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翡冷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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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查的卧室墙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翡冷翠。

作为一个二代人孤儿,我没有学习自己母语的幸运,即使如此,我也能看得出这三个字写得有多丑——对此老查称之为“民族感知力”。我从没听说过这个词,多半是他想不出怎么解释胡诌的,他干这事确实在行。

虽然我经常拿这事调侃他,但老查始终没对我发过火,我想原因大概有三:我是被托付给他的遗孤;他记录的其他东西比这三个字更重要;这字确实丑的够呛。

他顶多愿意承认第二点。

老查是那种典型的患了思乡症的一代人,也是其中最热衷于回归前厅的人之一。为此,即使他的症状已经相当严重,每次有探索任务时他也总是最积极的那个。

我不理解他为何如此拼命,就像我不理解他卧室里的那三个字和他收集的一大堆关于翡冷翠的物什有什么意义。

对于我而言,能在这昏黄的世界多活下去一日,就是十足的幸运了,又有什么好过多奢求的呢?


老查出事了。

我赶到的时候,只见他蜷缩着身子,在地板上颤抖个不停,他的背部有好几道骇人的伤痕,看上去像是被利爪一类的东西袭击过。

没人敢靠上去,因为老查一听到有人靠近就大叫个不停。我知道肯定是他又发现了什么关于翡冷翠的东西,一到这种时候他就显得格外幼稚,实际上没人会对他的那些破烂感兴趣。

不过起码老查还愿意信任我。当我蹲在他身边时,他迅速地往我怀里塞了一样东西,而后如释重负般昏死过去。


老查还算幸运,思乡症和背上的伤加起来也没把他带走。对此他颇为得意,但我无法接受。

“为了那所谓的‘翡冷翠’,你什么都可以不顾,是不是?”我带着怒气问他。

他看出我生气,并没说什么,努努嘴示意我打开床头柜。

柜子里面只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来递给他。

“这就是翡冷翠,”伤痛使他的声音更显嘶哑,“在前厅的意大利。它是这世上最美的城市,我的家乡。”

老查向我灌输了不少前厅知识,但我一直把他当做是个地道的美国人,其他一代人也都这么认为,除了蹩脚的翡冷翠,我从未听他讲过英语之外的语言。

“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我的祖父为了躲避战乱,带着我的父亲流亡出国。这张照片是我们从故乡唯一带来的东西,到了美国之后,祖父总是拿着这张照片和父亲说他们要回去,但他们两个人穷尽一生也没能如愿,于是这项使命落在了我头上。而我几乎做到了,我买了机票准备完成父辈的使命,但在踏上归乡航班的当天掉进了这该死的地方。”说完,他直直地看着我,“孩子,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回去,故乡是灵魂的最终归属。你们这些诞生在后室的二代人是无法理解这一切的,因为你们没有故乡。”

我不得不承认事实确实如此。就像他说的那样,我们是没有故乡的人。

但我多少还是理解了一些事情,思乡症只发生在一代人身上或许并非偶然。


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是,老查的伤势很快就好了。他笑嘻嘻地宣称这是好兆头,说不定自己很快就能回前厅了。

他的性情似乎也因此好了不少,居然邀请我去看他的收藏。

“这么久了,你有没有好奇过我为什么要用中文写故乡的地名?”老查掏着他的那堆东西问我。

“有什么故事吗?”

老查拿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一首中文诗。“我在前厅时读到的,这个诗人把我故乡的名字翻译成了‘翡冷翠’1。”说这些时,我注意到老查的眼中散发着梦幻的光彩,“太美了,我看到之后就再也忘记不了这个名字了。”

