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创作的入门范式——从能写到会写
评分: +78+x
故事创作的入门范式——从能写到会写
.
Kanie Ja/Hourai Ningyou(C63)



引言

很奇怪的一点是,后室(也包括基金会)的网站上对于主体文章和设定集类以外的其他类型文章,一般统称为故事。但其实它的子类会更多样化一点,被打为“故事”tag的文本里,很多作品其实是有别于我们通常认知的故事的。比方说《安布罗斯后室分店》,就像是一份菜单,而如《机动作战理论基础:切行与反切行,诱导、反诱导与导管》一类则更贴近于论文的框架,对于部分人更为熟知的《后室民风考》系列,其实也是更偏向社会学研究方向的行业观察/职业纪实。

但它们仍旧是在此可称为故事的。

学习过电影鉴赏的人肯定对《无耻混蛋》的开头印象深刻,许多影迷和评论家公认为电影史上最精彩的开场之一是《无耻混蛋》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用纯粹的镜头语言在讲故事。背景音从鸟叫虫鸣,到纳粹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再到室内谈话时钟表的滴答声被放大,纳粹上校汉斯·兰达和农夫从开始平等的镜头比例在兰达开始进行心理攻势时,镜头角度开始变化,从兰达一侧拍摄起,他在画面中的比例明显大于农夫,这种视觉上的不平等直观地传达了权力的转移。而谈话的关键时刻,昆汀使用了一个环绕桌子的推轨镜头,完成了传统教科书上视为大忌的“越轴”,它让观众从全新的角度审视两人的对峙,打破了原有的空间平衡,象征着两人关系的失衡和农夫心理防线的崩塌。

导演昆汀曾用“拉橡皮筋“来比喻制造悬念:你不停地拉,拉得越长,观众就越紧张,直到最后“啪“的一声断裂,释放所有情绪。我把这部电影推荐给你们,希望你们可以从中理解故事的“张力”所在,如果能够理解,那么至少说明你对于故事创作是机敏的、不麻木的。

其实基于后室的故事创作和所有文艺创作都是共通,对于生活中过去现在和未来的、隐蔽的、嚣张跋扈的、禁忌和一切可明说却不敢明说的博弈或挣扎,都是文学不可替代的职能,从中它也接受一切可达到的多元化呈现方式,如此或许也能理解“故事”这一标签的泛型,因为一切能说的故事其实都是从无言之处开始的,走向万千不同种类的无序。

所以我们来聊聊怎么在故事领域里创作。

首先跟大家纠正一个最常见,也最影响大家写作信心的误区。很多人总觉得写作靠天赋,觉得能写出好文章的人,天生就有一支会说话的笔,天生就具备敏锐的感知力,而自己天生就不是这块料,注定写不出好文字。但其实写作从不是天才的专属,而是一门可打磨、可精进、可复制的手艺活,就像做饭、画画一样,只要掌握方法、反复练习,就能慢慢提升。

汪曾祺先生就曾在访谈中分享过自己的写作心得,他说,好文章从不是靠一时的灵感迸发,而是靠“慢慢写、慢慢改”的韧劲和耐心。纵观古今,所有能写出传世佳作的作家,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他们大多从模仿优秀文本起步,靠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打磨,慢慢褪去青涩,打磨出属于自己的独特文笔,好文笔也不是天生的,而是靠后天的持续学习、刻意练习和反复修改,一点点沉淀、一点点提升出来的。

正式开始前,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平时写作,最头疼的是什么?是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却始终想不出合适的素材?还是写出来的文字干巴巴,没感情,没画面,像流水账一样枯燥?又或者是写了半天,自己都觉得空洞没亮点、没灵魂,连自己都不想读下去?其实这诸多困扰,真的不是你们的问题,而是大多数人刚开始写作,甚至写作多年的人都会遇到的坎,哪怕是文学大家,刚开始写作时,也和我们一样会卡顿、会写得不尽如人意、会反复修改却依然不满意。有的作家写一篇几百字的短文,要反复修改十几遍甚至几十遍,打磨一篇文章开头就花费几十次尝试,推翻重来,不断优化。

所以大家先放下心理负担,不用害怕写得不好,也不用焦虑自己没有写作天赋,写作从来没有一蹴而就的奇迹,只有循序渐进地积累。今天我要做的,就是把自己从以往的大师写作课和文坛交流里吸收的创作技巧,转化成大家能直接上手的方法。话没法说得太满,但也希望从中,可以让大家有所收获,逐步练习后从不会写到能写好,从写得空洞到写得有质感。



第一部分

写作不是天赋,是一门可学的手艺

这一部分,我们重点解决三个核心问题,帮大家打通写作的第一道关,打破认知误区,建立写作信心。

  • 写作的本质是什么?
  • 为什么我们总写不好文字?
  • 优秀作家们都是怎么起步成长的?

这三个问题,能帮大家彻底理清写作的核心逻辑,为后续学习技巧打下坚实基础。


问题一:写作的本质是什么?

