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一
——————创世者的过去,美好的起源。——————
万物诞生之前,这世界只是属于他们的——一位天使,一位骑士,还有一位懵懂的女孩。
这看似稳固的情谊背后,远非如此简单。
天使是那样爱他的妻子,他可以为女孩的笑脸奉上一切,因此,面对骑士的种种刁难,他总是默默忍耐。
他明白,曾经,骑士在女孩眼里是如蔚蓝大海中的一座孤山一般的,他是她认知中最高大的人,她把同情和注意力全部投射在了骑士身上,骑士眼里也只有他心爱的妹妹一人。
天使的到来,把女孩的爱分走了。
天使理解骑士的不满,有时候骑士刻意在女孩面前彰显自己,试图表现得压他一头,他也把他视作亲人般包容,毕竟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让女孩开心。
天使无奈,身为神,竟也要时刻要为儿女情长忧心。
所幸,女孩很享受他们二者为她创造的和谐乐土,这只有三人的和谐乐土,可她终有一天会不再满足于此。
那一天果然来了,天使像往常一样,将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绘成画卷取悦女孩,但女孩不笑了,一向乐观积极的她不再安乐。
天使慌乱了,他害怕他引以为傲的想象沦为女孩眼中的俗套,他害怕自己再不能使女孩欢欣。
他看到骑士幻化他的荣光为丝带,在女孩面前翩翩起舞;他把自己的梦境阐述成诡异的传说,希望提起女孩的兴致,可女孩还是不笑。
天使呆愣在原地,依旧绞尽脑汁地想着,骑士从他身边穿过,他捧起女孩的手,问道:
“到底怎么了,我亲爱的妹妹?”
女孩摊开手,指着这整片天地,她说她厌烦了这片永恒的海洋,厌烦了她唯一能够与之交谈的两位密友。
她早就不再满足于此了。
天使想要帮上点什么,但骑士的点子总是来的那么快,他摆弄着幻化出的丝带,用自己灵巧的手编织着这片海洋,他编织出女孩永远都不会弄丢的娃娃,他编织出世间从未有的琼浆玉液。
女孩把玩着美丽的娃娃,摇晃着装满美酒的杯盏,脸上重新绽开了笑容。
接着,骑士又创造了无数的玩具供她玩乐,直到有一天,女孩又玩腻了。
她告诉天使,她想要鲜活的玩伴,她想要和你们一样的——“造物”
天使在画板上尽情地挥洒着他的想象,她的新朋友们从天使的羽翼中诞生,散落向这片海洋,她的朋友们比娃娃更美丽,更灵动,其之美只有奥古斯都本人能与之媲美。然而,有一天,女孩又变得郁闷了。
她的朋友们需要一个现实。
于是,她站了起来,手间浮现出一个又一个世界,她的朋友和玩具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归属。
在三人的努力下,这里变得愈加精彩而美好。天使牵起女孩的手,他们向下俯瞰着,俯瞰造物们繁衍生息,俯瞰现实的平安喜乐,然后相拥在世界之外的蔚蓝,如此安详。
贰二
——————探索者的涉足,宿命的循环——————
凯特领导的三人小队终于切出了Level 4,他们站在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上,地下室的入口在他们进入时关闭了,听着门关闭时“咚”的一声闷响,凯特感到一阵寒意,但他还是立刻振作了起来。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剩下两个人跟上,胆小的雪莉提议在原地稍作休息,整理一下现有资料,她是年龄最小的队员,同样也是经验最少的,因此另一位队员菲尔斯和凯特会对她多关照一些。
凯特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又和Level 4已知的出口比对了一下,他翻查了半天,然后叹了口气,靠着扶手站起来说:
“好吧,现在我们三个谁都不准离开队伍擅自行动。”
雪莉和菲尔斯对视了一下,然后一齐点头。
三个人前后紧挨着走下楼梯,凯特打头,雪莉在中间,菲尔斯跟在最后,楼梯的下方是漆黑一片,向下的区域越发破旧,甚至有多处区域的楼梯尚未完工就烂尾了,凯特用手在身上蹭了蹭,他刚刚沾了一手的灰。
光线的快速减少使得菲尔斯几乎要看不到前面的人了,他打开手电筒,然而手电筒的光似乎并不明显。
