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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4?i??
云层黑沉沉地压下来,白昼沉入昏暝,楼宇的轮廓模糊不清,隐没在这阴影之中。那时你还是小孩子。
那天,电视机上正播报着今日天气。
“XX市,暴雨,32-36°C。”
听到这条播报,一个年纪三十上下的妇女,身披染着大块油渍的围裙,从厨房走来,那里面正传来高压锅的嗤嗤声。她拨开叮当作响的塑料珠帘,探头看向坐着沙发上的你,嘱咐道,阿汤啊,等会儿下雨了,莫再看电视了,等个儿把雷引来了。
哦。
你不情愿地关上电视。想接着寻点消遣的事儿,去房间里看会儿漫画书?把学校里没写完的小故事写完?想起那可以用大大咧咧形容的字在横线本上肆意涂鸦着幼稚的文章,你不禁轻笑了一下。电风扇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吹出来的风却是闷的,一点儿都不凉快。你口干舌燥,想去拿根冰棍吃,但妈要是看到又要责备你再吃就要生病了。她倒是煮了绿豆汤给你,可惜你已经喝完了。
要不去楼顶吹吹风?风雨风雨,下雨前不是得起点风,大概要比这咯吱响的电风扇凉快。
哟,马上下雨了你往外跑啥子跑呦,莫到时候淋湿了,着凉了感冒拉肚子看你长不长点记性。
哎呀,我又不傻。
说罢,你打开了门。转瞬间,一股热浪涌入,滚烫而厚重的空气涌入了口腔与鼻腔,顺着气管向下,填塞满胸腔,让人喘不过气来。楼梯的水泥台阶向上延伸,表面在沉闷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湿腻的暗色。汗从额角、脊背和腿上的皮肤沁出来的,在短衫上漫开一片,让短裤紧贴皮肤上。楼道间内平静得没有一丝风,汗蒸腾不去,也始终落不下去,使得上楼迈出的一步步间,布料与皮肤黏结在一起,又反复被扯开。
你来到了天台,仰望向天空,滚滚黑云正沉沉压下,落向地面,仿佛要碾过下方一片居民楼。街道旁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渗进暗沉里。一道闪电划过天幕,照得对面的筒子楼一片惨白。
你想起了住在对面楼的阿凡。虽然是暑假,但你见到他的次数反而少了。每次约他,也是支支吾吾的,只说有事要忙。从前夜里,时常能听见他家里传来摔酒瓶的声。不过在这个夏天,夜晚只剩下蝉鸣的纷扰,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的一股中药苦味。街坊邻居议论说,他爹病了。
你走过他家门口时,会不自觉停下来看一看。你有时会对他生出些许说不清的恻隐,尽管年少的你还不能完全明白那是什么。如果你将来成为梦想中的小说家,阿凡大概会成为你笔下的某个人物——你也不知为何会这样想,也许是因为这个异常阴沉的夏日,又或许是因为心底的那些说不清的情感的堆积,反正不知道,也不必去仔细地想了。
阿汤,回家吃饭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但却不似父亲那般低沉,听上去十分年轻。你转头,那个背影走下了楼梯,在他身影消失在楼梯道拐角的阴影中后,那扇铁皮门关上了。
反应过来后,你冲过去推门。门纹丝不动,你拍打着粗糙的铁皮,喊了几声,无人回应。一种慌乱攥住了你。你改用肩膀去撞,铁门只发出沉闷的吭声。反复几次后,力气耗尽,你顺着门滑坐在地。汗水混着泪水滑到嘴角,咸涩的。你喊着妈,妈,妈啊,希望着她能听到你的哭喊。妈妈。但是什么也没有,你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望向压得极低的天空。
那黑色的凝渊也注视着你。忽然,那一片昏黑开始下坠,从那不可及的天空倾倒而下,坠入你惊恐的瞳孔:
哗——
暴雨骤然落下。你在雨中茫然无措,只是对着乌云发怔。然而你突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热浪从一侧席卷而来,你惊愕地发现,对面楼燃起了烈火,翻滚着,舔舐着窗框。雨水如注,浇在火焰上,激起阵阵白汽,火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你张开嘴尖叫着,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野开始摇晃、发黑,最后在意识中只剩下那片在雨中舞动的火光。