兴致一起,老查拿出了更多东西给我看,包括他几乎豁出性命拿回来的东西——而那仅仅是一本旅行手册。

说实在的,我跟老查总是意见相悖,一般情况下他会让着我这个养子,但这一次是他扳回一城。

翡冷翠,确实是个好名字。


这天,老查要我跟他去见一个朋友。

“记得把我那瓶酒拿上。”老查说的酒,是他切入后室时就带着的。多年以来,有很多人试图从他手里换来这瓶酒,无一例外都被他拒绝了。

他自己也很少喝,直到今天,他也只喝掉了四分之一的量而已。

摩挲着酒瓶,我心中暗想:这大概是我和这位朋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不出所料,老查的这位朋友同样饱受思乡症之苦。而他的情况比老查还要严重得多,已经到了忘川水都无济于事的地步了。

我只在门外远远地看了对方一眼,没有进去,最后的时间应由他们二人独享。

不知过了多久,老查把我拉了进去,对病床上的人介绍:“这是老周的孩子。”他又倒上两杯酒,递给我一杯,“喝,敬你麦克叔叔。”

床上的人咯咯地笑了几声,“你这老东西,怎么舍得喝酒了?不是说要留到回归前厅那天吗?”

老查咧开嘴:“馋酒了就直说,又不是不给你喝。”他斟上了满满一杯,此时我注意到酒瓶已经几乎见底。

老麦克艰难地挪了挪身体,接过酒杯,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嘿嘿嘿嘿嘿嘿,就是这个味道啊。临死前有这一口,算是值啦。”他充满敬意地用双手捧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杯从老麦克了无生气的手中掉落,在地上转了几圈。老查捡起杯,把最后一点酒倒上,撒在了床铺上。


回去的路上,老查一言不发,直到回房间时,他才问了我一句:“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

“那瓶酒就这么喝掉了?”

“嗯,”老查点点头,“反正很快就能回去了。”

不知为什么,听了这句话后,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老查的思乡症近来又严重了不少,我提出过让他修养一阵子,被断然拒绝。他那样的年纪,再加上病和伤,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会出什么事可说不准。

所以,在我得知老查打算再去一次他遭遇不测的那个层级时,我也跟了过去。

刚切入层级,老查就在急匆匆地四处寻找着什么,看他的样子完全不像是重病缠身。

“老查,我们还有任务呢。”我喊了他一声,但老查充耳不闻。

我感觉不太对,赶紧跟了上去。不多时,他就在一处角落发出了惊喜的叫声。

跟着看过去,不过是一道裂缝,“老查,我们快走吧,这儿指不定会通向哪儿呢。”我扯了扯他的袖子。

“不,”老查的声音意外冷静,“我们的任务到此结束了。”

“你在说什么?这儿很危险的,我们……”

“你还记得那本旅行手册吗?”老查指着裂缝问我,“就是在这里拿到的。这儿,孩子,这儿就是出口。”

我恍然大悟,这就是他再次报名的原因。但凭一本手册就推断能回到前厅未免太过鲁莽,或许思乡症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神志了。

刚想出言劝阻,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嘶吼声。猛地回头,我们看到了一个未记录的实体,而它显然就是让老查躺了半个月的罪魁祸首。

“老查,我们……”我话还未说完,就被猛地推进了那道裂缝。我看到的最后画面,是实体在老查身后挥起利爪。


嘴唇被什么东西浸湿,我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杏仁味。

这使我清醒过来,我挣扎着爬到干燥的地方,看了看四周,这里的景象和那本旅行手册上的照片别无二致。

唯一的问题就是,我们还在后室罢了。

老查躺在不远处,我勉强起身跑过去,但看清楚他的一瞬间,我就都明白了。

躺在沙地上的老查艰难地呼吸,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生命。他的喉咙被划开,腹部还在汩汩地流着血。

我跪在他身前,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到来,他捂住喉咙上的破口艰难发声:“翡冷翠……翡冷翠……到了吗……翡冷翠……”

印象里,他还是第一次表现得这样无助。我凑到他耳边,以我能发出的最冷静最可信的声音告诉他:“老查,我们到了,到翡冷翠了。这里真的很美,比你给我看的那些照片还要美。”

老查听到了,他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可能是在笑。

我不忍再去看,抬起头望着“翡冷翠”的蓝天,直到再听不见任何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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