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bject C-92 - “髑髅”
评分: +73+x

注意

自档案馆的失窃事件发生起,后室中大规模出现了未登记在案的相关物品。M.E.G.数据库因此开始了第三次信息补完行动。您所浏览的本页面为补完行动中的待办项

请您铭记:Object C-92或不存在。M.E.G关于Object C-92的一切探索均基于与天鹅座档案馆的友好合作状态。

有关本页面的其余事项请联系Object C-92主要负责人周濛

——M.E.G.档案中心

skull.jpg

Object C-92,图片由天鹅座档案馆提供。

编号:Object C-92

状态:不明

位置:不明

描述:

髑髅为一颗人类男性头骨,色白,无裂痕,难损坏。

性质:

由于M.E.G.从未接触到真正的髑髅,所有对其的性质皆为通过他人口中诉说的事实的猜测。

髑髅在前厅/后室中有记载以来,似乎都指明该物品对于人类梦境有一定影响。在关于髑髅的记述中,使用者大多在枕于其上,并进入一段长时间睡眠1时,会在梦中看到一位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其服饰大多为先秦样式,质朴,多呈棕灰色,质料为麻布,有时会因使用者的所处年代产生变动。在梦境中,男子多会和使用者产生一些交谈。谈话内容的主题由使用者发起,如果使用者拒绝发言,男子也一并默然不语。而在一些个别事件中,男子会以骷髅的面貌示人。

交谈时男子的语言习惯与使用者的基本契合。至于谈话地点常常因使用者所处时代与心理状况而异。但无论谈话场所给人的心情如何,梦境将以男子掉头,世界染为血红为结局,多会给人恐惧之感。

虽然对于髑髅的探索处于初级阶段,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不建议精神病患者使用髑髅

除此之外,对于本物品性质的历史描述还有“谶言秘法说”、“浮沤死幻说”等等,然多是后人的再改版,真实性有待考证,故不在此赘述。

简史:

最早关于髑髅的文字记录出现在前厅公元前400年左右的周王室藏书阁中流传下来的典籍残片,亦散现于诸子散文。在其后的数千年中,有关髑髅的记录悉数湮没于历史。后于前厅公元1990年时,有关髑髅的文字记载再次出现在天鹅座档案馆馆主Blanche女士的一批收藏品名录中。2022年7月5日,档案馆单方面宣称髑髅被盗,自此不知其去向何方。

相关资料:

I. Blanche女士的叙述:

那个头骨大概是我三十年前,从一个道士手中取得的。当时是在废土区,那道士坐于枯木之下,酒觥翻倒其前,头枕骷髅而眠。我走到他面前时,他睁开双眼,看了我一会,尔后说:“抽骨为舟,舟散潜流。拾骸复原型,髑骨渐春水,以此化千愁。你被选中了,你要为其寻得解脱。”如是说完,他便将那颗骷髅头递到我的手中。我目视着他站起起身来,整顿好自己的衣裳,拾起地上的酒觥,走向夕阳,飘然不知所踪。

我不明白他口中的“寻得解脱”是什么意思,亦不明白他所说的谶语意义为何,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好的一样,我默默将骷髅收入我的行囊之中,跨过门径,回到档案馆,将那颗骷髅头放在收藏室的一个隔子里。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的梦境变得动荡不安,我千年来的记忆变得扭曲、生疏。一段时间后,我再次拉开收藏隔,取出那个骷髅头,我学着那个道士的样子,把骷髅枕在脑下,以一种试试看的心情潜入睡眠。然后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在梦中,我来到了一座图书馆中。那里……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书架高耸,珠玉嵌壁,烛火长明。在泛着清香的书架间,我看到了一张书桌,书桌后坐着一个中国人,大概吧,虽然他用的语言我听不懂,但是他和我没有任何的沟通障碍。

我深知后室之中,梦幻诸象,皆为虚妄,但是在那一刻我心中竟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我在人世间行走的数千年间不过附着在表象上的浮沤而已,我的灵魂一直都在那座位于万物之中心的图书馆中。

我站在桌前,问:“你是谁?”

他抬起头来,我认出他来了:他就是那个给我骷髅的道士。

他说:“我是那名死者。”

我说:“你在遇见我之后就死了吗?如果这个骷髅被别人拿走是不是我也会死掉?”

