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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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自从 32 年前研究员在 Level 0 的文档里结论性地写下此空间之“CO₂ 水平正在以稳定速率上升”，这一成果被持续忽略。虽然用上了那时 M.E.G. 最为先进的微化学探测仪，对二氧化碳的浓度异动测定已达到微升级别，但也意味着这一比例上升速度极慢，几乎无法察觉。实际上，32 年间，这个值不到 2%，直到上个月。马尼拉房间着火了。

没有人说得清楚火是怎么起来的。说实话，M.E.G. 能了解到火着起来这件事就已经是一个奇迹——当时，在马尼拉房间里的流浪者一共四人，全部生还。他们透过切行抵达了 Level 11，幸好他们有遵循马尼拉房间预备材料里写的切行指南和路径，虽然其中有个人的左小臂永远留在了 Level 1，那是一次不充分的切出带来的苦果，但他们本该死在饥饿和脱水中，或是猎犬的口中，或是那场火中，因此没有人抱怨什么。

四个流浪者里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人说，火是突然起来的。大部分流浪者第一次抵达马尼拉房间的反应都是哭，然后和在房间里见到的其他人拥抱，许多后室里的友谊都发源自这个房间。Level 0 的孤立效应往往给人留下极深的恐惧创伤。

这位知情人士描述道，他们四人几乎同时进入马尼拉房间。那是一种相当神奇的体验，人们在马尼拉房间以外是无法互相看见的。对先进入的人来说，就仿佛从门外的虚无中凭空出现了一个新人一般。总之，他们四人正在互诉衷肠，一边分头阅读马尼拉房间里的各种纸质材料，有人闻到了奇怪的气味。门在燃烧。那是一扇非常厚重的木门，要想点燃这种木门，一般的燃烧条件还不足够；毕竟尽管木头是优质的助燃材料，这么一块笨重的大家伙面对通常程度的火焰也最多黑上半块。马尼拉房间的结构和其他“房间”略有区别，虽然从拓扑学的角度，它和 Level 0 就跟其他房间和母层级一样两相分离，但不知为何，从燃烧的情况来说，火确实是由后者蔓延到它内部的。这马尼拉房间有一扇窗户，火舌席卷着从人类视角而言的“近处”一路燃至马尼拉房间门正对方向的一个幽暗的角落，尽管火已将整个空间烧得灼亮，远处的空间结构依然无法以肉眼分辨清楚。或许 Level 0 真的有无限大。

四个人意识到：马尼拉房间可能成为自身的葬身之处。他们果断行动，以指南上推荐的手牵手切出方式移动到 Level 1，竟然一次成功。

M.E.G. 起初并不清楚明白四个人的意思。马尼拉房间的入口在 Level 0 分布的位置常有微动，但大致分布在一个直径十公里的圆内；以现代 M.E.G. 的技术来说，对那一块最为人类熟知的区域进行大致的远程物理勘定已经成为现实。他们将信将疑，但还是调用了几个仪器的数据：雷达测距仪、二氧化碳测定仪和低清长间隔单次摄像非同步监视仪——最后一样器材的名字很长，想必任何人理解上几秒都能明白它的工作原理，它负责每隔约十五分钟，以随机的角度对自身周围的环境进行单次摄像，并以十分钟的延迟上传到 M.E.G. 数据库一个无人工特别值守的数据库待查。雷达测距仪离线，二氧化碳测定仪的数据上升至原来的八倍，而非同步监视仪，在半个月以来常被认为是因损坏而只能传回模糊的黑色画面，并计划下月随例行维护进行更换，这些画面看来也承载着更深更严峻的含义。