其实答案特别实在和简单。写作就是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感受到的,用最准确最恰当的语言,清晰地写下来。这句话看似简单,却点出写作的核心关键——准确。

这个准确的本质分为三种层面。

第一个层面,准确是传递情绪的媒介。

很多人写不好,不是没东西写,也不是没话说,而是写得不够准。想写开心,就只写“开心”两个字;想写孤独,就只写“孤独”两个字;想写好吃,也就只写“好吃”两个字。这样的文字没有任何画面感,也没有任何情感张力,自然打动不了别人,也体现不出文字的价值。

舒明月在《大师们的写作课》中曾专门分享过,写作的“准确”,核心是用具体的细节替代空洞的评价,不必直白夸赞人物性格,不必刻意抒发自身情绪,而是让文字自带画面感和情感张力,让读者通过细节自行感受。

以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中的选段为例:

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走时的姿势,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待她再次送我出门的时候,她说:“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

他笔下的母亲形象,从不用“隐忍、深沉、慈爱“这类标签化的词语,而是通过具体的场景和动作传递情感。没有一个抒情词,却通过母亲站立的姿势、愣神的神态、细微动作和言语把她的隐忍和牵挂藏在细节里。

同样的,以毕飞宇老师所说过的那种贴合细腻的文字来传递情绪的方式,倘若要写送别时的不舍,是绝不能写“我很舍不得他走”的,而是写: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我攥着手里的纸巾,指尖不自觉地用力,直到纸巾起了皱,才发现自己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喊他的名字,生怕打破这份沉默,也生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大家体会一下,没有一个“不舍“的字眼,却通过“站着不动”“攥皱纸巾”“放轻呼吸”这些细节,把那种不敢言说藏在心底的不舍,传递得淋漓尽致,读者一看就能共情。这就是写作中准确的第一个层面:不用情绪标签,也能让人读懂你的情绪。

第二个层面,准确是还原画面的能力。

好的文章,读完之后,眼前会自动浮现出对应的画面,就像看电影一样。比如,同样写夏日的午后,有些人可能只会写“夏日的午后很热,阳光很晒“,读完还是没概念,不知道这个午后到底是什么样子。如果汪曾祺,他就不会这么写了。在他的短篇集《人间草木》里有一章《夏天》,其中是这么描述的:

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

又有写:

搬一张大竹床放在天井里,横七竖八一躺,浑身爽利,暑气全消。

这些侧面的衬写是非常妙的,我初中读这段的时候很喜欢,还做过结合式的仿写,现在重温一遍,将夏日情景重新参照写成如此:“午后,日头正盛,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跟着晃。墙角的老井边放着一个竹编的水桶,桶沿上还挂着水珠,蒸发的水汽混着泥土的味道,轻轻飘在空气里。偶尔有蝉鸣从树梢传来,拖得长长的,衬得整个院子愈发安静。”

你们看,即便不用华丽的辞藻,全是具体的细节,光斑、槐树、竹水桶、蝉鸣这些细节一组合,一个鲜活的夏日午后画面,就直接出现在眼前了。

这就是准确的第二个层面:把你感受到的无形体验,变成别人能看到的有形画面。

第三个层面,准确是构建关系的桥梁。

写作从来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的自言自语,不是你写出来自己看就完了。写作从一开始就不是孤立的表达,它是你和别人和世界和陌生人和身边的人,甚至和未来的自己对话的一座桥,是连接彼此的纽带。你写出来的文字,会替你说话。

想起我父亲以前写过的一个段落,我觉得还不错,也给各位读一下:

每次回到上海,总爱拐进那条熟悉的老弄堂,巷口那家生煎摊还在,铁皮炉子冒着白气,师傅戴着洗得发旧的蓝布帽,一手执锅,一手撒着白芝麻和葱花,动作熟得不用看。刚出锅的生煎底壳金黄焦脆,咬开一个小口,鲜烫的肉汁先涌出来,混着葱香和微微的甜,弄堂里飘着煤炉与开水瓶的气息,邻居们端着搪瓷碗出来买早点,用上海话随口搭几句话,声音软软糯糯,热热闹闹,却又不吵。

一个从小在上海长大,现在在外地工作的陌生人看到这段文字,他可能会觉得,原来有人也一样记得弄堂的烟火气,记得弄堂食物的味道,记得街坊邻居的招呼声。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但你的文字,让他觉得不孤单,让他感受到了家乡的维系,这就是文字搭建的桥梁——它让陌生人,变成了懂你的人,让两个陌生的灵魂因为一段文字产生了共鸣。这是通过文字的准确性来体现的,通过作者和读者双方都可以理解到的真实而不复杂的内容呈现。要达到这种状态,你必须清晰明确地把你所描写的场景中,涉及的人物动态、景物状态、承载情绪的实在物写出来。情绪从来不是直接表述的,而是寄宿于你所描写的真实的人、物、景中,以构建一个完整脉络的方法传递给读者,让读者切身体验的。

所以说到底,写作的本质就是:用语言,把你看到的世界、感受到的情绪、思考的事情,准确地呈现给另一个人看。不用追求高大上,不用追求华丽,准确、真实,就已经成功了一半。这是我们要搞懂的第一个核心问题。

那么如何做到这一点呢?这就要来到我们上述提到的第二个问题。


问题二:为什么我们总写不好文字?

