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逃

隧道,天花板置有零散泛黄灯管,为底下的惨淡景象勉强照出光影。

隧道内的各处养有枯老泛黄的盆栽,偶有几株藏着嫩绿,却更像是垂死挣扎。

盆栽之间便花样百出不少。乔住的布帐篷、桌椅、墓碑、储物箱,还有其他人各有特色的居所:一张床,一个铁棚盒子,纸皮屋,应有尽有。居民在这不大的隧道内构筑起商店、食堂、杂物间,但人们之间的氛围却颓靡得压抑。

一些人家——姑且可以这么称为,会在门口悬挂铁罐子构成的风铃,它们在极罕见的风中晃动,发出刺耳难听的声响。

像某种废土营地。

也是乔住了快两个月的破烂地方。

他照例给女友发去消息,总结了他今天的生活。起床,搬运隧道尽头新出现的物资,发呆到现在,一如既往。

女友没回消息,同样一如既往。

乔有点难过,这种情绪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从最早误闯开始。

起于对突兀出现小镇的好奇,乔无视了女友的提醒,毅然踏入镇中。等回过神来,原先的路口消失,乔这才惊觉无路可退。

随之而来的是,骤然变化颜色的天幕,昼夜毫无规律的转换,以及某种不可视的玩意嬉笑、践踏、一拥而上。他记得那些声音,不像尖叫,不是咆哮,像一些顽童玩闹,刺得叫人发寒。

无论朝哪逃离都会回到原地。

再次清醒时,乔已经被丢到了隧道前。像是被小镇戏弄,又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施以援手。

浑身是血,伤口遍布全身,却不记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触碰过。

他们说,不要出门。你总会被发现。如同某种烙印,诅咒。

万幸的是,这处聚居地几乎什么都有。水和罐头以某种方式,被批量送进隧道尽头的空间,足够幸存者们苟延残喘了。

有人在门外喊他,将他从杂乱思绪中拽回。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非比寻常的郑重。

“该走了。”




她也曾说




“该走了。”

“朝前走50米,有概率遇到前哨站,也可能因为层级性质走入更危险的区域。往回走,可以切回我们上一个层级,另寻出路。”乔无比慎重地止步于走廊门把前,背对着女友安娜开口。

他的手悬在门把上方三厘米处,没有落下。他在等。

安娜没有任何纠结,神采奕奕。她得意地拿出硬币,语带挑衅:“交给命运!”

那枚硬币是从某个不知名层级捡到的,上面印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安娜说那是幸运币,乔则说那只是一块钱。

硬币高高跃起,被安娜一把握住。

“正!”乔下意识抢答。

安娜眨了下眼睛,但没有摊开手。她朝前一走,越过乔,毫不犹豫推开走廊大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呻吟,对于两位冒险家而言更像是冲锋号角。
乔先是一愣,随后大笑。笑声在雾气中回荡,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他抓起安娜的手,闲置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朝着未知尽头一同朝前大跨步。

安娜手心有一点汗,握起来刚刚好。

后来——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





乔走了很久很久。

他这才发觉原来隧道角落还藏有这么一条拐角。他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每一寸墙壁的纹理、每一盏灯管的闪烁频率。但这条拐角像是刚刚才长出来的,或者一直都在,只是从未允许他看见。

同样枯黄、散发些许腐臭,但长得看不到尽头。墙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手指碰上去会留下短暂的印记,然后水膜会慢慢将印记吞噬,恢复成完好无损的灰败。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喊他过来的人是被选举出来的物资配给员,平日也负责安排隧道内人员的工作。配给员在幸存者中颇有威望,但没人知道他的真名。

“我们要去哪?”乔忍不住开口询问。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被压扁,变得陌生,隐隐还有回响。

“仪式。”这位向来春风和睦的配给员,此刻表情严肃。

他们停在了巷子尽头的门前,那扇门是铁质的,锈迹斑斑,上面有人用指甲刻了一些字,但已经被锈蚀得无法辨认。配给员推开铁门,向着乔点头示意。

乔犹豫了片刻,迈步走入其中。

哦,一张桌子,几张椅子,一些同样是最近一年内才进入聚居地的人,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还有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

乔见过那个孩子,为营地注入生机的小家伙总是让人印象深刻。他记得那孩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记得他曾在隧道里追逐自己的影子,记得短暂会面时,小家伙亲切地喊一声叔叔。

乔敏锐地注意到,房间某个角落,用红色记号笔画着醒目的圆圈,大概有一个半脑袋的直径。

配给员在随后进入房间,他随手带上门,扫视房间所有人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孩子上,眼神变得柔和。