“手电筒在这没用。”他对着前面的两个人说。
“…慢点走吧。”凯特回头说,稍微放缓了速度。
随着视野逐渐昏暗,凯特终于看到了一处平台,此时他几乎只能看到楼梯、扶手还有前方的平台有些发灰,其他的地方几乎都是黑色的了。
“继续走吗?”凯特问。
没有人回复。
“雪莉?菲尔斯?”他接着问
依旧没有人回复。
凯特有些疑惑,他转过头,发现后面的两人不见了,楼梯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黑暗。叁三
——————临界点的崩塌,边境地的雏形。——————
一切,似乎都在女孩触及边境的时候改变了。
天使像往常一样在海底游历,他看到远处的女孩跑了过来,女孩激动地呼喊着天使和骑士,要与他们分享一处绝对完美的天堂。
她满面荣光,笑容在她脸上是那样生机勃勃,她声情并茂地讲述起天堂的故事。
“我修复了那个绝对的边际点,把它创造为造物们的极乐之地,那里万事具备,除了你们——哥哥,还有我亲爱的天使。”她展开双手,手上献出亿万繁星,流向那完美的天堂。她转头,想看看他们惊喜的反应。
然而天使沉默了。
骑士皱起眉头。
笑容在女孩的脸上凝固起来。她又造出无尽的美景,将天堂所有的瑕疵全部掩盖住,可是骑士还是闷闷不乐。
“怎么了?”她小心地问。
“这是唯一能够创造美丽天堂的机会,”骑士的声音颤抖了,“你却把它留给了自己?”
“可是我修复了缺口,我把它变得那么完美,那么绝对的完美——”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我亲爱的妹妹……"骑士低下头,不再说话。
天使想要说点什么,他和骑士走进天堂,天堂完美的对称流一瞬间紊乱了,天使摇摇头,立刻退了出来。
“看,我们的存在打破了这里的和谐,”骑士站在一片乱流中,说,“你把这里塑造成了只属于你的天堂。”
他扶着额头,深吸了一口气,嘴角不止地颤抖着。
“这本来是属于我们的天堂,而你……”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骑士开始哭泣,这是他永恒寿命里的第一次落泪。
女孩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呆滞地望着骑士,呆滞地看着天堂里造物们的嬉戏玩闹。
“我……"
她低头不语。
天使站在了他的妻子那一边,他站起来,走到骑士面前,说:
“你没有听她说,如果不这样做,缺口的破裂会招致灾难吗?”
“你有什么理由嗔怪她!”
骑士被心碎和背叛冲昏了头脑,他愤怒地掐住天使的脖颈,大吼道:
“你这混账,你总是装成一副清高的样子,剥夺我妹妹的同情心!”
他挥舞起手中的丝带,丝带因他的怒火化作一把刀剑。
天使抽出腰中的刀剑,架在眼前,做出防御的姿态。
“克劳狄斯,冷静。”他缓缓后退,说,“我早就看出你对我的憎恶,但——”
没等天使的话说完,骑士的刀就劈了上来。背叛与驳斥已伤透了他的心,一切都变色了,曾经那样温柔的哥哥与丈夫就这样在女孩面前露出獠牙。他们嘶吼着,挥舞拳头与剑刃,每一下劈砍都伴随着一道撕裂的缺口。天使竭力地防守着,不时注意女孩的举动,她只茫然无措地站在边际上,不敢靠近他们半步。天使逐渐招架不住骑士猛烈的攻击,挥动双翼,飞上了天空,他遥遥地向下望去,只看到天堂远去,世界被撕裂出一处又一处的伤口。
而现实于此处崩塌,千疮百孔。
肆四
——————神明的败笔,后人的炼狱。——————
凯特走进昏暗的地下空间,这里和楼梯间一样,破败、简陋、没有色彩,他向四周摸索了一阵,碰到了一堵墙,他深吸一口气,沿墙壁向前走去。
突然,凯特感觉撞上了什么东西,于是打算离开墙绕行过去,可他的手刚离开墙壁一瞬间,他就感到头部一阵眩晕,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他赶忙将手贴回墙壁,然后稳住呼吸,贴着墙壁坐下歇息一阵。
恍惚之间,他担忧起另外两人的命运,他们最好能切入到一个好地方,然后带着人来救他。当然,凯特知道这只是幻想,他们的命运或许比他还要凄惨。
这个地方太冷、太暗、太过孤独,他唯一的希望恐怕只有这些幻想——和这堵看似毫无用处的墙。
他捡起地面上的一块碎石,在墙壁上雕刻他们三个人的名字。他抚摸着墙上的字,又填上了几笔。
“好。”
