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日短暂,该忙的忙完,仓促离开。
车子一路颠簸,抖得我难以冷静。
天空灰蒙,自顾阴郁着。
“累了的话,就自己睡会。”
父亲说。
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我随口应付了两句,凑出笑容,不让自己看起来太难过。
“爸。”
我从喉咙底挤出了这么个字眼。
“口渴了吗?”
父亲侧头。
我鼻子一酸,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不敢说,也不愿多说。
我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我选择打开手机,点进相册。
SVID_20221024_1.mp4
(镜头)
环绕拍摄。
一个典型的南方乡村,大多是红砖头裸露的房子,未贴墙砖。街道以水泥为主,零散岔路依旧泥泞。
画面扫过的每个建筑,大门都贴上了语句不一的春联,二三楼阳台挂上样式不一的塑料灯笼,红扑扑。
除了相机背后的呼吸声,还有隐隐约约的烟花爆竹轰鸣,伴着犬吠鸡鸣传出。
(我的声音)
“我切入到了新的层级,从Level C-305掉入……我不清楚这里的出口和危险所在。如果你们有相关档案的话,烦请邮件告知,万分感谢。”
(镜头)
镜头开始前移。可以看到,这里的建筑普遍不高,布局较为分散,建筑之间还掺杂着香蕉树、龙眼树、土田将建筑切割。
随着镜头向着村正中挪动,建筑从稀疏逐渐变为密集,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一处戏台前的广场上。
(我的声音)
“暂时没有看到实体。但是我总感觉建筑内有人,刚刚有一户人家,门口的金纸还燃着火。如果有其他异常我再记录。期待回信。”
(视频结束)
这是刚刚切入新层级的时候。
恐惧?兴奋?亦或是迷茫?也可能都有。
我将视频发送给了M.E.G.,紧随而来的是长时间沉默。
后来,他们告诉我,没有有关层级的具体信息,仅有疑似的零散报告。
可能被归档了,也可能根本就没存在过。
之后。
我找到了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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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
临近夜晚,天色呈现为深蓝。没有任何实体出现在镜头前。
随着视角的偏转,最终,镜头固定在一处民居大门前。
(我的声音)
“我没在这里看到任何人,但是灯光却逐渐被点亮,覆盖整个村子。我现在面前这户就是,灯火通明。我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危险,但我仍打算看看。万一有流浪者在此定居呢?万一里面有食物或者说出口呢?我肚子开始叫唤了,我得准备搜寻这里可能有的物资。”
(镜头)
镜头朝前,逐渐接近大门。
门突然被打开了,自内向外。
镜头猛地一颤。
由于视角的抖动,拍摄下的场景变得模糊,只能隐隐约约窥见门内一角——一个中年妇女。
(视频戛然而止)
这是我在这个层级,和亲人的第一次相遇。
这个大门就是我的家了。
后来回想起来,选中这间屋子,也不全是偶然。
它是在我进入这个层级时,就注定存在的家。
与我前厅老家,完全不一样,却同样有着的亲切,有着温馨的家。
以莫名的吸引力,另外魂牵梦绕,难以逃避。
母亲开了门。
我对这里的环境始终保持警惕。但是这次突然的开门还是让我吓了一跳。
我多久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了——从切入这里开始,七八年了吧。
我先是恐惧,随即愤怒了起来。
你他妈的——用这种方式来骗我?想要用亲人来杀我?想要用亲人让我落入陷阱?
我握紧拳头。
但我终究没能挥拳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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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
正前方,一个约摸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头发中掺杂着几束白发,脸上沟壑并没有使得她更为深沉。她稍微有些佝偻着背,身穿纯色的毛衣。
这位姑且可以称得上是母亲的妇女,目视着镜头上方,先是一愣,又立刻回过神,展露了笑容。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到了嘴边,还是化做了简单的一句:“回来啦。”
“你回来都不告诉我们一声,这几年也真是的,一直不和家里人联系。在外边过得怎么样?没受委屈吧——先进屋里,你来的匆促,家里没准备什么,妈待会去给你煮点东西。”
镜头变化,从上至下,被置于口袋,最终被袋口遮挡,露出半个对外的画面。由于聚焦问题,画面开始变得模糊。
妇女朝内喊到:“小佳回来了!”