有些初学者可能会说,我也想写好,我也努力动笔了,但写出来的文字就是干巴巴、空洞洞,没人愿意读,自己也不满意。其实总结下来,大多数人都踩了三个核心的坑,大家对照一下自己,看看是不是也有同样的问题,咱们结合案例,一一说清楚,以后避开这些坑,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第一个坑:不会观察,只看表面,看不到细节。

很多人写东西,只会写大框架,写概括性的句子,比如“今天天气很好”“我很开心”“妈妈很爱我”,但从来不会写细节——天气好在哪里?开心的时候有什么动作?妈妈的爱体现在哪里?这和我们上面说的,情绪的表达标签是一样的,就像写妈妈的爱,要是写“妈妈很爱我,对我很好,什么都为我着想”,这样写,太空洞了,读者根本感受不到妈妈的爱;而胡适在《我的母亲》中,就用具体的细节写尽了母爱,他原文写道:

我母亲管束我最严,她是慈母兼任严父。但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骂我一句,打我一下。我做错了事,她只对我一望,我看见了她的严厉眼光,便吓住了。犯的事小,她等到第二天早晨我睡醒时才教训我。犯的事大,她等到晚上人静时,关了房门,先责备我,然后行罚,或罚跪,或拧我的肉,无论怎样重罚,总不许我哭出声音来。她教训我不是借此出气叫别人听的。

大家看,同样是写妈妈的爱,胡适没有一句“妈妈很爱我”,却别出心裁地用一种反向而隐秘的方式来展现,通过“不在别人面前打骂”“睡醒后教训”“关房门罚跪不允许哭”这些细节,把深沉的爱藏在母亲的严厉背后,写得真实又动人。我们写不好,很多时候就是因为我们只看到了“妈妈爱我”这个整体,没有看到那些藏在日常里的微小细节,而细节,才是文字的生命力。汪曾祺先生曾说,写东西要贴着生活写,要写那些看得见、摸得着、能感受到的东西,而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就是我们忽略的细节。

第二个坑:语言太散,缺少克制。

初学写作的人还有一个常见的问题,就是喜欢堆砌辞藻和情绪,觉得写得越华丽、情绪越满,文笔就越好。比如说有两段在此前的一篇后室文章里描写的句子,是这样的:“最后,女人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室烛光与古老的回响一同纳入肺腑。她撑着墙壁,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目光再次与石像慈悲的双眼交汇。……女人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向着烛光中亘古宁静的石像,鞠了一躬。不为崇拜,不为祈求,只为这场绝境中的相遇,为这份不加评判的倾听与理解。”堆砌了很多看似玄奥的修饰和形容词,但是没有力量,读者反而感受不到角色的心绪。而毕飞宇在《玉米》中,写人物的急切,语言简洁克制,只用动作就勾勒得活灵活现,他原文写道:

玉米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她不停地踮着脚,往村外的路望,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反复念叨着“来了没有,怎么还不来“,脚在地上来回蹭着,扬起一阵细小的尘土。风刮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没心思拢一拢,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堆砌的形容词,只用攥、踮、望、念叨、蹭这几个动词,就把着急的状态,写得活灵活现。有时候写不好,就是因为不懂得克制,总觉得写得多,写得华丽就是好,却忘了好的文字,是用最少的字,传递最丰富的情感,多余的辞藻和情绪,只会掩盖文字本身的力量。毕飞宇在《小说课》中就曾说,“动词是文章的骨头,形容词是文章的肥肉,肥肉太多,骨头就撑不住,文章就会显得臃肿、空洞。”

第三个坑:急于表达,却缺少内容支撑。

有些作者写东西,总喜欢急着下结论、喊口号,却不懂得铺陈细节,不懂得用内容支撑自己的感受。这里我想用郝景芳学姐曾经点出的一个写作法则来说,也就是Show, don‘t tell(展示,而非讲述)。很多新手作者喜欢直接用情感动词给情绪贴标签,比如“他很伤心”“她感到愤怒”“我非常焦虑”等等,这种做法是“结论式的叙述”,它直接告诉读者应该感受到什么,但剥夺了读者自己发现和体验情感的过程。如果你直接写他感到很悲伤,读者只是在被动接受一个信息。但如果你写“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喉咙里哽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读者就能自己“看见“这种悲伤,从而在内心深处产生共鸣。前者是灌输,后者才是艺术。