醒来时,你感受到身下干燥的水泥地,天光还是那般昏沉,云滞在空中。你躺在地上发懵,感受到了一股热浪卷过。你想起来什么,惊坐起身,转头看见身旁的楼仍燃烧着。墙体被烧灼的部分变得焦黑、酥脆,边缘卷起,剥落下灰白的碎屑。那些碎屑很轻,被热气托着,纷纷扬扬向上。不止这里,目光所及,整片楼宇都在无声地燃烧。焦黑的碎片不断脱落,升起,被搅乱的空气托举上遥远的天空。
“那像是蛋壳状的湿透的天穹突然开始燃烧,伴随那蛋壳的崩塌,无数的柳絮从空中落下,带着星星点点的余烬,从这柳絮织就的被褥后爬行而出的是蓝得令人心醉的晴空——克莱因蓝的晴空,如已逝之人眼眸中那抹眷恋的蓝别无二致。”
工作日志#11063 ▷
Level C-461寻常的一天。今日新发现一具疑似患絮疟症死亡的尸体,尸体表面有烧焦痕迹,感觉离飞絮化不远了。在层级内组织强烈要求下我们不得不前往处理掉尸体,免得天空又降下白絮来耽误他们的工作。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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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让下啊——” 母亲洪亮而喜悦的声音穿过整个房间,她把蛋糕端上刚才急匆匆清空的饭桌。
妈妈在你的哭闹下还是给你买了生日蛋糕,虽然只是小小的一个,而且看起来有点撇火,像是店家梦游做的一般——连奶油都是歪的!但毕竟还是个蛋糕,也不能奢求太多了。你注视着阿凡,他是被你硬邀请过来的,现正站在你身旁看着,眼神复杂。
树木沙沙作响,向外望去,所有的一切都隐在傍晚的薄雾里,仿佛隔着一层纱般,看得不甚真切。你心里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高兴,但又有些说不出口的忐忑。阿凡握住了你的手,你感觉他似乎有些紧张。你做回应似地紧了紧那只手,冲他笑了笑。他尝试着动了动嘴角,勉强地露出一丝微笑。
插上蜡烛后,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白炽灯的光总是照不亮整间屋子,总有那么个角落笼罩在阴影之中,影影绰绰的,看得不是很真切。母亲划亮火柴,火光映亮了她半张脸,也勾出对面阿凡的轮廓,点出他眼里的一点光。母亲说,关上灯吧,要开始许愿了。一阵迟疑掠过心头,但你还是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啪。
黑暗漫过来,只有蜡烛那一圈昏黄的光晕。窗外的绿晕彻底沉进夜里,风摇树叶的沙沙声更猛了,显得屋里更静。母亲在哼生日歌的开头,阿凡也跟着哼起来,两人的声音交错。你闭上眼睛,希望着什么,期盼着什么。那两道歌声逐渐微妙地错开,然后其中一道越来越淡,像被风吹散的烟。等你察觉时,耳边只剩下阿凡一个人的调子。
你睁开眼。
蛋糕上的烛火晃了一下。妈妈刚才坐的位置空了。椅子微微拉开,仿佛她只是临时起身。阿凡盯着那空位,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的白。
砰!
巨响从门口炸开。门被粗暴地打开了,一个身影堵在门口,很高,几乎顶到门框。它穿着件辨不出颜色的松垮衣服,手里拎着个酒瓶。烛光太暗,你看不清脸,只觉得那人像浸了油又晾干的粗麻布,紧绷在骨架上。它进来,动作有种不协调的僵硬。你不记得了吗?那是窃皮者!
它没看你。它转向阿凡,酒瓶哐当掉在地上。一只大手——那手指的关节异常粗大——攥住了阿凡的胳膊,往回一扯。阿凡被拖离椅子,腿撞到桌脚,闷响。他没有尖叫,只是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眼睛睁得极大,望着你,旋即被拖向门口,消失在黑暗之中。
门厅重归寂静,只剩你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但下一秒——
笃。
那沉重的脚步再次响起。
笃,笃,笃。
跑。
跑啊!