镜头开始抖动,画面难以聚焦,变得模糊。紧随而来的是踏步声,并逐渐变得密集。等画面稳定下来时,周围只剩下了我的喘息声。
镜头的遮挡物消失,出现的画面是水泥地面。
(我的声音)
“我刚刚几乎要走入屋内了,但我还是他妈怕了——尽快告诉我这里是什么情况吧,我真的很怕拥抱之后,迎来的是撕咬。如果真发生了这种事情,我恐怕无法下手。”
(视频结束)
失败的拍摄。
以我狼狈逃开收场。
尽管无论怎么看,她就是我的母亲。神态、外貌、声音都是——
太像了。
上一次见到母亲是什么时候?
04年出头吧,刚刚过完春节,忙着回学校。
一次突然的车祸后,天翻地覆,一切都变得迷离。
等我恢复意识,映入眼帘的是那一片该死的黄色。
后室从来是诡异不符合常识的。
母亲所在的房屋,也不是我在前厅的家。
一点也不熟悉的家。
所以我逃走了,我害怕了。她太像我的母亲了,太像了。
我很想抱抱她,但是心更多的是——
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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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先生。你发来的视频我们都已浏览。尽管我们未能确定你所处层级的正式文档,但曾有过的一些相关谣言,被我们所记录保存。我们无法保证这些谣言所记录的内容是正确的,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指向你所处的层级。这些内容仅供参考。
你最新发送视频中的“亲人”,是无害的。他们会给你所需的物资与食物,为你提供帮助,他们的表现也与你的亲人一般无异。
除实体外,此层级也并未有证实的危险记录。
更多信息还待整理,请保持联系。
~M.E.G.档案部
万幸。
尽管邮件上面明确表明了该文档的真实性存疑,但我还是下意识的选择相信。
把他们当做真实的亲人未尝不可。
这恐怕只是我自己给自己的慰藉吧。
但我需要这种安慰。
之后我便暂时没再拍摄视频了。
一来是手机电力几乎耗尽,二来是当时确实没有再拍摄的必要。
之后的视频是小侄子发给我的。
BrCha_20221024_5.mp4
(镜头)
视频开始,映入画面的是小侄子的大脸,随后视角一转,转到了一处空地上。
村戏台前的空地上,聚集了三四个人。我坐在了戏台的阶梯上,略有些失神。一个三十来岁的糙汉子抽着烟,这是我哥。一旁站着我的母亲,和穿着迷花纹的工装,捧着棉外套的父亲。
母亲朝着我走进,满脸担心:“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啊?有事情别憋心里,和爸妈说,我们一起解决。咱们是一家子,直说就是。”
“是在外面生了什么事吗?家里还有点存款,熬一熬,总能过去的。”父亲语气轻松,没有责怪。
我摇了摇头,“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回家吧,汤热好了,萝卜排骨。”母亲说。
父亲走上前,将外套搭在了我的身上。这是我才注意到,确实有点冷。
这时,一只手突然出现,盖住屏幕,紧随而来的是我哥的声音:“你在拍什么?”