大家或许会发现,很多具有才华的文学大家其实都是理工科出身,为什么他们能够在文学这个领域上大放光彩呢?其实就是因为这种独特的科学思维创作方法。我们会主张在创作中将情感这种抽象不可见的东西,通过具体的、可观测的外部细节表现出来。当你想要使用情感动词的时候,克制住,不要急着表达,想一想如果不用它们,可以用别的什么来替代。比如生理反应(脸红、发抖、手心出汗、声音嘶哑等),比如细微动作(不停地抠指甲、咬嘴唇、把烟捏灭又点上等),再比如通过环境投射的方式,描写眼中的景物来暗示心情(比如伤心时,阳光也是刺眼的)。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摒弃情感动词呢?原因很简单,这是让读者参与进来的最好方径。写作是作者和读者共同完成的,如果你把所有情感都用情感动词说尽了,读者就没有想象和参与的空间了。你把“他很焦虑”直接写出来了,读者就想:哦,这个人焦虑。但如果你写他“在屋里来回踱步,第五次拿起手机看时间,屏幕亮了又灭”,读者就会调动自己的经验去感受,他为什么这么坐立不安?他在等什么?他是不是很着急?这时候,读者就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

这里有一个我在和他人聊创作时常提起的案例情景,百用不厌:

情景前置:在一个山村里,一对青梅竹马的年轻男女正在热恋中。他们的父母早已达成一致,等待他们成年,就订下婚约。后来有一年,战争爆发了,男孩应召入伍,抗击入侵的敌国。他对女孩说,他为她准备好了求婚的礼物,等到来年开春,战争一定能结束,那时候,他就会来迎娶她。

第二年,战争确实结束了,入侵者们被赶回了自己的国土,但是男孩却没有回来。他的战友们来到这个偏僻的山村,带来的却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他牺牲的慰问。

情景处理:在男孩的家里,女孩看着周围那些掩面哭泣的亲友,看着在角落里已经泣不成声的男孩母亲,她一言不发。他的父亲在整理他的遗物,从那小小的书柜里,他们翻出他的收藏品和他的手工木雕们,她不认识这些东西,她发现自己其实不了解男孩。然而,在她看到一条银色的手链时,她突然觉得熟悉,她向他的父亲恳求,让她保留这条实际陌生的手链。然后她突然感觉屋内无比嘈杂,她想出门走一走。

她一路沿着通向山顶的小路,走到了繁茂的高山林间。在一处陡坡上,她向远处的山下村中望去,那是另一个与他们居所相隔的村子,一间平房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炊烟,隐约看见有人在屋外忙碌。忽然,一阵很清脆的、持续的鞭炮声穿过层叠的林木传入她的耳中,她缓缓前行的脚步顿了顿,撇过头去,嘴张了又合上,许久才用自己才听得见的轻声说道:“又有人家结婚了呀……”

这段里其实没有情绪,但是情绪无处不在。各位可以以此体会一下。

舒明月曾说,“真正的抒情,从来不是直白的呐喊,而是细节的堆砌,而是让情绪藏在文字的缝隙里,让读者自己去发现、去共情”。

总结一下,为什么我们总写不好?核心就是三句话:不会观察,只看表面不看细节;语言太散,缺少克制;急于表达,缺少内容支撑。普通文字写的是感受,而好文字,写的是造成感受的细节,只要避开这三个坑,我们的文字,就能有质的提升。

接下来,我们来讲第三个问题,也是最能给大家信心的一个问题。


问题三:优秀作家们都是怎么起步成长的?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诸如汪曾祺、王小波等人是天才,天生就会写,其实不是的,他们的起步路径,非常清晰,非常落地,甚至和我们普通人一样,都是从写不好开始的,他们的起步方法,我们完全可以借鉴、可以复制。我们分成三个阶段,结合他们的写作经历和原文案例,给大家讲清楚,让大家知道,好文笔,从来都是练出来的。

第一阶段,模仿

从摘抄大师开始,筑牢写作基础。

汪曾祺先生年轻时,并没有什么惊人的天赋,他起步的方法,就是大量抄写沈从文先生的文章。他不是盲目抄写,而是逐句琢磨、逐段分析:这句话为什么这样写?这个细节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情绪是怎么通过文字传递出去的?抄完之后,他会自己尝试仿写,比如沈从文先生在《边城》中写湘西的烟火气,原文写道:

白河下游到辰州,便有无数支流,汇而成大江,再下便入洞庭了。白河到辰州与沅水汇流后,便略显浑浊,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深潭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皆如浮在空气里。

汪曾祺仿写时,就结合自己的家乡,写下了类似的烟火景致,他在《大淖记事》中写:

大淖的南岸,有一座漆成绿色的小凉亭,亭子的柱子是红的,顶是尖的,像一把撑开的伞。凉亭下面,摆着几张旧竹椅,常有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聊天,手里摇着蒲扇,嘴里哼着小调,声音慢悠悠的,和大淖的流水一样,不急不躁。大淖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子,看见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有蜻蜓落在水面上,点起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又慢慢消失。

你们会发现这种仿写其实不是抄袭,而是使用了一种拆解文本+模仿写法的框架,就像学画画先临摹,学钢琴先练指法一样,模仿的过程,就是学习大师写法和积累经验的过程。舒明月在《大师们的写作课》里也强调过,所有优秀的写作者,起步都靠模仿,模仿是写作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快的提升之路。