一切都在恍惚之中,不真切。你看到自己跑过客厅。椅子被撞开,发出砰的一声。你冲向了过道,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扇门。那盏灯不够亮,昏黄的灯光大致是因电压的缘故明灭,把过道留在昏沉之中。
手掌拍上去,却是墙壁。错了?你沿着墙根踉跄挪动,手摸索着冰冷的墙面,急切地寻找门框。一步,两步……没有。
墙。还是墙。连绵不绝的墙。墙。墙。墙。
但在这墙之中,你感受到了一些细节开始模糊起来,然后化为你熟悉的门。你几乎是跌进那门里。脚跟还没站稳,身体的本能已经驱动你撞向门板。
咚!
门扇与门框咬合,震得你牙关发酸。你立刻转身,整个后背死死抵上去,仿佛要用体重焊死这条缝隙。右手在黑暗中疯狂摸索,直到指尖碰到那锁钮。你握住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拧转。
咔。
一声轻响,却抽干了你最后一丝力气。你瘫软下来,但仍用肩膀抵着门。
寂静。
但你知道,他还在外面。也许就站在离这门板一寸远的地方,听着你的喘息。但起码,起码可以睡上一觉了。
窗外一声惊雷炸开,大雨倾盆落下。书桌上的台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圈出本牛皮的笔记本。那笔记本包裹得很仔细,郑重地放在桌子上。你走上前去,拿起本子——上面还别着一张贺卡,上面写着:这是你的故事。
“这是你的故事。”
笔迹是阿凡的。
你喉咙发紧,指尖微微颤抖。就在这时——
咯吱。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你猛地转身,将笔记本死死抱在胸前,背上抵着冰冷的窗框。窗不知何时开了,风挟着雨进来,打在你的身上。
一切都在风雨中倾斜,就像被浪打的船一样飘忽不定。
书桌倒了!上面的纸、书飞下来,在房间中乱窜,宛若纷飞的白鸟。那卧室的门歪斜着、扭曲着,从下面渗出一流黑墨。床滑过房间,撞在另一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衣柜里的杂物四散而开,把房间均匀的抹成一片不知什么的海。
台灯闪烁着。视野里光晕晕染而开,绚烂、夺目,令人晕眩。在这破碎的光中,你看见门外的身影分裂成几道——一道细长,一道矮瘦——它们正朝里探看。
然后是声音。
吼叫混着一个中年妇女颤抖的、断续的哭声,绞在一起,钻进耳朵。耳朵深处传来尖锐的痛,像要被这声音撕裂。你只想逃,逃进寂静里去——
祂推开了门。
祂进来了。
祂奔向你——
——然后,她抱住了你。
视野暗去。只有触觉与听觉。那拥抱很紧,紧得发痛。啜泣贴在耳边,一声又一声,混着无数模糊的、重复的对不起。
但在那哽咽的间隙里,你捕捉到一丝异样。你睁开眼,眼前是母亲苍老的脸,泪痕纵横,眼底却有什么在蠕动。
你不记得了吗?那是窃皮者!
那张悲切的面容抽搐了一下,似乎闪过一丝狰狞。
你浑身一颤,挣开那手臂向门口奔去。她没有追来,它站在原地,歪着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困惑与哀伤之间。你顾不上这些,转身冲向客厅。
你撞翻了饭桌。奶油抹开在地,蜡烛斜插进里面,只留一片荒凉。你顶开珠帘,珠子哗啦一响,发出清冷冷的响声。你冲过房门边那面碎掉的镜子——里头无数个你,正裂开,又掠过,然后冲出了房门——
你来到了天台,天空阴沉,昭示着一场大雨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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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下过一场大雨,树上还留着点水,但怕不久后也将在这太阳下升腾而走。你独自一人坐在操场旁的树荫下,虽然还是很闷,但也是比那骄阳太阳下好太多了。
远处操场上,有那么些人还顶着太阳踢着足球,在持续的蝉鸣中点出砰的几声,然后便是他们的呼喊和叫嚷。但这些同你无关,你借着树荫,捧着本牛皮封的笔记本,在上面写着些故事——那些人们都不曾知晓的故事。
不,倒也并非不为人知。还记得他吗?他就坐在同一片树荫下,靠着你的肩膀,探过头来看着那本子上的文字。他可是这些故事的第一位读者。
可他去哪了?