“具体缘由我待会再说。”

“开始吧。”





她也曾说



“开始吧。”

安娜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很少展露的郑重。她只有在认真的时候才会这样说话,而乔爱死了她认真的样子。安娜将神圣的酒精高举。随后毫不犹豫浇下。

乔将布料塞入口中,眉头紧锁,将血淋淋的右臂放在桌面。

布料有安娜身上的味道,某种他说不上名字的花香,可能是她在某个层级捡到的洗衣液。他试图集中注意力到这上,尝试用这个味道压住手臂传来的剧痛。

嘶——

乔紧咬住布,不让自己惨叫出声 ,但不可避免的眼泪与颤抖的身子,无一不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过的闷哼,像是被踩住尾巴的野兽。

安娜抽了抽鼻子,斜撇了眼乔,小声斥责:“早说过不用帮我挡住的……”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

乔大口喘气,没空回答。汗珠从他额头上滑落,滴在桌面上,和血迹混在一起。

安娜用白布将乔的伤口简单包扎,又背过身,蹲了下来。她的动作很轻,但乔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乔难得害羞,脸红起来:“我是手臂受伤,腿没问题的。”

他的声音还带着喘,听起来像是在逞强。

安娜有些失望。她转过头来,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痕迹,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我还想美救英雄的。笨蛋乔。”

乔站直起身,躬身下腰,伸出左手,受伤的右手颤颤巍巍置于胸前。每一个动作都牵扯到伤口,但他笑得像个小孩子。

“尊敬的安娜大英雄,这点小事不能扰烦您折腰。”乔咧嘴一笑,“请容许我搀扶您,这位美丽的英雄。”

安娜笑得很开心。




孩子哭得很伤心。

那哭声不是嚎啕,而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五岁的孩子已经懂得控制音量了,乔注意到了这点,这让乔更加难受。

女人紧紧握住他手,嘴巴开合,小声在孩子耳边絮叨。乔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快速翕动。孩子从大哭再到抽泣,直到哭声变得细碎。

孩子最后没再哭了,但乔注意到,孩子握住女人的手,指节发白。

配给员没有打扰,直到孩子心情平复才继续开口。

“薇尔夫人,开始吧。”配给员一动不动,声音放得很轻。

薇尔回身点头致意,眼睛有些发红,但她很快地垂下眼眸。她的睫毛很长,足以藏下所有情绪,乔不再能看清。

环境压抑得恶心。乔注意到,有人在发颤,有人眼神变得凶恶,有人一动不动,亦有人开始发起了呆。他有点好奇自己在别人看来又是什么姿态,是全身绷直的警备,还是无所谓地发散思维,看上去痴痴呆呆。

也有人与自己一般,扫视所有人,观察环境。这是与安娜多年在外养成的习惯,尽管很多时候并无用处。联想到此,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是他曾与安娜的手指相扣的位置。

薇尔夫人带着孩子,走向墙角,每一步都很艰难。乔眉头皱起。那个圆到底代表什么?仪式又是什么?某种献祭?某种死亡?某种别离?他忍不住把所有可能想象一遍,每种都血腥残酷。

有人先他一步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扁的焦虑:“这究竟是什么仪式?”

配给员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对方安静。与此同时,薇尔夫人与孩子已经一起站在圆圈前,薇尔夫人似乎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了,她伏下腰,抱着孩子泣不成声。

很快,这位坚强的女人重新站起身,她最后告诫了什么,这回我们都能听到了。

“到那边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到处乱跑,你要乖乖的,要永远记得,你父亲和我永远爱你。”

她最后轻吻了孩子的额头,嘴唇贴上去很久。孩子擦拭着自己的眼睛,没有应声。

她将孩子轻轻朝前一推,那名五岁大的男孩,一个踉跄,跌入红圈。

“不要回来。”她说。





她也曾说



“不要走。”她说。

安娜的声音闷闷的,似乎把脸埋在了什么东西里。

乔拍了拍安娜的肩膀,力度很轻,如同呵护易碎品:“我们想继续前进,必须有人先朝前探路。既然无路可退,便让我放手一搏吧。”他试着让自己的声音更轻松。

但他们中任何一人都知道前路有多险峻。

安娜想起身随行,却被乔的接下来的话打断:“你必须留在原地,如果你和我一起,我想离开也没有空间腾移。”

