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城与西楼
评分: +13+x

苍白的城市,死寂的场景。我如同在这里徘徊了不知多少岁月般得游荡着……可我甚至不能再追寻到他的一丝踪迹。于是我说:“这是地狱吧。”

介绍一座城市,我理应从它的中心、居民生活什么的来讲,但很可惜,这里密集却又空无一物。白色的石料无序地堆砌与排列,时不时在人们看不见的角落里重新组合。但是对于一个无目的的人来说这些并不是值得关心的,我只是无数次如同往常一样在无垠的地界上游荡着……直到我走到城的尽头。

庞大的城墙毫无生气地矗在天际,阻断了死去的太阳的最后一点念想,知道仅剩的一点红光在漫天的雾气里湮灭。越往外走,这些巨大的白石头结构是越来越少的。不同于城市中心的那种完全如同随机生成的无序,城墙的过去是应该有生活气的。燃尽的火堆,被无声地风刮得倾斜的纸灯笼,尽管我很担心他们突然咧开嘴对我道喜,这些依旧是白色的。

这很奇怪,似乎这一层本就应该是不具有色彩的。没有鲜明的特色,没有引人注目的故事,这个层级是应该被遗忘的,如同我之于人山人海,毫不显眼。




于是我转身向山里走去……


我沿着城市继续毫无目的地荡着,天空已经永远凝滞在这种无尽的灰白色。整个城市满目萧索,只有呼呼地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掠着。

当我走了实在是足够远了,一个与周围建筑结构风格完全不同的小院子在路的尽头等待着我。我是不愿意进去的,因为这个院子不同。如果说其他的地方都是单调乏味的相同重复场景,那么这里简直太有意思了,我在这里看到了一丝色彩,如同为我精心准备。但是没办法,它已经在我面前出现三次了。

推开门,门后是一幅往日。最为显著的区别是原本抛弃我远去的色彩再一次跃到我的面前,相继而来的是如同我当年在前厅时的小桥流水的叮叮咚咚。

楼,危立,沉默但充斥着一股回忆般的生机。楼周围不断的窸窸窣窣,虫、石、草、木,一刻不停,在不能被看见的阴影里,无人在意的草丛中,散发着如同齿轮般和洽的环境音。绕着楼是一坛还未长大的水,从不知何起的上流向不知何往的下。

异样的即视感操控着我的大脑将身体开到那一处我似乎在无数的梦里不断追寻的场所。每一层都是没有景物,素白的墙纸,白石雕作的栏杆。我在楼梯上踌躇着,这种梦幻场使我恐慌,但是我不能停下,直到顶楼——这应该是我第一次遇见他。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就像是被展览的一件件物品。烙的不堪的印记越多,观众就愈发地兴奋。但散场之后,又如同无人在意的垃圾,被扫进阴影之中。

我打小就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但我的胆子就是很小,又好面子,所以确切地说我是被培养的。来来往往的人流一个个地上下打量,使我费尽心思应对。我当时却也是沉醉在所谓的社交与朋友关系之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带上自己的面具,用万能的纸张砌成一堵欲望的墙。

之后又是老套的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的故事了,西风刮死了树,我从此形单影只。表面上的人际关系是要维持的,我不可能完全消失在别人的世界里。社会与道德的关系将我埋葬在巨大的坟里,于是我背着大堆的希望,在前人的路上爬。

例如,别人提出要求,我就是在不乐意,也是不会拒绝的,因为这样难看,我甚至如同一个下贱的小丑一般用自己蠢笨的行为取悦着他人,然后再因为他人的欢乐而得到些许自以为的慰藉。自然而然地,对于讨厌的事情就不能说讨厌,我向来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能够对自己讨厌的物件大胆说讨厌的人,而我对喜欢的事情又总是偷偷摸摸地。家里,或者说与我相处的一切,总给我满足自己是一种罪恶的感受,尽管我已经是罪不可赦。所以说我总是一个人品尝着苦涩的滋味,在难以名状的恐惧与痛苦中挣扎。