你不应该找找他吗?
你收起本子,穿过操场,闷热的风吹过面庞,却卷不走一点热。你四处张望,尝试在人群中搜寻那张你早已不熟悉的脸。其他同学停下了玩耍,通通面朝着你,他们没有五官的脸上隐隐浮现出笑容,那些陌路人的笑颜刺入你的脑海。他们响亮的笑声轰隆隆地响起,响彻了天空——天边压过来了层层黑云,要下雨了。
雨骤然落下,你猝不及防,但你还不能到树底下避雨,你要找到他,该加快脚步了。你知道他是个好学生,因此他在……他应当正在初一六班第四组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端坐着听课呢。
你跑上教学楼楼梯,一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师板书和讲评的声音。他们都在上课,但你不在教室,这可让人恼火——怎么会这样?你终于来到了初一六班的后门,推开门,气喘吁吁地呼了一声报告,这时语文老师正在手捧着本书页焦黑的语文书讲课。她回过头,没有五官的脸朝向你。其他同学的脸也回过头来,大概是在注视着你,尽管他们也都没有五官。
“请进。”
你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初一六班第四组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里空着。
你拿出语文书,端坐着,听课。
雨势渐大,先是声山崩般的爆裂声,天穹被打碎了,化作明与暗的一副画卷。水自远天,从高处倾泄而下,汹涌着。
你听到了洪流赶来的动静,却没有想象中的滔滔不绝,水从门口漫进。但老师好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讲着:“那个夏日昏暗的天穹被烈火撕碎,飞絮带着余烬落下。在被撕碎的天褥后,克莱因蓝的晴空显现,纯净的蓝色流下,淹没了我的瞳孔。”
你只注意到水带进来的那两只小金鱼,一只在你的脚下绕着打转,而另一只已经翻了肚皮,凄惨地随着水波飘荡。
…….
“喂,靠窗边那个,醒醒了。”
你浑身一哆嗦,发现自己刚才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都顺着桌边流到了地上。
下课铃不知何时已经响过了,老师讲完了最后一个句子,然后扔下那本焦黑的语文书,随着那浩荡的洪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你收拾好书包,走向后门,阿凡正在那里笑着,很开心——他在等你一起放学回家。
走出教室,天空万里无云,落日的余晖透过围栏洒向连廊。虽已是夕阳,但仍灼得你睁不开眼,在殷红的光晕中,阿凡的脸在暗处,模糊不清。你们一起下了楼,在学校大门前的人流里推攘着,然后走上街道。路上晚归的车辆模糊的轮廓从身旁呼啸而过,似是想着要远离这时节。你们走上大桥,眼见着桥下江水,风缓缓拂过,漾开江面上那抹晚霞。你似乎听到了涨潮的声音,阿凡在一旁激动地说着什么,手指向远天与江水交汇的地方。他的嘴张合着,但言语都淹没在水声之中。
你们在桥上不知走了多久,远方的景象被浮动的热空气抹成大片的色块,只留下一抹不定的笔触,认不出多远,也不知多近。你们就这样走着,直到丢失了时间的夕阳也最终在记忆中燃烧殆尽。又不知过了多久,你们终于抵达了桥那头摇曳在暮色中的另一半城市。
你走在人行道上,转头望向道旁的树。树影婆娑间,几道黑影倏地掠过了,眨眼便消解在更树荫深沉的暗处了。而树本身却困顿着,在一种亘古的、不容分说的静止里。你听见脑中的潮水声声,层叠交错着向你卷来,那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近,直到……
轰隆隆——
雷声阵阵,在闷湿的空气中更令人烦躁。你抬眼望向天空,浪从空中向地面涨去,那深色的海洋沸腾出的黑色水雾遮蔽了天空。
“要下雨了。该快点了。”
阿凡却说他要到路边文具店买个东西。你倚靠在店门口,望向路边疾驰而过的车辆,等待着。不久,他从店里蹦了出来,拉着你胳膊跑着回家。你们的身影在叶片下一闪而过,埋怨声和欢笑声交织,在那一棵棵沉默的树间掠过。于是,你们就这样跑啊,跑啊。跑过繁忙的街道,跑进僻静的巷子,跑向那片筒子楼街区,与某栋楼里亮着灯光的人家——
跑向了
潮水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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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志#11071 ▷
尸体搬运回临时停尸房了。明日火化。