安娜有些愤怒了,她握拳击打在乔的背部,但没再继续,最后只是顺着背脊无力滑落下来。她将头靠在乔的背上,对着乔说:“你要活下来。”

乔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原地,驻足朝前看了很久。

“放心,我经验丰富。”安娜看不到乔的脸,但乔的声音从未如此无比清晰:“一定活下来。”

乔远远哼唱起小曲,大步向前。那是安娜最喜欢的那首,他们在某个层级的小酒馆里听到,学习,与当地人共饮,惺惺相惜。他记不全歌词,只能哼出大概的调子。

安娜也哼起伴奏,旋律远远传开。

直到乔消失在凸起的转角,再也看不见。





那个五岁孩子消失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他存在过的痕迹——孩子身上那种淡淡的、混合着肥皂和尘土的气味。然后连这点气味也被房间吞没了。

薇尔夫人捂脸哭泣,

配给员小心搀扶着她坐下。直到最后才将注意力放回乔和这些新人身上,乔觉得自己像被某种冰冷的仪器扫描了一遍。

“你们也在此定居了不短时间了。这毕竟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区域。上面连我这种级别的人员都随意挥霍,派遣来此,足以看出端倪了。有些事情我不会瞒着你们,这次的送别仪式便是其中之一。”

“你们有的人可能也猜到了,这是一个出口,整个层级唯一能出去的出口。但同样如你们所见,这个出口太小了。我们无法将大件物品送出,更何况是成年人。如果你们不信邪,想尝试随时欢迎,我们从不阻碍任何人去留。”

有人跃跃欲试,但乔明白配给员说的是真的。他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脑子里闪过的话却不是关于仪式的,而是——

无法离开。

乔嘴巴有些发干,但理智让他稍微回了点神。

配给员的话并未终止:“如果可以,请不要在这里诞下子嗣。想象下,没有这个出口,孩子们将在这个不到七十米长的隧道里度日,在毫无花样、营养欠缺的食物下成长,在压抑的环境里度过余生。”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长期缺乏日照,玩伴都缺少,没有医生。周遭的成年人废物得只有麻木。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些孩子能不能活到成年。”

“所以我们做出这么一个艰难的决定。”

配给员低下头,没再继续说下去。房间里只剩下薇尔夫人压抑的抽泣声,和某个人沉重的呼吸声。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乔忍不住询问道:“没有其它出口?”

配给员沉思了一会,最后给出答案:“至少隧道里没有。”

有人问:“你们知道这个出口又是通向哪里吗?”

乔已经没心情再听剩下的了。

但配给员的回答依旧清晰。

“城市。”配给员说。





她也曾说



“城市。”安娜说。

“这么多宜居层级,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城市呢。”乔有些不解。他记得那份层级名单上还有更多安全的选择——乡村、海滩、图书馆。但安娜的眼睛只停在“城市”上。

安娜微微歪头,笑着回答:“随时有可能的冒险,无处不在的出口,哪里又都能回来,对于我们两个冒险家而言,这无疑是完美答案。”

她笑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点,这是只有乔才知道的秘密。

“那么,等我们这次回去,我送你一个新家。”乔摸了摸安娜脑袋,绘制起未来宏图。他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发丝从指缝间滑过,柔软得让他想要握住。他描述着那个还不存在的家——窗户朝南,阳台上可以种安娜喜欢的花,厨房要大,因为家里有两个笨蛋大厨。

乔又哼起了小曲,但这次安娜没有应和。乔看向安娜,这才发现安娜用她那极漂亮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但在某种光线下会变成琥珀的颜色。现在就是那种光线下。

“怎么?”乔有些疑惑。

安娜脸红了,这在这位一向很有主见且富有冒险精神的女士上不多见,红色从她的耳尖开始蔓延,经过颧骨,停在鼻梁上。她突然站起身,迅速吻了下乔,又迅速收回。

安娜开口了。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后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进乔的耳朵里,砸进他的心脏里,砸进他此后每一个日夜的梦里。

“到时候你要娶我。”安娜说。





我要娶她。我要娶她!

这两个句子在乔的脑子里炸开,一遍又一遍,像是心跳,像是战鼓。

乔冲出房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椅子被撞倒,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呼,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操你妈的。

乔向前大跨步奔跑,他一个大男子汉怎么能哭呢。

但他脸上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狗屁的无法离开。

我他妈一定能出去!

乔跑出走廊,回到隧道,他大口呼气,平息心情,他回到自己帐篷,披上自己最习惯的多口袋冲锋衣,备好食物手电,以及零散必备品,最后带上头盔。他必须离开这个狗日的地方!