第二阶段,拆解

把好文章“拆开看”,读懂写作逻辑。模仿之后,更重要的是拆解,就像我们想学会做一道菜,不仅要跟着做,还要知道这道菜的食材、调料、火候,写作也是一样,我们要把大师的好文章拆开,一点点分析,读懂它的写作逻辑。

我以前就经常把自己喜欢的文章,逐段拆解,比如,孙犁先生的《荷花淀》里开篇有一段极具代表性的文字,细细品读便能发现其中的写作智慧:

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正好编席。女人坐在小院当中,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要问白洋淀有多少苇地?不知道。每年出多少苇子?不知道。只晓得,每年芦花飘飞苇叶黄的时候,全淀的芦苇收割,垛起垛来,在白洋淀周围的广场上,就成了一条苇子的长城。女人们,在场里院里编着席。编成了多少席?六月里,淀水涨满,有无数的船只,运输银白雪亮的席子出口,不久,各地的城市村庄,就全有了花纹又密、又精致的席子用了。大家争着买:“好席子,白洋淀席”这女人编着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编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洁白的云彩上。她有时望望淀里,淀里也是一片银白世界。水面笼起一层薄薄透明的雾,风吹过来,带着新鲜的荷叶荷花香。但是大门还没关,丈夫还没回来。

孙犁先生作为荷花淀派的领军人物和创始人,很擅长将宏大的时代背景藏于细腻的日常肌理之中。我们拆解这一段:开头没有直接写战争、写游击斗争,也没有直接刻画人物的家国情怀,而是先铺陈白洋淀特有的水乡日常——凉爽干净的庭院、潮润的苇眉子、女人编席的动作,再延伸到白洋淀无边无际的苇地、丰收的芦苇和畅销的白洋淀席,用一系列充满烟火气的细节,铺垫出白洋淀的物产丰饶与水乡人家的安宁生活,既交代了故事发生的自然环境与生活背景,情绪慢慢递进,也奠定了全文诗意现实主义的基调。这种铺陈绝非多余,而是将人物的情感、时代的张力,都藏在这看似平淡的日常之中。

通过这样的拆解,我们能清晰地看到荷花淀派以小见大、情景交融的写作特色,也能慢慢摸清好文章的写作逻辑——知道了如何用日常细节铺垫背景,如何用平淡场景传递情感,知道了 “怎么开头、怎么铺陈、怎么埋下伏笔”,知道了怎么将宏大主题藏于细微日常之中,用朴素的文字传递深厚的情感与力量。我们也可以这样做,找一篇大师的原文,逐句拆解,分析每一句话的作用和每一个细节的意义,琢磨作者如何将景物、人物、情感与时代背景融为一体。久而久之,我们就会慢慢懂得,好文章好在哪里,自己该怎么写。

第三阶段,修改

把文字“磨亮”,打磨出好文笔。很多作者写完一篇文章,就觉得万事大吉了,从来不会修改,甚至不敢修改,觉得修改就是否定自己。但实际上,好文章从来不是一遍出来的,是改出来的,这是所有名家的共识。汪曾祺先生写一篇几百字的短文,常常要反复修改十几遍,甚至几十遍,有时候一句话,要改好几遍,直到觉得最准确、最流畅,也最有力量,才肯定稿。比如,他在写《昆明的雨》时,一开始写“缅桂很香”,后来觉得太直白空洞,就修改成“带着雨珠的缅桂花使我的心软软的,不是怀人,不是思乡”,修改之后,不仅有了细节,还多了一分情绪的留白,画面感也更强了。毕飞宇先生也一样,他写《推拿》时,一个开头就推倒重来几十次,一开始的开头是“沙复明是一个盲人,他开了一家推拿中心”,觉得太生硬普通,就反复修改,最后改成“沙复明的眼睛是瞎的,但他的心不瞎。他开的推拿中心,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却很热闹,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这里推拿、聊天,这里是沙复明的世界,也是很多盲人的世界”,这样的开头,从人物的内心切入,更有感染力,也更有温度。写作不怕写得不好,就怕不修改,每天修改一点点,长期坚持下来,文笔就会慢慢提升。

总结一下,名家们的起步路径,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三个步骤:模仿、拆解、修改。再加上两个核心习惯:大量阅读、持续观察。他们大部分都不是天才,只是比我们更坚持、更用心,更懂得用正确的方法,打磨自己的文字。

所以大家一定要记住,写作没有捷径可走,但有方法可循,只要我们跟着名家的路径,一步一步来,坚持练习、坚持修改,就一定能写出好文字。


好,我们来快速总结一下这部分的核心内容,帮大家加深记忆。

第一,写作的本质,是用准确的语言,呈现世界、传递情绪、构建对话,核心是“准确”“细节”

第二,我们总写不好,是因为踩了“不会观察、语言不克制、急于表达”三个坑,避开这些坑,就能快速提升;