(侄子的声音)
“爸我发快手——”
(视频结束)
之后我就回家了。
我希望他们真是我的亲人。
后来我喝到了萝卜排骨。
妈知道我喜欢喝萝卜排骨,我每次回家,她都会炖上这么个简单的汤。
这次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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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
整体画面呈倾斜角,客厅的外观出现在画面之中。
镜头被放置在餐桌上,后面似乎是有东西将其撑起。
桌子上摆着一份碗筷,碗里面是母亲临时炒的饭。父亲和哥在一旁沙发上看电视,嫂子则是坐在沙发边上,一边抽空瞅几眼侄子写作业,一边刷着手机。
整个客厅并不小,但由于餐桌、客桌、学习桌全部都处在客厅里,各种家具摆设陈列虽然规矩,但是由于数量不少,导致这里看上去有点拥挤、杂乱。
“你们现在都喜欢拍视频,发朋友圈。你嫂子也经常这样,拍我们照片下来,发网上。不过也是,一家人和和睦睦开开心心的,挺好。”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很早就注意到了我经常拿手机起来拍摄了。
“嗯……”我含糊不清地应和着。
炒饭很香,一如以往。母亲喜欢给炒饭加上自制的小酥肉,红萝卜切块,拌点蒜蓉酱。这是有别于外面馆子的味道,称不上如何美味,却能填饱我的肚子,让我在大部分的日子里时刻回味。
真好吃啊。
在吃饭的过程中,时不时传来嫂子的几声训斥,父亲和老哥的稀碎交流,母亲洗碗的声音中偶尔夹杂的絮絮叨叨。
我吃完了,将手伸向了镜头,镜头一抖,视角的方向开始变化,最终对准了电视机。
电视机呈现出一片灰白。
(声音)
“在看什么?”
“大戏,三招驸马。”大哥答到。
(镜头)
电视机消失在画面中,取而代之的是侄子的小巧学习桌。
侄子在一旁的草稿纸上涂涂画画,草稿纸下面的练习册没有任何内容,空空如也。
(视频结束)
这些空白让我心里一沉。
也让我明白了,这里真的不是前厅。
我本就知道,却一直期待着这里真的是家。
饭后,父母是想和我聊聊天的,他们的口吻很亲切,可我却不愿意接受。
我回到了家里的空房间,关上了门。
这里不是前厅,他们也不是我真正的亲人。
但似乎真如M.E.G.,可信且友好。
“这几年都找不到你,你去哪了?”
父亲突然的开口将我从思绪中拉回。
“我……”
“在那里很苦吧。”
北京的生活吗?或许吧。
“爸妈没办法帮你,路你要自己走。”
没头没脑。
“你妈的身体不行,最早的几年里,从北京一路找到上海,没怎么休息。家里那时候没有收入,全靠积蓄撑着。你哥有自己的家得养,帮不了太多忙。”
“你妈不敢上医院,怕花钱,怕浪费时间。”
我的心抽动了一下,我似乎意识到了父亲在说的是什么话题。
“你妈一直想再见你,我们不敢告诉她,我们找不到你。”
父亲没有转过头,我看不到他的脸。
“前厅吗。”我问。
“什么?”
我不再说话。
车子依旧朝前走。
SVID_20221025_1.mp4
(镜头)
出现在画面中的,是夜晚的水泥路。路灯无力地垂着头,有那么点油尽灯枯的感觉,仅仅能勉强照亮一点前路。
道路两边的民居倒是有活力多了,有的人坐在大门口,烤着火,聊着天。有的则是大门敞开,门内一片热闹景象。几乎每家每户都是亮着灯的,前一年挂的灯笼虽然大多褪了色,但在孩子吵闹声和饭点香味但衬托下,比红晃晃的更有人气。
画面的正前方有三个人,镜头跟在后面前进。
(声音)
“有空教教你侄子做作业吧。”视频里出现的第一个声音是大嫂发出的。
我回应了一句:“嗯。”
大哥马上接话:“李佳,看着教就行,你该骂就骂。”
我轻声说:“好,我知道了。”
侄子则是不合时宜地插嘴说:“叔请我吃好料。”
“要吃自己煮。”嫂子说。
(镜头)
迎面走来了一个穿着红色绒衣的老妇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
(声音)
大哥率先开口:“三姑,晚上也出来走啊。吃了没。”
“吃了。小孩子贪嘴,我带她去小店买点东西。”三姑笑着答到。
侄子兴奋地说:“我也要去。”
“你要去你自己去。”嫂子无情拒绝。
侄子立刻泄气。
“这是……小佳啊?变化这么大,姑都不认识你了。”三姑注意到了我。
“三姑好。”
“我们小佳有出息,在大城市工作,赚大钱。”没有多年未见的陌生,有的只是一股脑的亲切,“在那边怎么样,没被人欺负吧?听你爸妈说,那边压力大,可不比这里好……”