凯特说完,又靠着墙壁坐下了。他翻了翻自己的背包,这些物资可能支撑不了多久,于是他考虑起以后的事情,活活在这饿死未免太过痛苦,他想着,把包里的东西都倾倒出来,在地上挨个摆好。他看着每一件物品,但好像都不适合拿来自尽,他捡起地上一片锋利的石板,在脖颈上比划了半天,怎么也下不去手。
他又呆了不知道几个小时,期间他不时编写层级资料来打发时间,又苦于探索不完全,他便寄希望给后来人,觉得未来一定会有人帮他编写完整。
或许是停留了太久,凯特觉得自己快要晕了,他总能听见家人在呼喊他,雪莉和菲尔斯带着救援人员前来安抚他,到处都是手电筒的灯光,他知道这都是假的,都是幻觉,但他只能沉溺于此,保持清醒和意志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痛苦。
他开始思考,为什么这里明明没有任何危险的实体——起码他暂时没遇到——却让人感到如此不安,如果他当时带了足够的物资,或许能在这存活一阵子。
凯特看着昏暗的一切,仅由黑白灰构成的地下虚空,无声的寂寞将他包围,他好像想明白了。
这里太冷清了,就好像是被所有人遗忘了一般,破败的环境越发破败,未完工的区域只是被抛弃在了这里,就连色彩都不配拥有。就和他的命运一样,被队友落在了这个边境一样的区域,静静地等待死亡。
是啊,谁愿意被抛弃呢,这简直是比死亡还残忍的酷刑。
伍五
——————仇恨的火焰,神明的陨落。——————
天使愣住了,他知道错误一旦发生便无法挽回——缺口正在撕裂,现实正在崩塌。
而骑士眼里的怒火不息。
他继续挥动双翼,妄图摆脱骑士的纠缠,而骑士很快追了上来,他抓住了天使的斗篷,用力地向下一拖。
他挥起刀剑,对准天使的双翼。
“克劳狄斯!”一道干净利落的挥砍,斩断了天使的双翼。在空中,又一处缺口被撕裂。
天使直直地向地面坠去,他呆滞地望着天空,看着他的朋友们远去。骑士的知道自己酿成了大祸,神情变得惶恐。站在一旁的女孩什么也做不到,她绝望地哭喊着。
由他们创造的一切被他们毁于一旦,现实崩塌,玩具损坏,朋友故障,天空缓缓交汇。
天使拼力地挣扎着,每一次挥起翅膀都伴随着全身剧痛,骑士和女孩在他眼里逐渐变成两个黑点,最后,他的视野彻底昏暗了下去。
他终于坠入了现实的绝对之点。
他的骨肉正在被剥离,他的意识被严重侵害。在很远的地方回荡起一阵呼唤,他忍受着剧痛,勉强睁开眼睛。
“奥古斯都!奥古斯都……”是女孩在洞口旁不断地呼唤着他的爱人。
天使伸出一只枯手,竭力地从深坑之中探出。他仰起头,一张骷髅的面庞直直地朝向洞口,他看着骑士,骑士的眼里只剩下震惊。
坠落的天使拖着一身疲惫的枯骨,在天堂破碎之时爬了出来,而他的命运也将倒转,从此他不再存在,从此他将永远死去,从此——
他将永远被遗忘。
他脱力的倒在草坪上,不断地挥舞着断裂的双翅,然后又不断地跌倒,翠绿的草地上沾满他的鲜血。最后,他放弃了,他竭力地回过头,看着他破败不堪的身体,丑陋的残翼,天使痛苦地哀嚎起来。所有的时间、空间、现实在他眼前浮现,他又看到了蔚蓝大海的三个孩提…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女孩站在草地上,俯视着他的爱人,试图握住他的双手。天使感受到了,他握着她的手,将它们放在了自己的面庞上。
女孩触碰到那粗糙的枯骨,吓得赶忙抽回了手。
天使笑了。他抬头,看着远处的树木枯萎,天空碎裂,大海结冰,他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他转向另一边,盯着那位一动不动的骑士,仇恨一瞬间涌上心头。天使猛地扑过去抓住他,拼尽全力扇动着残破的双翼,携着他向深渊滑行。骑士挣扎着,咒骂着,而天使毫不理会,他只跌跌撞撞地滑行在现实的洞坑下,将他带离女孩的世界。
他感到浑身又一次剧痛,是骑士的利刃再次劈砍在了他的躯体之上,他再也承受不住痛苦,与骑士一同向宇宙的底谷坠去。
深渊中传来一声闷响,坠落的天使倒在地上,祈愿永远的忘却,死后不再痛苦。
于是一切都被阴影笼罩,一切都变成了灰色,他,抵达了他的终点——一片被遗忘的边境之地,一处魂灵痛苦挣扎的边缘。
一个未完成的礼物。
陆六
——————虚无的守候,既定的未来。——————
“雪莉,我们别往前走了,这都多少天了……”
“雪莉?”