这些信息旋即被传至监督者议会。等候回复的期间积极调查着的研究员们也意识到一件诡谲而无法解释的事实，即确实，成功离开 Level 0，并以各种方式被搭救的流浪者总数有所减少；但那并非是火造成的直接结果，而是由于马尼拉房间的损失，流浪者缺乏指引而在 Level 0 受困所致。实际上，如此大规模的事故，加上三分之一个世纪以来二氧化碳浓度的上升，如今都被解读为因 Level 0 的物理结构而使得火灾的迹象一直未被清楚发现，但这些火似乎永远无法烧净 Level 0 的无尽空间，因此直到它摧毁了马尼拉房间才引起了真正意义上的后果。至于落入后室的流浪者，想必也有一些受到火灾的影响而死去，但更多的则因为这火灾的波及范围相比 Level 0 的总面积微不足道而未受其影响。

那么，这火的来源是什么？已经没有人知道了——Level 0 的结构已经足够复杂了，即使 M.E.G. 或是其他什么有足够人力和科学勘探经验的机构成功将一组调查员或特工派到这场火的火情现场，你对这三十二年的大火又能做些什么？难道你能发挥无畏精神，深入火场？再退一步，我们假定调查员能够超越物理的局限，涉过不知多少公里的燃烧区，在更里面已被大火光顾过的焦黑的废墟里，又能分析出什么结论？

监督者议会发回了针对这些报告的意见：总体上，他们抱持乐观的态度。首先，火至少从他们开始检测二氧化碳浓度的 32 年前就已起，直到最近才烧毁马尼拉房间，这是一件值得感谢的幸事。除了马尼拉房间，Level 0 并不存在什么其他“有价值的”场所；剩下的不过是更多瘆人的黄色房间，或按照最近提交的这样那样的观测报告所说，有网格状的深坑或危险的红区，那又怎样？烧便烧了吧，M.E.G. 无从阻止，烧毁了 Level 0 的更多空间，那也没有什么挽回或阻止的手段。可怜的人们依旧会从前厅落入 Level 0，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说，绝大多数依旧会落入没有着火的区域，摸爬滚打，尝试离开黄色的地狱。现在没有了马尼拉房间的指引，会有更多的流浪者因缺乏引导而无法成功领会“切行”的方法，但仅此而已。

监督者议会的这个态度，在日后往往被称为“马尼拉分析”。它是很多人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影响了许多后室人思维模式的一种分析范式：一件无法阻止也无法挽回的事实将会造成一个负面影响，这个负面影响令人不快，但没人能对此做什么。既然如此，且既然这个负面影响并不是毁灭性的，那就不要为自己找麻烦了，由它去吧。

相当多的民间阴谋论在马尼拉房间的着火事故后涌现出来，其中的一些认为，所谓 Level 0 的“熄灯区”，也就是那些能见度极低的无照明区域，实际上是被 Level 0 大火所吞噬过的区域的残骸；地上的积液则被解释为灰烬或血。鉴于从未有流浪者真的声称过自己成功从熄灯区逃生到有光照的场所，因此这个阴谋论的可信度还挺高的：身处熄灯区的人并非在“火还没有波及的地方”，而是在“已经被火摧毁的地方”，即使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向有光的方向奔跑，也只是奔向一场自己终究无法涉过的火而已。

但是，随着马尼拉分析得到愈来愈多的人的认同，这些阴谋论也终究被大众当作“是啊，那又如何”的无所谓的都市怪谈。人们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因为工作或其他种种原因需要前往 Level 0 的人心里会多几分忐忑，生怕自己切入大火之中，但这就像担忧天上的雷会劈到自己头上一样。有可能吗？有可能。概率有多大？小到你为此忧心任何都是一种精力的浪费。

只有当时身处监督者议会那个办公室内部的 Justin、Katherine 和 Andrew，以及其他几个负责监视在当初二氧化碳测定仪发明后的热潮之中，分配到 Level 11 的那几台测定仪的研究员知道，Level 11 的二氧化碳浓度也在以和 Level 0 类似的速度上升。这件事被严格保密，带进了他们的坟墓之中。

如果火烧到聚居区，人们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虽然这里有无穷多的建筑和日用品，但火会烧掉的不再是“无数可以居住的房间和楼之一”，而是“家”。

但是，你又能对此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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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层级0层级11故事神秘
页面版本: 5, 最后编辑于: 13 May 2026 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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