外面下着暴雨,打在楼房的墙体和楼道的窗户上。水透过窗沿渗进楼内,深色的水渍在坑坑洼洼的石灰墙面上逐渐浸润。潮气在楼道间淤积,淋过雨的你浑身发着抖,在楼道上留下一串脚印。
还好,再转几个弯,爬上最后几级台阶就到了。你几乎能闻到家里飘出来的、混着油烟味的温暖气息。回到家,妈肯定会一边埋怨,一边用干毛巾,揉搓你那滴水的头发。然后再洗个澡,热水会冲走所有的湿冷,烫得后背微微发红。最后,陷进那张铺着老竹席的床,脸颊贴上去,是干爽的、略感粗糙的凉意,是夏日中难得的清爽。
楼道里,白炽灯光线忽明忽暗,墙壁上的小广告在抽搐的光影下格外癫狂。你攀登着,一级,又一级。膝盖有点发酸。距家大概应该只剩几层了,你默念着。
二〇一室。
一〇〇一室。
四〇二室。
——为什么还没到家?
你看向眼前两扇紧扣的铁门旁的门牌号,上面写着三三〇一和三三〇二。你记得,那栋楼只有八层。
寒意自脊椎蔓延至全身。你全身发颤,却与寒冷无关。微弱的火苗在前额内阴燃,眼前的门牌号正逐渐融化;想要转身下楼,腿却已经发软。你抓住栏杆,手心的铁锈味混着雨水的腥气。突然,视野倾斜,楼道开始扭转:墙壁在身下躺倒,地面从身侧站起。不知何时,你发现自己正趴在窗沿上。冰凉的雨水顺着手臂流进袖口,楼上的地面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深色的水域。你想后退,脚却一滑——
坠落。
但很慢。像杨絮,或者说,像那些从燃烧的楼宇上剥落的灰白碎屑。你伸开手臂,感到空气托举着你。你开始绕着这栋楼旋转,一扇扇窗户从眼前掠过、闪过,像放映机的胶片。
你不知又淋了多久的雨,终归看见了一户亮着灯的人家。你不假思索地游回那连片的黑与灰中的一片亮色,那扇门大开着,灯光在墨黑中流淌。你狂奔过去,踩在水洼里,溅起连串的水花。
就在你即将跨入那片温暖时——
灯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然后,从深处,响起了那首歌:
“祝你生日——”
“祝你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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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生日那天淋了那场雨,你就被困在了这具滚烫的躯壳里。
夏日的闷热笼罩在身躯之外,而皮肤之下则是散之不去的灼热,其内却是深藏体内、浸透五脏六腑的寒意——似是那雨下在了心上,冷彻了全身。
时间失去了形状。有时你觉得只过去了十分钟,睁开眼却发现天色已经从惨白转成了昏黄;有时你以为熬过了整个下午,钟表上的分针却只挪动了短短一格。
窗外的世界变得遥远。蝉鸣不再是尖锐的嘶叫,而是绵长的、潮一样的嗡鸣。偶尔飘来的孩童的声,像隔着厚玻璃传来的,向远处淡去,拉的很长。
直到某一刻——
所有的声音突然退潮了。
视线忽地变得清晰,近乎残忍。你能看见窗外叶上每一根叶脉的走向,看见阳光如何在叶缘镶上圈金边。风很轻,枝叶摇曳的节奏缓慢。但是就是那么轻柔的一刻,一片树叶悠然抛砖而下。
一个念头浮上来:夏日正在离开。
几乎是同时,疼痛回来了。你从空气中有一次感受到了那弥漫着的苦涩。你坐起了身,顶着窗户透进来的刺眼白光勉强睁开点眼。
一个矮瘦的身影推开了门,你眯着眼,分辨不出那是谁曾经的身影。你接过祂递来的碗,里面盛有溶解在雨里纸张混合奎宁制成的汤力水?,墨黑的。你将这碗汤咽了下去,那里面带着些粗糙的颗粒,摩挲着肿痛的喉咙。
那身影收起碗,抓住窗帘的边缘一拉。滋啦一声,房间里暗下许多。那身影退出去,一声闷响,门关上了。
你想倒头睡下,却始终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晃荡。先是轻微的晃动感,像是那汤还在荡漾。接着变成搅动,在胃里翻腾着。你按住腹部,指尖能感觉到里头的鼓动——像是有什么在里面积攒力量。
然后,它在你的胃里苏醒了。
你翻下床,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你挣扎爬到窗沿,向地板不止地呕吐,吐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干呕带来的痉挛。膈膜肌抽搐着,每一次收缩都牵扯到胸腔深处。
你瘫倒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水泥地。最后的意识里,你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的鼓声。
然后,黑暗终于合拢。
醒来时,已是白昼。
原来已经中午了,你看着房中倾斜的阳光,有点恍惚。原来已经中午了吗?
