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与破碎箱庭

 
清晨,他们开始撤离后室。穿行在幽暗的跨界隧道,记忆中彼岸郁郁葱葱的城市和深林,她不忍怀疑一切皆是泡影。从隧道侧顶的采光间隙,还能看到这个世界的树木与蓝天;他们的运输车队在这高大空阔、昏沉粗犷的混凝土构造内默默蚁行。只是这次,那个座位空空如也,行伍中少了恋人的身影。


收音机里播放出世界彼端发来的新闻,略微盖过了浴室传出的水声。报道陈述着主世界楼市低迷、政府财政紧张的话题,这平时在主流媒体中很少见;官方估计在为某个政策造势,简想着。

简的目光扫过那一排安放在陈列柜上的玻璃纪念箱。她一直很喜欢其中一个:在一升的正方形箱体内,布置着红槭山林与城町的模型,神社鸟居坐落于山脊,还有一个隐藏的小音响让凑近的人能听到能剧的乐音;它纪念着其主人在筑紫山地的探索贡献。其他的十余个玻璃箱中,也分别排布着赤红色山野飘雪的城群……几乎囊括了这世界所有已发现的区域。最独特的玻璃箱只有约莫掌心大小,箱中勾勒着开发基地那泛黄的储藏仓库,两面作为箱壁的镜子将其反射至无穷,纪念着某人兼任仓管的岁月。一个玻璃箱中横亘着荒废村落与农田,后壁上一盏节能灯渲染出箱中永远的黄昏光景,在黑暗的房间中照亮了玻璃展柜,以及此刻站在柜子对面的,这些荣誉的所有者。

石松不知何时已经从卫生间里出来,上身只有脖子上挂着浴巾与一串探索者铭牌。他潮湿的金发紧贴着额头,因热水而略微泛红的身体上沾着水珠。简能看到他左胸口处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它来自一次意外的爆炸事故,以及随后的紧急手术,最终不得不依靠学者氏族的生物泵装置将心脏挽救回来。但简却只是怔怔地注视那伤痕几秒,随后望向石松,眨了眨眼。石松看着简柔软的黑发,像瀑布在肩头洒落。他突然少见地脸红了。

石松的床头柜上也摆放着一个玻璃方缸,黑土层上的筑紫红苔与马尼拉草模拟着原野与树林的分布,中心处以一片建筑群的模型装点;这就是他们所处的开发区域的略缩版本。那个模型是第一批建设者人手一个的纪念品,石松却把它从原本的底座上拆下来,安置在这个玻璃缸中。这是一个生态缸,靠着箱顶那盏石松的床头灯输入能量,喷雾器自动供水。仔细观察,你能在水洼旁的马尼拉草荡里发现那些华丽的现实兜虫,这些异界的生物流淌着超现实的光辉,是这位生物学家最倾心的收藏。


桥接断线的时间是当天下午两点。他们一路放置塑性炸药,届时将把那些无法远程断线的通路直接炸毁,以免日后这片现实的残余在非人为状态下自行与主世界重连。没人知道那种事情会造成什么影响。总之,他们无法彻底摧毁后室,即使此后物质交流全然终止,无线电波也可能继续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虽然在跨界授时器宕机的情况下,无线电的集中传信间隔将长达数十年。


又一次例行维护。当石松穿过走廊,回到他的房间时,发现简坐在床头,看着窗外暗绿的裸子植物丛林发呆,眼角泛红。“又去干什么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有识血肉的事情。”他想了一会说,“生物学术交流协议,你知道的。”

“呵。不知道你去干什么。下次找个好点的借口……”她还是看着窗外,雨痕一根根地滑落,深秋就像卡尼期一样阴雨连绵。“你说,为什么会这样呢,嗯?为什么提案公投被通过了?没有人可以留下……”

“可能有些债权人撤资了,宁可违约,也不想承担成本。大多数人也宁愿回去。”他又向她展露微笑:“我觉得你有在这边工作的经历,回去之后估计可以升职的。”

“我不想!” 她辩道,“如果这就是我要的结果,那我一开始就不会过来。我可是从没申请过返乡休假。”他还想安慰她,话到嘴边却突然被她压倒,用嘴唇堵住。简抚摸着那道伤痕,感受着对方加速的心跳。房间里只有风雨摇曳着窗外的林影的声音。雷雨在窗外肆虐了一夜。


当最后一处塑性炸药的起爆程序写入完毕,她坐回运输车,感受着这个世界在身后越来越远。也许以后他们还会重新启动跨界桥接,还会回到这里;也许即使计划重启,重新开启的世界也不再会是原来的那一个了。

她再次检查着授时器的情况。他的理解没错,只要摧毁承重柱,就能够让曾经建起的建筑瞬间崩塌。当他们摧毁所有桥接,将使立于其上的后室时空坍为碎片。冰凉的风吹过面颊,她回想起,他们也曾经沿着这条隧道,第一次驶入开发基地。当时,那个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胸前别着生物学部门的徽标,“等我在后室的论文登上了《自然》,我就回老家结婚!”当卡车行至隧道出口,他起身看着新世界的景色扑面而来。风吹动他的满头金发,朝日在他的笑颜上布下灿然辉光。再见了,石松,她苦涩地想;最终,竟是我来替你重回故乡。


开发区的黎明寂静,柏油路无声绵延,穿过城市汇入森林。在城区外缘的路口,她找到了石松,他站在路旁湖畔的芦苇丛中,放飞那些现实兜虫。

“想要不辞而别?”