第三,名家们起步,靠的是模仿、拆解、修改,再加上持续阅读和观察,他们的方法,我们完全可以复制。

这一部分的内容,是咱们写作的地基,地基打牢了,后面的技巧才能用得得心应手。

而在本篇创作过程中,一位wiki成员Hourai Ningyou(C63)与我进行了联系,经过交流后,惊喜且意外地发现后室中分终于也迎来了一位与南方作协和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有所交集的wiki成员。以其文学研修领域的前辈经验,我邀请他对本文进行了一番审阅和部分文本和措辞的修改,也在此过程中给予了一部分指导,故本篇该部分内容由我们二人合著形式完成。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进入今天的核心部分——四大核心写作技巧,每一个技巧都整合了前人的创作经验,我们会加入一些具体的原文案例解读和可直接上手的实操方法,以供各位理解。


第二部分

将你的思绪灌入趁手的工具

既然我们讨论的是作为一个故事如何撰写,那么创作的叙事应该寻求的是内在的合理,同时把外部动机的悬置作为一种手段,在反现实世界的路径里出发,又不得不反身指涉回现实。这也是后室创作中应该注意到的创作规范之一,让超脱生活逻辑的“假”,借由生活的“真”的地基飞升。


技巧一:场景锚定法

第一部分我们聊过观察的重要性,但文学创作的观察,绝非单纯的看与记,而是以场域为核心的叙事建构。像上面说的汪曾祺先生的烟火气写作,本质是通过场景锚定,将日常场景转化为承载人文情怀与生命体验的符号。这是一种关联体系,不是通常理解的简单的细节堆砌。很多人的观察之所以流于表面,核心是缺乏这种场域意识,未能将细节与场景的精神内核建立深度关联,导致素材零散、无灵魂。

从专业层面拆解,场景锚定法的核心有三个维度的建构,即核心场域(具象空间)+符号细节(承载意义的物象/动作)+情感落点(人文情怀/生命体验)。

那么,如何选择这个核心场域就显得很关键了,在创作中不能一开始把某个“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场景放得太大,也就是得拒绝“全景式扫描”。你必须锚定一个具有精神指向的“小场域”,筛选和场域内核高度契合的意象,也就是您说的符号化细节,让每一个细节都成为场域精神的延伸。

场景即叙事,细节即隐喻。《昆明的雨》里,锚定的并非单纯的昆明街巷,而是西南联大时期的昆明烟火场域,核心精神是乱世中的从容与温情,因此他选取的缅桂、小茶馆、炒花生等细节,均是这一精神内核的符号化呈现。

所以对于这种专业实操路径,应该是:

1.确定场域内核 —— 你需要一个整体文章想要表达的核心方向。
2.锚定具象化的小场域 —— 这个是要和内核高度契合的,比如上海十里洋场,对应的就是繁荣里的物欲虚无,而以残疾人群体的创作则可以指向残缺中的坚守。
3.筛选3到4个符号化细节 —— 物象、动作、声音均可,通常来说是需要具备隐喻性的,避免太过直白。
4.以细节联动串联场域,让细节之间形成逻辑闭环,最终指向情感落点。

汪曾祺在《大淖记事》里,锚定的核心场域是大淖岸边,场域内核是底层小人物的自在与坚韧。他选取的符号化细节如绿色小凉亭、旧竹椅、老人摇蒲扇和蜻蜓点水等细节形成一个联动:凉亭下的老人,摇着蒲扇哼着小调,眼前是蜻蜓点水的大淖,流水潺潺与小调声交织,既呈现了大淖的烟火气,更传递出底层小人物在平凡生活中的自在与坚韧,没有直白抒情,却通过场域与细节的深度融合,实现了以景载情的文学效果。

海明威《老人与海》的深海捕鱼场域同样是场景锚定法的典范,核心场域是墨西哥湾深海,场域内核是人类面对困境的不屈与尊严,大马林鱼隐喻了生命的挑战,鲨鱼指涉现实的磨难,而渔叉和海水隐喻人类的抗争及无尽的困境”,这些细节联动构建出深海场域,既展现了捕鱼的艰辛,更升华了“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的精神内核。这正是场景锚定法的专业价值。

好,第一个技巧就讲到这里,核心记牢,在构建文章场景时,不要用单纯的细节堆砌,锚定小场域、挖掘内核、筛选符号化细节,才能让素材既有画面感,又有精神深度,摆脱写得浅、没灵魂的困境。


技巧二:动词精准化

动词是很重要的、不可或缺的创作元素。以动作叙事为核心,可以较好地实现人物精神与文本张力的双重凸显。

这一观点正是动作叙事的核心要义。普通写作中的动词使用,多停留在勾勒动作的层面,而专业写作中的动词精准化,是将动词作为人物精神的载体,通过动词的选择与搭配,实现动作就是性格、动作就是情绪、动作就是叙事,让文字具备更强的文学张力与解读空间。