窗外风吹过树叶,树叶卷着阳光,挟着碎金的声儿发出沙沙的光来。大概是窗开了一条缝,房中轻柔地漾起风。你感受到风的清朗,拂过你的面颊;还从风中听到那曾经的声音。
嗒。
像是什么小东西落在地上。小时候蹲在地上弹玻璃珠,拇指扣紧了,瞄准,发力——那颗绿色的珠子滚出去,撞上另一颗,发出清脆的一声。
幺鸡?那是什么,能吃吗?
听不懂。那些老人只是说着什么六筒、五条,然后忽然热闹起来,便在胡了胡了的声中,一把推倒了牌堆收场了去。
你睁开眼,房间里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外面,风正在吹走一片叶。阿f??逮住风中飞过的一只蝴蝶。他点燃了它的翅膀,那天的空中有白色的飞絮回旋着飘向空中,那曾是一双翅膀。
房子里很安静,没有走动的声音,你想起现在是下午,他们大概正在睡午觉。你掀开被子下了床。陈旧的木制书桌上摆放一本牛皮包裹的笔记本上别着一张贺卡,上面用孩子的字迹写着:
”不请忘了我要。“
你将贺卡放在一旁,打开笔记本一页页地翻着。自第一页起,本子上便胡乱地写着许多你不太能理解的内容。无面灵、窃皮者,还有许多其他的异常生物;再往后翻,上面贴着一些不知拍摄自何处的照片,附着凌乱的字句拼凑而成的故事。你读到其中的一段,那是一个生活在老旧小区里的男孩。
窗外忽然涌来阵阵声响,像来自远方的浪潮,愈发清晰。你瞥见外头不知何时升起了无垠的高耸写字楼,将你包围。你目睹着那些写字楼随着大地的律动轻轻摇摆,随后倾斜、倒塌——而那些混凝土碎块最后化作一块,裹挟着其中的LED灯与灯下低着头的人影,在你眼前淹没在某种无声的洪流之中。路面上的裂隙越来越大,那些无人乘坐的车辆慌乱地四散开去。某块路面被挤压至掀起,露出其下藏匿着的、黄色墙面。你怎么知道那是个空间?
窗外的混沌搅动着空气。风刮起来了,吹过汗浸透的短袖,你感受到了秋日的寒意。
起风了,该下雨了。
可是雨呢?