菲尔斯看向他身边的女孩,她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仍旧直直地向前走着。菲尔斯挠了挠头,小跑着绕到她身前,说:
“到底怎么了?”
他把双臂搭上雪莉的肩膀,看向她的双眼,四目相对时,菲尔斯吓了一跳。
雪莉的眼睛瞪得巨大,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眼球里遍布血丝。菲尔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远方一处蠕动的黑点,他打了个寒颤,拉住雪莉的胳膊,往距他们最近的一个棚屋跑去。
雪莉甩开了他,在原地呆滞了一阵,很快又回过神来。
“抱歉,我刚刚可能渴出幻觉了,有东西在我们周围。”雪莉缓缓地说。
“呃,可能不是你的幻觉,总之我们先离这个地方远点,”菲尔斯向黑点出现的位置望去,但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地说。
“我不想再走了,我真的真的,太累了……菲尔斯,这些东西还能供我们撑多久?”
“呃……凯特的一些东西也在我这里,供我们两个人的话,大致不到两天吧……”
“你说两个人?”雪莉突然抬起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很显然,我们不会再和他会合了对吧?”
雪莉沉默了,她在腰带侧摸索了一阵子,然后深吸一口气,坐下了。
菲尔斯也不再说话,有一瞬间,他感觉那个远处的黑点又出现了。他觉得自己可能也渴出了幻觉,找了一处灰色的草丛躺下了,闭上眼的一瞬间,菲尔斯感觉有无数的回忆挤入他的脑海里,他烦躁地翻了个身,不一会便昏睡过去。
雪莉觉得她又看到了——那个东西。她再次向远处望去,那个黑点逐渐变大,好像正在靠近她,她再次不自觉地走了过去,那个黑点越发地清晰起来,像是个趴倒在地上的人,不断地向她摆着手。
她穿过一片灰色的草丛,身后鞋底拂过的草叶摆动起来,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眼前只有远处那具黑色的尸骨是清晰的。雪莉的脚步突然沉重起来,她被什么东西阻止着前进,但她顾不上那些了,只是顺从她心中曾出现过一瞬的想法。
雪莉摸向自己腰带的一侧,她感到手心一阵冰凉。
之后的一声巨响短暂唤醒了她,但她很快又失去了意识。“那一个人呢?能活多久。”
柒七
——————陨落与遗忘,悲剧的尾声。——————
奥古斯都徘徊于他的终焉之地,这片连时光也遗忘了的土地上不存在日夜更替,不知不觉里,他已被困了千万个年头。
地狱边境的悲剧循环上演,他被囚禁在观众席上,被迫观看这场结局注定的剧目。烈火烧灼的痛苦撕裂胸肺,而最后,连锥心噬骨的刺痛都变成习惯,疲惫潮水一样地漫过躯体,他颓然倒栽下去,把影子埋进虚空的最深处。
凯特,菲尔斯,雪莉,他们的结局散落在各处的文档中,似乎已经不言而喻,三位探险者的宿命结束在了不同的地方,却在灰色的丛林里永远飘逝而去,在迷失不定的边境里被永远遗忘。
文字记下他们的生,却永远忘却了他们的死,失落的传说和濒临崩塌的绝对之点,始终在重现着它们的宿命——消逝。
迷失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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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那消逝在阴影中的一抹暗灰。
美梦将死,然后灰色的世界醒来。
暗灰边界的更深处,崩溃边缘的大地。
地狱边境的旅途,终点无非就是地狱,可“旅者”还是看到了那些,未能出现在记录中的东西。
一切终将被遗忘,但请握住我的手。
天不赋力,草芥泯于逝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