我认为,写作中,角色的动作需要符合三个要求。与人物身份匹配、与人物精神状态匹配、与文本语境匹配。通过精准的动词,省略直白的性格与情绪描写,让人物的精神内核通过动作自然流露,实现“藏情于动、藏意于行”的文学效果。在创作中,确保你的动词选择始终贴合人物的精神内核,每一个动词都有其深层意义,而非单纯的动作标识。

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对安娜绝望心境的刻画,同样彰显了动词精准化的力量。

安娜走进了客厅。照常把身子挺得笔直,眼睛直视着前方,迈着迅速、坚定而轻快的步伐,那步伐是使她和所有社交界的妇人卓然不同的,她几步跨到女主人面前,和她握了握手,微微一笑,而且含着同样的微笑望了弗龙斯基一眼。弗龙斯基深深地鞠躬,推把椅子给她坐。

这段文字的动词看似平淡,实则每一个都藏着情绪与默契,精准勾勒出两人之间的隐秘情愫。安娜的“挺、直、迈、跨、握、笑、望”,表面是社交场合的得体,其实藏着无法掩饰的痴迷与专注。“挺直身子”是刻意维持的体面,却难掩内心的悸动,“直视前方”为了克制自己不刻意望向弗龙斯基,避免失态,而“几步跨到”既贴合她的身份,又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同时,“望”这一个简单的动作,没有多余修饰,却藏着专注和痴迷,那一眼是跨越社交体面的隐秘里的凝视,是无法掩饰的心动,“同样的微笑”则是她试图掩盖这份痴迷的伪装,却让这份专注更显动人。而弗龙斯基的“鞠躬、推”两个动词,看似是社交场合的礼貌回应,实际上是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推把椅子给她坐”是下意识的关照,是读懂安娜内心悸动后的温柔回应,没有多余的动作,却与安娜的痴迷专注形成呼应,让两人之间的隐秘情愫通过精准动词,无声传递,无需直白抒情,却力透纸背。

我们在创作故事时,也要时刻注意动词与人物身份或阶层的深度匹配,不同身份、阶层的人物,其动作逻辑与动词选择截然不同,需贴合人物的生活语境与精神特质。比如,文人的动作偏雅、缓、敛,可以用拂、捻、沉吟等凸显内敛与温润,底层劳动者的动作偏劲、实、糙,如攥、抡、蹭、夯等来凸显其坚韧与质朴,而贵族的动作偏缓、雅、距,如拂、颔首、轻叩等,凸显其疏离与尊贵。

同时,使用动词的力度、节奏和姿态,也是隐喻人物的情绪与精神状态的方法,如孤独时,动词偏缓散,如垂、倚、摩挲;坚定时,动词偏劲稳,如攥、挺、直、顿;而焦虑时,动词偏急乱、轻浮,如搓、踱、踮、扯。例如写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的坚守,不用直接写出状态,而是用精准动词:“老人拄着拐杖,指尖紧紧攥着杖头,指节泛白,脚步虽缓,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即便风吹得身子微微晃动,也始终挺直脊背,没有一丝佝偻。

在动词与文本语境的张力匹配里,则可以根据文本的情感基调与叙事节奏,选择适配的动词,强化文本的内在张力。如抒情文本,动词就偏缓、柔、细,叙事文本里动词就偏准、劲、脆,而悲剧文本的动词偏沉缓、凝滞,毕飞宇《玉米》中,写玉米等待爱人的焦虑,用了攥、踮、蹭、瞪等动词,节奏急促,贴合焦虑的情绪,强化文本的张力。

比如大家写一段“妈妈给我端汤”的情节,可以这样写:妈妈端着粗瓷碗,手腕微微倾侧,指尖避开滚烫的碗沿,拇指轻轻抵着碗底,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汤,动作缓而稳,生怕汤汁洒出,递到我面前时,手腕微顿,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确认不烫后,才缓缓收回手。

倾侧、避、抵、舀、顿、碰等精准动词,不仅可以勾勒出妈妈的细心,更传递出妈妈对“我”的深沉爱意。


技巧三:微情绪留白法

写作中的情绪表达切忌停留在直白抒情或简单动作描写的层面,我们需要把情绪藏在隐性的细节里,以内敛化的情绪来展现开放性的解读,让读者在细节中品味情绪,在留白中产生共鸣。每一个细微动作和神态肌理都需承载特定的情绪内核,且不直接点明情绪。通过细节的联动,让情绪自然渗透,留给读者充足的解读空间。

如何做到这一点呢?首先动作要细。这不是说我们就要拒绝大幅度动作,而是说可以选取一些具有情绪指向的细微动作,且动作需与情绪内核高度契合。比方用“指尖颤抖”或“嘴角抿起”等动作来写隐忍的悲伤,同时也参考我们上述说到的“避免情感动词”的方式来贴合情绪层次。第二点则是用意象来衬托和强化情绪氛围,如写孤独,可以用凉掉的茶水、昏暗的灯光、孤独的影子等作为意象,隐喻孤独的清冷。在《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里,第三章的末尾写欧维下楼,打开电视,不是因为有什么想看的节目,而是不愿意瞪着白墙像个白痴一样发一晚上的呆。他从冰箱里拿出速食食品,直接用叉子在塑料盒里吃。周二晚上他退订了所有报刊,熄灭了所有的灯。然后想起来,明天要装上一个钩子。这一段里,用直白的、精细的陈述,表现出了他的孤独、对爱人逝世后一个人对社会的拒绝。这是一种让情绪更具感染力的方式。