“否。我被困在那个骷髅里很长很长时间了,临终前的苦痛在这三千多年的时间里依然折磨着我。然不过寓形宇内,暂附于前人手中罢了。”

“所以我要让你解脱,对吗?从……死亡的痛苦之中?”

“是的。”

“那我该怎么做?”

“抽骨为舟,舟散潜流。拾骸复原型,髑骨渐春水,以此化千愁。”

然后他的头掉了下来,血柱从断颈上喷涌而出。书架腐烂倒塌,蛀虫浞蚀记忆,高耸的穹顶被锚击碎。梦醒。

其后的时间里,我从未放弃过寻找令其超脱的方法。依据谶语的第一、二句来看,应该要集齐它尸体的骨骸才对……我寻找它们,也有三十年了,却从未有任何进展。而前段时间……前段时间……它就突然消失了。档案馆的安保系统只能保护属于此处的事物,骷髅被盗也是情理之中。

周濛先生,你知道吗,在骷髅被盗的这几天里来,我似乎理解了所谓解脱是什么东西。为了获得安稳的睡眠,我不得不每天都要枕着它睡觉,我夜复一夜地受着噩梦的折磨,有很多次,我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生的恐怖胜过死的恐怖。骷髅仿佛在催促着我去死。我在一夜夜的辗转中,意识滑过它冰冷的眼眶,停留在它颅骨的空腔,寂冷而空虚。或许超脱的本体本不在于骷髅,而在于每一个枕其入睡的我们。生命不过一场盛大的虚空,死亡才是解脱之道。

但是,但是,但是,但是——如果骷髅曾和我说的是对的,如果——

——如果我死后,灵魂依然痛苦呢?如果我生着痛苦,我懂得如何自杀,如何用法术骗过生神的眼睛,但是我穷尽所有,也无法在秘法瞬目间,逃脱死神的掌控。

周濛先生,我很感谢M.E.G.对这一物品的重视,派来您帮我寻回它。但是下面这一段话是我和你说的,无关乎档案馆与M.E.G.。

抽骨为舟,舟散潜流。拾骸复原型,髑骨渐春水,以此化千愁。

周濛,你被选中了。

II. 图书管理员的叙述:

你说那个骷髅啊。它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无论前厅,亦或后室。

这座档案馆中的大部分图书的书页间,都留有我的指痕。其中,特别是东方古籍,我所了解的最多。而在Blanche女士给我展示那个骷髅头的第一刻时,我便履霜坚冰。那个骷髅头,便是中国古语中所提及的“髑髅”——即当今“骷髅”之意。

髑髅最初现于《卜经》,据记载,它具有连接生死的力量。巫卜会将祭品供于祭坛上,用羊、牛、人等数十余种生物的血液在人皮上绘出无人理解的符文与卦图,在经过一系列复杂的仪式后砍掉祭品的头颅。司仪会用艾草浸过的河水清洗双手,将头颅悬挂在古树上。及毕,头颅从树上掉落。彼时,巫卜设帐,燃艾焚香,怀髑入眠,即可跨越生死,目睹彼岸世界。但是,每一颗髑髅在用完之后就要销毁。巫卜要用献祭者的一百四十四块骨殖架为小船,四十六块小骨刻符祷告装饰于船舷而十六块孤骨磨为细粉,好在初春之时将髑髅放于船央,将其撒入河中,为亡者指明彼界的航线。而这,也正是谶语之含义。

然而,贡品之选择,仅局限于人类。也正因此,髑髅之术作为异狄邪法被禁于成王东征之后,仅有几份书简对其略有提及。

你可能不太明白,擅自打破生与死的界限,就是在打破宇宙万物的和谐运转。所以我立即和Blanche说了这一点。但是她……她的灵魂已经腐化了。

为了满足一个不幸人的生,竟需要无数千年来无数不幸者的死为代价,好是可悲。

什么?对啊,困在髑髅内灵魂的愿望,定然是令其复活。古人为什么要用骨作舟?就是为了将死者的灵魂安稳送至往生,在重重轮回之中,世间的所有苦痛都在长醉之中被洗涤。但是,这个髑髅,能证明它活过的东西都被历史烧为灰烬,飘散于时间之中,想要复活它,是根本没有办法的。

这个东西,你拿着。那句谶语是个魔咒,今后你可能会遇到很多你无法解决的东西,那时,你就吃一颗这个。

听着,我和你的这段对话Blanche全然不知。我要你做的,就是抛下这档子事,回去好好生活。无论M.E.G.对此态度如何,都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了。

