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深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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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无际的子层级似乎与外界深度隔绝,其间的天花板距离他头顶甚至不到一米,上面的墙皮也已有了剥落的痕迹,如果不是在后室,他一定会认为这只是个年久失修的大型仓库。

这里并非没有灯,仰头看,它们就在那里,就悬在已经露出红瓦的天花板上,为这废弃之地的照明贡献自己最后一丝生息。然而效果却非常有限,但它们看起来毫不畏惧似的,仿佛一形成就是为了发光发热,直到走向必然的衰亡。它们就这么亮着,注视着下方的浅水潭。

浅水潭?是的。明明来时的路上从未见过,但这里的地板确确实实地淹没在了积水中,这水或许曾是令人恐惧的深海中的一份子,也有可能来自某片安宁祥和的落日海滩,但现在,它们只能被束缚在深层绝缘——这是瘟疫们赋予这座“仓库”的名字。

此刻,他——那些瘟疫的其中之一,正在这如其名一般深度绝缘的子层级内探索,试图寻找一些物资带回所属的小队,即使那里现在只余他一人。

终于,他寻到了一些物资,他急迫地将那些物品从那座混凝土构成的“岛”上揽下,又胡乱地塞进自己随身的背包里。随后,他坐在“岛”上,止不住地回忆着刚刚发生的悲剧。

他属于一支流浪者自组建的队伍,由于物资实在缺乏,他们决定去Level 4碰碰运气,可是在运气这一点上他们实在令人惨不忍睹,刚找到几瓶杏仁水就被时刻巡逻不知疲倦的猎犬发现,迫不得已进入通风管道并来到绝缘层。就在想回去时,他们的队长提议穿过狭隙去深层绝缘获取更多物资,但这个举动成为了他们最大的失误——他们惊动了狭隙生物,那个实体用手臂拖动自己向他们冲过来,瞬间便刺穿了离它最近的几人,鲜血喷涌,人类四散。之后,他的队友被尽数杀死,只留他一人,像一场生死决斗的胜利者般来到了深层绝缘。

噩梦过后,他几乎歇斯底里,双手紧紧地抱着头,咒骂着实体、层级乃至整个后室。对血与骨的恐惧是天生的,而这一点在他身上体现得尤其明显,他惧怕死亡,即使是前厅花朵自然地凋谢,也足够给他带来一时的震慑。

一码归一码,对层级的探索还是要继续。他低着头,没在齐膝深的积水里一路前行,耳边止不住地传来哗啦作响的水声,这是这个层级最让他安心的事物,因为这让他想起自己在前厅时的家乡。他是在海边长大的,每天与他做伴的就是粒粒分明可数的金黄沙粒、给了他无数幻想的蔚蓝海洋,当然还有日夜不息、起落翕张的潮涌。他喜欢那里,喜欢那里的生机勃勃,能够让他暂时忘记对死亡与终结的恐惧。

脚边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他转身,试图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却又在如愿的一刻反悔——几具尸体,不知被什么样的存在随意地扔在水里,在他发现的时候已经被泡得肿胀,几乎失去了原有的体貌,无名尸们的脸上无一不是带着惊恐,仿佛生前遭受过极大的惊吓。

他脚软了,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上,任由他几分钟之前还觉得安心的积水没过腰腹,现在的他就像刚刚受完膑刑的罪徒,想要立即站起来,逃离这个令人不安之地,却怎么也不能如愿,待理智稍微恢复后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失去了这种能力。他被事实狠狠地敲击,令他不得不意识到这个空间内不只有他一个,以及那个多出来的极有可能是个恶趣味的虐待狂。他背对着尸体,没有胆量再去看它们,双手握成拳,将明镜样的水面暴力地砸碎,水珠飞溅,化为了片片碎镜,如同后室中零碎的层级,它们洒落在幸存者的眼里、心口上,一如荒诞童话中魔鬼的杰作。他怕死,但现在的他又是多么希望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直至灯光闪烁,周围受到异常影响而逐渐暗了下来。

他察觉到了变化,立刻抬起头张望四周,生怕错过最后的逃生机会。

周围平静如常,甚至有些空虚,空虚到除了丰富的物资以外一无所有。

他松了一口气,准备继续探索。但就在他完全站起来的一瞬间,头顶的灯光熄灭了,就像一颗已经走完生命历程的恒星,在时间的终点迎来它既定的结局——不必担心,它生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坍缩,然后以另一种形式重生。

在侵袭的黑暗中,他与它对视着。

他想移开视线,但面前的黑影似乎有一种能牢牢锁定人目光的效应。倏忽间,那团阴影散开,像一只完全展翅的巨大乌鸦一样朝他俯冲过来,遮天蔽日的黑羽刹那间便将这名可怜的人类包裹,阴影中的人类无法抵抗它低语的蛊惑,很快就在久远到连“奇点”都未出现的虚空中睡去。



去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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