“手机先放着,不礼貌。”大哥小声提醒一句。
(镜头)
画面凝固,切黑。
(视频结束)
出现的亲人越来越多了。
我突然发现这里的场景开始和我真正的家有了重叠。
一切都越来越熟悉。
我也和他们越来越熟悉。
或者说,我已经代入其中,难以自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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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你所在层级的信息一无所知。但通过你发送来的视频文件判断,你所在的层级应该是安全层级。
有关这个层级的报告,暂时无法确认真实性的。我们遍历近似层级,也未能将资料串联,给出有效的建议。但是,有一点我们需要提醒你:所有报告有关事件的人员目前仍处在失踪的状态。
请继续保持交流,这有助于我们最终确认该层级的具体信息。
~M.E.G.档案部
这是M.E.G.发来的最后一篇邮件。
就在那天晚上散步之后。
第二天睁眼,我再也无法联系到他们了。
我恐惧了一小段时间。
但母亲熬煮的地瓜粥,暖和了我的胃,也暖和了我矛盾的内心。
后来,我又陆陆续续地拍摄了不少视频。
都是一些日常的场景,一切如常。
SVID_20221026_4.mp4
(镜头)
镜头对着家的正面。家门口的空地站着不少人。孩子在空地上放鞭炮,农家土狗在其中穿梭,晃着尾巴,偶尔被突然的爆竹吓到,嚎叫几声。
门口是都是邻里或是亲人,全都是我记忆中熟悉的脸。人们架起梯子,有人负责扶梯子,有人负责贴春联,有的则是在下面递东西。一些人没事干,就去看干活的,一边指导,一边又聊起别的话题。
我因为个子高,便负责起贴春联。
之后是鸡毛蒜皮,邻里乡里,聊聊那个谁家儿子成婚,聊聊那个老人去了,聊聊小孩成绩,聊聊赚钱不易。
(视频结束)
“我们要去哪?”
“医院。”
我有些悚然。
但是父亲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变得难过。
“你妈病危了。”
我注意到父亲的语气有些发颤。
“可能是最后一面。”
我只觉得嘴巴有些干巴,我最害怕的事似乎要成为现实。
“妈不是还在家里……”
我尝试寻找漏洞戳破谎言。
但父亲没有解释,只是小声嘀咕。
“你也梦到了。”
我心头一抖。
车子停在了半道。
我有些不解,但没去询问,礼貌地下车,最后沉默。
我开始看不清父亲的脸了。
前方不远却有人向我招手。
“妈?”
滴。
可这不是医院。
我向前踉跄了两步。
“妈!”
滴。
我似乎听到了父亲从背后传来的絮絮叨叨。
但如同他的脸一样,模糊不清。
母亲的身影却愈发清晰。
滴。
我猛回头。
父亲只剩模模糊糊的人形。
我的手被拉住。
母亲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前。
“妈。”
滴。
我视线模糊了。
母亲抱住我,无声啜泣着。我不知所措。
“我们回家。”
母亲说。
我紧握住母亲的手。
于是我们朝前走,愈走愈远。
滴——
我听到了哭声,听到了嘈杂脚步,看到转瞬即逝的病房,与母亲所处的床铺。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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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
一间卧室,正中置有一张单人木床。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视频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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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我们最后一次接收到视频已过四个多月,为了避免切出后的不便,请尽快回信,以便更新信息。感谢合作。
~M.E.G.档案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