他开始预热,加速,狂奔。脚步在隧道里发出巨大的回声,像是有另一个人在他身后奔跑。短短距离里收获了近乎所有人的诧异与疑惑。一张张脸从他视野边缘滑过,张大的嘴,瞪圆的眼睛,伸出一半又缩回的手。乔不在乎,直到他在门口被人一拳撂倒在地。

那一拳落在他颧骨上,视野里炸开一片白光。后背撞上地面的时候,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

“我操你妈。”乔无力呻吟。他尝到了血腥味,从牙龈渗出来的。

“你他妈真是疯了。不要命了?你知道贸然开门有他妈多大风险吗?”守门者的声音从上方压下。

乔拖动身子,撑起上半身。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那一拳,是因为他刚才跑了太久。他以跪姿匍匐在地,声音带上了哭腔:“求你了。”

对面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过了许久才挤出:“你考虑清楚了?即便放你出去你也不一定能走远,很可能重新回到原位。所有所困于此的人的都无法逃脱,鬼打墙。”

乔却满不在乎,凑出残破不堪的笑容,点了点头。他的颧骨已经开始肿了,笑起来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我们从来不会阻止任何人离开。”壮汉叹气,让出位置,“出去后立刻把门带上。”

乔膝盖有点软,但他站住了。

“三十秒!”壮汉突然开口,“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你有三十秒时间。”壮汉补充。

“谢谢。”

乔最后留下了这句话。

大门开启。





大门关闭。

身后传来门闩落下的声响,沉闷,决绝,像是一个句号。

安娜在哭,他感受得到。不是听见,是感受——是他身体里某个从未休眠过的部分接收到的信号。安娜还在原地吗,乔又想。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两个月,想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没有答案。

五秒过去了。

隧道被甩在身后,同时风更凌厉了。风里有东西,不是沙子,不是灰尘,是某种更细碎的、几乎像是碎玻璃一样的东西,刮在脸上生疼。安娜会不会傻到尝试进来这里?一个危险绝望又乏味,毫无冒险的地方?会。乔知道她会。安娜从来不是一个会被危险拦住的人。所以他必须出去,在她犯傻之前。

十秒过去了。

天色开始发生改变。不是渐变,是抽搐——天空从灰黄色跳到深紫色,再跳到一种乔从未见过的、不该存在于任何天空的颜色。两个月了她应该已经去城市了吧。乔在心里计算日期。如果他们分开的那天她顺利离开,如果她没有回头,如果她没有犹豫,如果她——不。她一定已经到了。乔决定相信这个。

十五秒过去了。


他看到前方不远开始有东西汇聚。不是怪物,更像是光线在某个区域发生了扭曲,像是空气本身在蜷缩、在蠕动、在模仿某种形态。我好像确实有点傻。乔突然想笑。两个月来他一直告诉自己,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但此刻他才明白,希望不是用来等的,是用来跑的。

二十秒。

眼前的城镇也变得张牙舞爪了。那些建筑物的轮廓开始流动,像是一幅被人泼了水的墨画。窗户像眼睛,门像嘴巴,但它们的位置都不对,不在应该在的地方。二十五秒原来这么长吗,我记得,安娜的手表计时总是快半拍。安娜的手表——那是一只老旧的机械表,走时永远快半拍。她总是提前半拍开始笑,提前半拍开始跑,提前半拍吻他。乔记得她把手表贴在耳边上弦的样子,眉毛会微微皱起,像是在听一首只有她听得见的歌。

乔突然止住了脚步。

二十五秒。

他好像看到,在城镇的某处地方,似乎有一道身影在狂奔,在跌跌撞撞,在躲藏。那个身影移动的方式让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不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个人,而是因为那个人移动的方式像极了她。向前三步,突然转向,矮身躲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继续跑。那是安娜躲避实体时的习惯。她总是多转向一次,因为她说“那些东西猜不到第三下”。

好像是她,但是太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乔感觉刺痛,不知由于铺天盖地的碎屑,还是因为他太久没有眨过眼。

熟悉的嬉笑声在耳边响起。

它们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整个小镇都活过来了。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令人作呕的笑声也变得轰鸣。

乔眯起眼睛,尝试看清前方具体有什么,却只看到了隧道铁门出现在前方。

整个世界都开始变疯了。天空在翻滚,地面在呼吸,远处的城镇在融化,近处的声音在逼近。乔站在这一切的中心,看着那个模糊的、像极了安娜的身影,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但他来不及了。

三十秒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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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传奇fw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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