技巧四:语言的温度和质感

前面我们讲了场景、动词、情绪的技巧,这些都是骨架,而文本的肌理,也就是让文字有质感、有温度的血肉。我们在打磨语言时,既要有语言的精准,也要保持温润与韵律感,避免语言生硬、干涩、空洞。语言的精准是基础,文字的温润是灵魂,而句段间的韵律则是质感,只有三者结合,相辅相成,才能让文字既有力量又有温度,既有深度又有美感。

日常写作的修改打磨如何来提升文字质感,这里有两种可供参考的改法:

第一,删去冗余空洞的词汇,如“非常”“特别”“很”等程度副词,“华丽”“美好”等空洞的形容词,替换为精准的词汇,让每一个词都有其价值。

第二,改句式,避免冗长生硬的长句,多用短句金额舒缓的句式,合理搭配转折、递进句式,让语言节奏舒缓,韵律和谐。这是我个人最为看重的一点,因为句段的节律会很大程度上影响文章整体的观感。中国语言是有“阴、阳、上、去”四个声调的,这是汉语的基础,也是组成我们传统诗词音律的关键。

曾经有人给我发一段文段,我觉得写得不错,但有很明显的问题,于是留存了下来:

我几乎是踉跄着跌进这条大街的,一步踏进来,便觉着被一股无形的温热的洪流给没顶地淹了,再挣扎也浮不上来,只能由着它推推搡搡地裹挟向前——那人群是密密匝匝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像一锅滚开了的、五光十色的粥,面孔是那锅里翻腾的米粒和豆子,各式各样,却都带着同样一种被生活熬煮过的、混沌而匆忙的神情,与我擦肩,又在我身后汇拢,永无止息;耳畔的声音更是喧嚣得没了章法,汽车焦躁的喇叭声、电车拐弯时铁轮摩擦轨道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哐当声、从两旁店铺里倾泻而出的流行歌曲尖锐的高音、小贩们拉长了调子含混不清的叫卖、孩童突然爆发的啼哭,以及那无数双皮鞋、布鞋、高跟鞋起起落落敲击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发出的如同暴雨骤然降临一般细密而杂沓的声响,全都混在一起,拧成一股巨大而混沌的声浪,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的耳膜,让我觉得自己的脑袋也成了这声浪里一只身不由己、嗡嗡作响的空壳。

乍一看很好,但是细看则会发现它非常拥挤、局促,缺失了一些美感,因为它纯粹是长句的堆砌,意象们互相推搡着冲到人的视野里,读完顿感疲乏。而此类景象描写,博尔赫斯在《族长的秋天》里有一段就写得很克制,也很有节律感:

在此国总统府中前行,需从废纸堆、动物粪便以及睡在走廊上的狗的剩饭间探出道路, 我只得借助已经侵入到最靠外的几个卧室中的麻风病人和瘫痪患者的指引去往会客厅,在那里,母鸡啄咬着哥白林织毯上它们臆想中的麦田,一头母牛撕扯咀嚼着一幅绘有主教像的画布,我当即便察觉到他比痴傻之人还要耳聋,因为他答非所问,还因为他为鸟雀喑哑无声而烦闷不已,但事实上,走过那里如同穿行于百鸟唧啾、嘈啐不堪的清晨山林,甚至令人感到呼吸困难,突然间,他用一抹明澈的目光中断了国书呈交仪式,将手掌放在耳后,指着窗外曾是汪洋的尘灰平原,以叫醒酣睡人的声音说道,听,有骡群从那边来了,听,亲爱的斯泰特森,是那片海要回来了。

汪曾祺先生曾说,语言的奥秘说穿了不过是长句与短句的搭配。一泻千里,戛然而止,画舫笙歌,骏马收缰,可长则长,能短则短,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他对语言节奏的论述最为直接和精妙的,行文是流水之音,简洁之中亦可传神,古代说一字千金,我说,一字千字。很多时候,句与句之间的连词、介词,甚至主语都可以省掉,把情节中的物是人非用长短句连同的方式贯在一起,创造爽快的、有味道的节奏,这是一种有文气的方式。

结语

就此,我原意是想写一篇故事版的“宝宝巴士”教程,却不由自主地写下了如此多的碎语。

那也希望在这些闲言碎语里,大家可以从中找到自己各有所不同的体悟,从不同的问题和技巧提示里找到自己可以改进之处。杨知寒曾说,写作就是跟自己较劲。那么也借此,祝各位在较劲的过程里,能有力可使,能够让一切风雨雷电都成为创作的灵感。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