我想,大概还滞留在那个夏日傍晚,放学时的天空上吧。
那个遥远的傍晚,天空晴朗
小区破败的围墙上满是爬山虎,这的店铺多数早已经搬走,只留下空洞,向人们展示着它的虚无与寂静。又像是许多眼,在凝视着人。还留下些物品没有搬走,他们可能是忘了,也可能只是觉得不值得。不论如何,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在夕阳的余辉中静默着,静默着。
你走到那棵熟悉的大树下,树旁凉棚里坐着那几位老人。他们挥着把扇子,面朝向棚内的昏暗。凉棚下那张桌子上端正地放着一摞牌。你看见一个小男孩正被他的父亲臭骂着赶回你家对面的那栋筒子楼里。斥责与微弱的抽泣声回荡在楼与楼之间,那两个身影隐没在楼梯口的黑暗中,那栋楼道的灯光从此再未亮过。
你抬头望向天空,头顶已是绛紫,黑色的电线分割开天空,如同一张网遍布在头顶。顺着电线看向那亮着灯的几家,厨房的窗户无不散出缕缕白烟,这大约就是语文老师的古诗里提到的“炊烟”了吧?可是你注意到你家那栋楼前的空地上升起着白烟,混杂着黑色的颗粒,升向天空。这不是炊烟,你显然明白。
你的心中响起阵阵闷雷,你奔跑着拐进那片空地,只见一团烈火正在那里肆无忌惮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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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
你从混乱的梦中苏醒,眼皮的滚烫将你灼烧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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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着大雨。雨声很密,砸在玻璃上,闷闷地响。你想睁开眼,眼睑像被什么粘住了,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房间里很暗,但你知道是白天——那些灰蒙蒙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
你想起了那本笔记本。
你撑起身,伸手去摸床头柜。空的。你掀开枕头,没有。你跪在床上把被子整个掀开,还是没有。你爬下床,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你趴在床底往里看,黑暗里什么也没有。
笔记本不见了。
你扶着床沿站起来。眩晕感让墙壁轻轻摇晃。你记得睡前它还在书桌上,和那张贺卡放在一起。你转身看向书桌。贺卡还在。笔记本确实不在了。
就在这时,门外的客厅突然传来声音。
咒骂声。含混的、低沉的咒骂,听不清是谁,也听不清在骂什么。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很重,像有什么砸在了墙上。接着是更多东西被摔碎的声音。脚步声,杂乱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混乱中,一个新的声音开始浮现。起初很轻,几乎被咒骂和摔打盖住,但渐渐地变得清晰——一种持续的、细密的爆裂声。像柴火燃烧的声音。但那声音更大,更密集,也更近。
燃烧的声音。
你走向房门。把手很凉。你拧开它。
门开了。
外面不是走廊——是那片空地。你站在你家楼栋的单元门口,面前是那片空地。大雨倾盆而下,冰凉的雨点砸在你脸上、身上,瞬间浸透了你的短衫。
空地中央,一团烈火正在雨中燃烧。
火焰很大,火舌舔舐着雨幕。雨水落在火上,蒸腾成白雾,与黑烟一同升上天空。火光照亮了整片空地,照亮了周围那些楼栋,照亮了那棵老树的轮廓。
你看见火堆里有什么东西。
那是你的笔记本。黑色的、正在卷曲的纸页,橙色的火光在上面跳跃。那些你写下的、贴上的、拼凑出的字句,正在火焰中一点点消失。
咒骂声还在继续。你转过头,看见空地边缘站着一个黑影。他站在雨中,站在火焰照不到的黑暗里。你看不清他的脸。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里,被大雨抹去。
你回过头,看着火焰。
你走向它。
雨还在下,很冷。但你走入火焰的时候,你感觉到了温暖。不是发烧时那种滚烫的灼热,而是一种包裹着你的温暖。
火舌舔舐着你的衣角。你低下头,看见那些燃烧的纸页间,还有一些字句在闪烁:你伸出手。火焰在你指尖跳跃。那些字句一个一个地暗下去,像蜡烛被吹灭。
然后你也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但你听不见了。咒骂声早已停止,摔打声早已停止,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细微的、持续的爆裂声。
你站在那里,站在火焰的中心。
你流下泪来。眼泪流过被火焰照亮的双颊,被雨水冲走,被火焰蒸腾,升上天空。
你知道当火焰熄灭以后,灰烬中不会留下什么。笔记本会消失,那些字句会消失,那些你记住的和没记住的都会消失。
但此刻,站在火焰里,你想起了一件事——
你想起那个孩子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在贺卡上:
“请不要….”
还能想得起来吗?
火焰渐渐变小。雨还在下,但火焰在变小,在变弱,在变成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你低下头,看着那些余烬。
你看到了吗?阿Fa5@SJkAN。
我正站在桥上,望见远方的夕阳。
要下雨了,得赶紧回家了。
我正站在天台,望见头顶的黑云。
你还在那吗?
树下还有我的影子。
树在哪?