它只是曾经活过,而你可是正在活着啊。

III. 周濛的笔记:

已是深夜,Level 4格外寂静,寂静到不自然。

今天到档案馆转了一圈,我之前就喜欢到档案馆去乱逛,但今天的Blanche女士看起来憔悴了很多。那个骷髅头——或是所谓“髑髅”——其失窃线索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呢……

髑髅放在档案馆中央空洞区的收藏架中,就不算档案馆固有的安保系统对其的无效防护,光是进入都是十分困难了:秘钥检验、魂栖之术,以及许多我连听都没有听过的秘术防护,如果不是熟悉档案馆运行机能的人,根本没法进入中央空洞。同样,我也检查了这段时间档案馆的进出入名录,发现有B.N.T.G.的人。失窃一事是否与B.N.T.G.有关系?

档案馆内部人员的嫌疑基本已经排除。能进入空洞区的仅有blanche一人,甚至,空洞区的存在也仅有档案馆高层的几人之间知道。

思路断了。明天还是去一趟B.N.T.G.那里吧,毕竟我也混了这么多年了,还是有几个眼线的。

奇怪,又失眠了。自己的那点狗屁病症明明早就治好了,图书管理员所说的咒语意味着这吗?或许Object C-92也有一些精神污染能力,明天向总部汇报一下。他给我的那罐药我交给我之前的药剂师鉴别了一下,主要成分是安定。这段时间先放一放,先不要服用。

明天办完事后,记得做例行的心理检查。

IV. 音频记录_92_1:

[录像开始]

画面外男声:你可以进去了。

非正常拍摄,画面模糊。可以看到晃动的黄光,房间昏暗,但是可以看到四处交错的管道。背景中有滴水声。周濛转过一个拐角,看到一个男子坐在桌后,十指交叉。烟灰铺满了烟灰缸的玻璃底面,上面夹着一支刚刚被撵熄的烟头,隐约有烟气从中冒出,像失孤的灵魂,缓缓弥散在空中

宸珲:来,老周,坐下谈。

座位上的男子站起来,走到桌前,从桌下抽出一把椅子,然后从外衣内侧掏出一根烟,向拍摄人示意。

周濛:不用了。

宸珲:害,你可还真是一直都没变啊。

男子把烟收回,自己叼住,在裤兜里寻打火机,找了找,突然停住。

宸珲:肏,忘了,落在EL3A了。

拍摄人入座。

宸珲:你要的我们最近这段时间的B.N.T.G.收支明细,都在这了。你说的骷髅头,并没有经我们之手倒卖出去。

男子将一份纸质文件从桌对面推了过来。

周濛:找骷髅只是主要之事,除此之外,我还要弄明白档案馆失窃一案,到底是谁干的。我和你的谈话都会被记录下来,你知道吧。这份名单上,这个,以及这个,都是前段时间档案馆中失窃的物品。唔,能提供一些卖家,或是买家的信息吗?

宸珲:抱歉,无可奉告。但是,我想听听那个骷髅的事,如果你告我的话,我可以向你透露出一点信息。

周濛:没想到啊,你也对那个东西那么感兴趣。

宸珲:因为我还有我在意的人。

周濛:还是没能忘记她吗?

男子笑出声来,抱着肚子弯下来腰。画面凝滞。他的紧紧的双臂缓缓松弛,耷拉在两旁。男子叹了口气,直起身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小房间墙壁上镶嵌的黄色明灯。

宸珲:那东西,可以连接生死对吧。

周濛:可以,但是你不会见到她的。形体只是形式,灵魂才是本质。她在彼岸过得很好,你没必要这样对她念念不忘了。

宸珲:我知道啊,你的那些大道理我都知道啊,但是,不管怎么说,我都放不下啊,我都……我都没办法过好这一生啊。我想知道的是,骷髅和Blanche之间的联系。我有听说过,自从Blanche拿到那个骷髅后,精神状况越来越差了,是这样的吧?

周濛:是。

宸珲:你在调查的这段时间中,旧疾又复发了吧?

周濛:你怎么知道的?

宸珲:刚才在你在进来前,守卫收过你的衣服了,衣服里面有罐地西泮。他告诉我了。

周濛:可以这么说,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最近一直在接受治疗。我可以向你提问了吗?

宸珲:等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见过那个骷髅吗,无论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周濛:没有。

宸珲:真的?