是啊,我连在喜欢与讨厌两者之间做出选择的能力都没有,这也导致了我的悲伤。

误入后室反倒是对我来说是一件幸事,我曾将自己长足地流放在那片愚蠢的黄色地狱里。后室的日子是我第一次离开“家”生活,可我竟觉得与我自己的房子相比这旷野使我觉得轻松自在。面对熟人和面对陌生人是不同的,在熟悉的地方和难以理解的超空间也是不同的,我可以捏一些不同的人设去重启我自己。但我看透了,并选择主动断联。

于是乎,大抵是我自我放逐的心过于强烈,在经历了所谓尘世间的九九八十一番磨难之后,我终究是要到自己的归宿里去的……




飘萍人生似水流,何苦愁闷川边柳……


一个毫无生气的人像突兀地竖在楼顶,如同被老师罚站的学生。苍白的头发死去似的在脸边垂下,低着的头颅使我不能分辨他的神情。墨黑的长袍尾被空气打湿,拖在地上。我不自禁地拉住他的手,他抬起来头。

那是一双让人看了索然无味的眼,不同于空洞,这是一种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沉默。我长久地与他对视着。

如鲠在喉。

他用一种巨大的荒芜缓缓地震动,声音从周围发出来:“我跟你走。”

他是会说话的,我向来认为,他只是因为自我迫害的斜倾失去了勇气从而沉默。我拉着他的衣摆下楼,春风拂过,将他的头发与我缠住。我见到他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将于他相处。

风把颜色吹进了白石城,于是世界有了滋味,正如他如此巧合却又命定地出现在我的人生之中,于是我的世界复活了。

“我如何称呼你?”我打破沉默,这对于一个素来不发声的人来说是难得的,我期望着他能够长篇大论地介绍自己,但:“衣白。”

“依白吗?真是好名字。”于是又是沉默。

大片不知所状的白石废墟处,他第一次主动向我开口:“是不是很像课本上的圆明园?”我看到他真切的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城市中并没有因为有了颜色而有多大的改观,无聊处依旧,但我有了人与我共同游荡。我们在城市边缘发现了两只圆号,我拿起一个,他也提起一个。

他是知道自己要吹什么,在这种地方吹如此萧索的音是合适的。声音或呜呜然或辉煌但不明亮,像是在哭诉,眼泪混着手将号的口子堵住了。穿堂而过的风彷徨在无限的回廊之中,将乐音扩散开,残余的物像飞在天边,是不会消失的,像是我们的情感。


巨灵在这里,蹲在一堵墙上,狰狞使我后退。祂看着我,乳白色的视线在我身上扫视着。

“很多人在这里拜过,我也是……”

我能够听出他对这里的回忆与他的悲伤:“你信这些?”

我素来是不信这些神神怪怪的,信仰自己才是好的。我宁愿去拜一拜那位丞相。但后来我在世界里飘飘荡荡,自认为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就惧怕起来这些冥冥的存在。

“人们说,只要像神明祈祷,什么愿望都能成真。”他的眼里不同于信徒的崇拜,反倒是更加的悲怆,带着死寂。就像是一杯死去的酒。

我说:“你有愿望。”他说:“我失败了。”

“去他妈的神佛,开心起来,把他们都打败!”

他也看着我笑起来:“你笑着说我所拥有的一切,也都是虚伪……”“你笑着说我所有的谎言,活不过明天……”

他突然倒在地上。




四键吹尽平生恨,曲终,斯人已渡长河……


他对我来说是特殊的。

我这个人平素对人亲切,却从没有真正体验过如同故事里描述的友情。除了所谓的兄弟,我所体验到的全部都是痛苦。这是由于多方面原因造成的。

准确来说,人际交往就是痛苦。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每相逢一个新朋友,每加入一个新家庭,终究代表着未来的苦痛。

况且,我还因各种事情而自我消耗,不断的自我折磨。

为了排解这些苦痛,我拼命掩饰,反倒是使我精疲力尽。

我是明知道有人喜欢我的,但就如太宰治一般,有的人天生就失去了对爱,对美好,对世间一切所谓积极的情绪的感知。所以我是没有能力去爱别人的,我这样的人也是不可能有世俗关系中所定义的挚友与爱人的。