他顿住了动作,但没有回过头来。“离开学者氏族的定期维护,我的心脏会在一年内停搏。建筑局的一些人不愿意放弃他们亲手建造的乌托邦,我会留下来和他们一起。
你到了那边,就给我的家人报个平安。”

她调笑的嘴角僵住了,怔怔地凝望着他的背影,嗫嚅着,把到嘴边的情愫咽了回去,挤出一点颓然的笑意。

“什……什么?”

但是为什么你从不提起?为何我也从未想到过?但是你们怎么可能,独自在这个可憎的世界存活?自心底汹涌而起的悲哀将她的无数疑问重重击碎——最终,我们都与自己的愿望渐行渐远,徒留彼此的航迹在途中短暂交汇。本来准备好的那些话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她终于没有勇气追问,自己能不能和他一起留下。

“没什么好伤心的。可以炸毁一栋建筑的承重柱让其倒塌,但是总会有较大的碎块留下,保存着原建筑的部分构造,甚至一些残体的结构仍然能发挥房间的功能。后室这片荒野会破碎成块,你们走后,我们就在这样的世界的碎块里生活。那时的后室,将变成我房间里的那些玻璃箱……”他终于还是回过头。他胸前的铭牌上闪过一颗红星。“建筑局——现在只是自称的建筑队——要离开开发区了,他们要在世界破碎之前先分散到各个区域上。那些玻璃箱……如果有你喜欢的,就拿走吧。”

她无数次回想,如果他们的道别没有都被各自的泪水噎在喉头就好了。

 

窗外的混凝土墙壁不断划过视线,疾驰的车灯大开,光芒外仍是一片黑暗。午后的两点就这样到来,炸药起爆,身后一片空白,天崩地坠,他们悚然瞠视着后方的隧道一节一节地漆黑下去。突然间,所有人的对讲机都被杂音填满;杂音又分化成对话、呐喊、粗重的呼吸、温情脉脉的笑声、悲戚的啜泣与绝望的呼寻,百年来,另一个世界的喜怒哀乐、起承转合。他们不知所措,那时人们对时间收束还一无所知。只是,在嘈杂的声浪之间,她听到电信号传导出一声渺茫的呼喊:

“简?如果你能……”

这个声音显得有点陌生。应该说,是岁月让它变得老迈了。

“石松?”

而对讲机中的声音却逐渐弱下去,终归沉寂。

生活并没有多大变故,石子沉底后,水面的波纹很快散去。她先是被安排到一家高度机密的企业工作,然后跳槽,辗转到了波蒂尼亚湾区,成为一家搜索引擎公司的四级程序员。她的居所里有几个水族箱和生态缸,最大的是一个雨林缸,有电热棒加热,有提供光照的日光灯、模仿骤雨的洒水器,也有用来模拟雷声的隐藏音响。她有时看着缸内饲养的那几只守宫:对它们来说那就是一个小世界吗?

可当她的目光扫过那一排玻璃箱——就像她在他的房间里曾做的——不会联想到那就是破碎的后室现在的模样:一个箱中的无穷仓库一片箱中的绯红森林一座箱中的荒废村庄……过去,在早已尘封的记忆里,似乎只是先从观察生态瓶开始,到探索一座雨林缸,世界越来越大,他们最终深入植物园、海洋馆的玻璃幕墙后方;有些探索者前行得太过深远,一去不回;而中途折返的她,将回忆与随世界破碎的心一并落下。
只是,那些本该迅速被遗忘的偏僻角落,那些路畔飘摇的秋草,那些成簇生长的蘑菇,印象中出现的频次越来越多;只是,有时是在白炽灯代替太阳为热带鱼缸温暖极夜,她洒下的鱼食扰动的水面的波纹闪过的影子上,或者是在下班之前的黄昏时分,从IDE里的工程文件代码中突发的错误语句里,他的来信将在两次眨眼间蓦然浮现,告诉她见字如面、别来无恙。

 

 
  后室是对本世纪初政府开展的国土住房计划的通称。该计划旨在通过应用空间学技术解决居住用地紧张的问题。不久,伴随着经济滞涨、人口负增长与楼市低迷,后室计划结束了自己短暂的历史使命。

  由于开发计划已不能适应当时的社会经济形势,加之安全事故频发,后室的关停也就成为必然。最终,后室出于安全考量而被拆毁,仅残存大量分割的小型空间。尽管其关停在当时直接导致了建筑集团的破产重组,甚至还滋生了种种阴谋论调,但从长期来看,后室计划这一实践经验对空间学研究的影响非常深远;就像它在解体后残余的空间碎块一样,仍如幽灵般浸染着现实世界。

——百科词条:后室


心海 作
恋与破碎箱庭

参考
后室阴谋论考拉
“筑紫山”有关的内容:畳縁町优格
“铭牌”:探索者铭牌STUDENT508
“学者氏族”“有识血肉”:STUDENT508
“建筑局”:红星建筑队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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