamkcab|oidarhplar致信后室电台主播Ralph。我们为前三位独立正确回答者准备了精美的礼品。



黑夜就要过去,黎明将会到来。

本期特别节目到此结束,希望我们的故事能在无尽黑夜之中,给予无法安眠的诸位一丝慰藉。

那么,各位流浪者,是时候永别了。愿你们都能拥有最美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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