大火里。
雨滴已经滴下来了,走快点。
好冷的雨,风好大。
秋天来了。夏天走了。接下来便是冬天。
可是我没有在树下找到你……
你看到了吗?sjHA56%3。
什么?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最后一天的那轮夕阳,我看到了那随着夏夜一同到来的漫天乌云,我看到了树下蜻蜓低飞,老人们纷纷离开,你们也一个一个走了,留下我一个人。
然后日夜在那场颠倒日夜的发热里流转逝去。
喂,你悠着点,蛋糕要塌了!
你点燃了蜡烛,但是天已经黑了。你消失在了黑暗里。
于是你看到火光在黑暗中闪烁。
火里的是什么?
你的故事。
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去拿回来吧。
于是你走出门,
寒凉的大雨浸透了你的短衫,
火光将你的面庞照亮。
我在火中看到——
烈日下的操场上,一个高大的无面灵手持一把发令枪。发令枪响,一群小的无面灵冲出起点——
昏暗的教室里,语文老师拿起书本,吟诵着书上丢失韵脚的诗词。
江上,晚风吹过,吹散了夕阳——
那栋楼上,晚风带来了生日歌声。
那栋楼下,一个身形扭曲的怪物中年男人的黑影点燃了一个火堆,旋即被大雨抹去——
随后一个小孩冲入雨中,然后走入火中。
大火将烧毁我的故事。
然后,我也走入了火中。
你要去哪?
我的影子从此不会再出现在那棵老树下了。
你要去哪?
……
我正站在天台上,观望着火焰蔓延至整片楼群……
那些混凝土剥落,化为记忆的灰烬,回旋着升上被照亮的夜空——
我透过世界,终于看到,
在那团火焰熄灭以后,你仍在灰烬中等待着我。可是我却再也想不起你的名字,与我所叙写的关于你的故事了。
或许……我该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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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的最后…
我的故事
实体编号:Entity C-461
位置:Level C-461
描述:没有人知道这棵松树是何时起出现在Level C-461里的。从我来到这个层级工作起,已有许多个早晨,当我下楼后,便看到那棵树不知何时已经伫立在楼与楼之间。
Level C-461的天色始终阴沉,然而每次走过树下,总有斑驳的树影照射在身上,向天看去,点点耀眼光斑点缀在枝叶之间,而在树下看到的天空,始终是澄澈的蓝色。这棵树作为异界的来者,似乎还带来了它原本所属的世界的残骸;而那缕缕光线的炽热,告诉着我们它同样来自夏日。
我曾无数次因为它想起前厅的夏日:午后的冰棍,树荫下的嬉闹——尽管我从来都只是默默地坐在大人身边,如局外人般看着那些同龄人快乐地玩耍,而我在一旁小桌子上阅读童书上的校园故事。最终,我将要前往驻扎在此的基地工作——于是我远离了那棵树,回到了那片属于阴暗昏沉的潮湿世界里。
曾有人目睹这棵树上突然燃起大火。它消失在灰烬中,原地留下一根带有绿叶的树枝。期间,它去了哪里,没有人会知道;但它总会忽然再一次出现在Level C-461,也没有人会知道它为何要这么做——作为一个能自由选择在后室中出现于何处的生命,它或许应该逃离才对。
我受够了这里的闷热,受够了那厚重的雨云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也应该逃离才对。但当我收到来自 M.E.G. 的调职通知书时,我却彷徨了。
那天,我站在你的树影下,在这份档案中向你问出: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Entity C-461?
你没有答复,只是沉默着,如当时坐在树荫下的我一样。最后,你终于在脑海中告诉我:该去工作了,像过去的365天一样。
于是我离开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到你的身旁,却从始至终未想起向你道别——
再也不见。
日记#366 ▷
我现在正站在天台上,望向荒楼林立的远方,远处那一栋建筑便是层级的殡仪馆,那个长长的烟囱格外显眼。现在那里的火化炉正在焚烧着那具无名尸体,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带着丝绒状的白絮,升上天空,然后天上就这么飘散着这些飞絮,又不知多久后那些飞絮渐渐地消失了,或许是织成那些云了吧。我伏在围墙上,望着我在过去数百天里栖居的世界。我方才得知,这已是我最后一天呼吸这个夏日的闷热空气,而这个我原以为永无止境的夏日,终归还是走向了尽头。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