乐声的余烬散在风里,天地间复归一种更深的寂静。色彩开始在我们周围变得粘稠,像即将干涸的血。我看着他重新站起,黑袍上的皱褶刻满了无声的谶语。

一种前所未有的、蛮横的冲动,那柄摇晃的斧头在我脑中轰鸣。这孤绝的天地间,只有他,抓住了他就抓住了我存在过的全部证据。

“依白,”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摩擦着白石,“这世上,或许只剩下你和我了。”我抓住他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自己都吃惊,“我们……我们不能就这样只是游荡。”

他看着我,那双曾让我觉得是归宿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了然,像镜面,映出我扭曲的、乞求的脸。

“你看,我们都一样……我们都无处可去。”我的话语凌乱,试图用逻辑的绳索捆绑他,“所以,我们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对不对?”

他知道我要干什么。

他缓缓地,但无比坚定地,将手腕从我手中抽离。那动作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这里有秋天,风说的。”

“嗯。”他的声音略有喑哑,带着颤抖。

“我觉得你会在我身边……”
“你会有人迷恋的。”他以一种不带情感的照本宣科的方式进行宣判。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瞬间击碎了我用幻想构筑的全部堡垒。羞耻、被看穿的无地自容、以及长久以来对“被拒绝”的恐惧,在这一刻混合成一种毁灭性的狂怒。

这是侮辱。这是一种粗俗而戏谑的词眼,洋洋得意,愚弄我。

“你懂什么!”我嘶吼起来,扑了上去。我的双手扼住了他那段苍白的脖颈。他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悲怆的眼睛望着我,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你。”

他依旧用索然无味的眼,不带感情的眼,沉默的眼,注视着我我的心骤然扭在一起,如同神明给予恶魔至为严厉的惩罚。他和我很像,我自认为他与我的气场如不分彼此的气体是理应融合在一起的。

直到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最后一道颜色被抽走,我才如梦初醒。他轻得像一片羽毛,倒在我怀里。他还是睁着那可恶的眼睛。

我挖出他的眼睛,切下他的头颅,把他分成我自己都不能分辨的碎末,我总算看不见他了。

“触摸一下那白色的石头,苍白的石头,吞噬了他的所有……”

“如果你不爱我,就去死吧!我会折断你的双翼,咬破你的嘴唇,我会彻底摧毁你的肉体……”




回首恨依依


硫酸腐蚀着我。白石城恢复了它亘古的苍白,那色彩彻底消退,所谓秋色终于在故事结束与人物退场之后彻底失败。我抱着街边一根冰冷的路灯柱,像抱住母亲的尸骸,嚎啕大哭。

不知从哪里找来半瓶前人遗落的酒,我灌了下去,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嘶哑地唱起不成调的歌,歌词是我破碎的童年和所有未能说出口的所有。

路灯下, 尘骸 从高处缓缓盘旋,掉落,绕着我飞。

我想起那尊巨灵。我连滚带爬地回到那堵墙下,像最虔诚的信徒般跪下,额头用力磕在粗糙的白石上。“饶恕我……或者,惩罚我!”我祈祷,神像沉默。祂早已看惯了这般可笑的模样。祈祷无用,忏悔亦无用。我逃到空心的城墙边,听着风声穿过孔洞,发出呜咽,那仿佛是我的灵魂在漏气。

我这个对他人感到无比恐惧的人反倒是更可以见一见诸天神佛的可怕神威。就像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赌徒,他需要一些东西让他继续。

但是神佛依旧如是地看着我,嘴角咧出弧度。

最终,我明白了。我无处可逃。这本就是为我准备的囚笼。

我回去,吃掉他的双眼,让他看看。

我们终将浑然难分,像水溶于水中。

死去了楼内的生机,小桥流水干涸,虫鸣木响俱寂。我一步一步,踏上楼梯。雕栏玉砌,仿佛昨天。只是朱颜改。

顶楼,他曾经站立的地方。

那里本该有一尊人像。

我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下,学着记忆中他的样子,低下头,让视线垂落于脚下的尘埃。我开始想象自己的头发在变长,变得苍白,想象一件墨黑的长袍凭空生出,包裹住我肮脏的躯壳。我的关节正在变得僵硬,皮肤正在失去温度,与身下的白石同化。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