周濛:真的。

宸珲:好。

周濛:该你回答了,商品的买家与卖家,都是些什么人?

宸珲:卖家,我确实不清楚,这批货物都是和高层直接互动的。不过,至于这些失窃之物运到了哪里,我是知道的。

周濛:哪里?

宸珲:你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哪里里最接近死亡?

沉默。

宸珲:玻璃海葬馆。

椅子滑动声。

宸珲:记得替我向她问好。

[录像结束]

V. 周濛的笔记:

在档案馆泡了一下午。图书管理员告诉我的并没有错,髑髅的历史存在确实很久远了,但是,他没有告诉我,在历史长河中,流传有三个不同版本的髑髅秘术。

除了《卜经》与《庄子》中有所提及,髑髅的身影也曾现于西方一部教义问答集《俄尔甫斯之卵》中,作为一个单纯的东方神话出现。在书中,髑髅仅为象征意义,为覆盖在表象上的意象薄膜。而一生仅为一次祭祀的巫卜,在用骷髅打开死与生的通道后,穿越灵魂的界限,在顷刻之间令手中空生白莲,告诉自己的传人那句折磨他一生的咒语,尔后小舟航入大海,躯体归入虚无。但是,唯有咒语——或是诅咒,依然流传于世。

后来,在新中国成立后,中国的一名钟姓民俗学者曾经在考察了中国东部的一些卜术之后,对于占卜的奥义曾作出一些解释,在文章结尾提出了一种能淡化时空在整个人类群体中界限的物品。不过其学说未被绝大多数学者接受,其仅存的几份论文抄本也在红色革命的浪潮中被毁掉。在钟氏学者的观点中,世间万物表象皆为本体的浮沤,髑髅是令我们摆脱泡沫的束缚的力量所在,同样也是打开感知之门的钥匙,从而让自己无休止地潜入意识海中。每一个头枕过骷髅的人的灵魂因此相连接,时空的界限也因此而模糊——此时的“我”,可能在档案馆中,在笔记本上做着笔记,四下里孤寂无人,若我此刻枕着骷髅眠去,便再次拾起时空中的又一个“我”,他/她可能是平安京中的一名武士,在樱花树下不知该去向何方,亦可是精神网路中的一个单元节,正默默无语地看着这篇文档 。

髑髅意义本有万千,不同的人赋予了其不同的意义,衍生出不同的神话历史。但真正本意,却又不为人所知了……

档案馆给的药突然不管用了。好痛苦。

那句话,是一个咒语。一些猜想:髑髅本不存在,而是咒语附加了其意义。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它在。它还在盯着我看。

一百四十四块骨殖是亡者灵魂的一百四十四个投影,四十六块小骨是证明其活过的四十六份证明,而灵魂的残缺注定了其痛苦与困厄,存在的破碎将其永限于超脱之外。它还在那里,无论我闭上眼睁开眼它都在那里。白色的面具之上无悲无喜,只有苦痛。

不要,灯在旋转。我看到你手臂上的伤疤。伤疤织成了我的梦境。白花顷刻盛开凋零,膨大坠落腐烂。我在土地之间拾起头颅,看到世界坍塌化为血红。

救救我。

每次看到自己前一天晚上写下的东西时都想给自己两巴掌。

今天照例去看医生了。没什么进展。素问说我之前早就没有的自杀倾向又出现了……有必要的话要考虑一下推脱掉Object C-92的探索了。

又去档案馆了,有较大收获:详细的遗失品名录成功搞到手,但是档案馆禁止摘录。损失的物件大概一百有余,大部分为捐赠品。在捐献者的名录里,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疑点:大概有一百多件物品的捐献人为馆长Blanche夫人,但签名笔记均有不同。

图书管理员说这段时间我遭受到痛苦,都是距离它太近的缘故。

替珲为她献花。明天去海葬馆。

她躺在我的身边,和我聊了很多的天,然后做爱了。她的头掉在我的脚边,血刚刚变得粘稠。她没有眼睛,依然是它。我很冷静,冷静到出奇。

我真是疯了。

睡觉吧。

VI. 玻璃海葬馆员工的叙述:

稀客啊,海葬馆可是第一次迎接探险者总署的人呐。

正如你所见,海葬馆与档案馆是一体两面的存在。如果说笔墨纸张为著者的灵魂提供了寄所,那么大海上的每一涟漪都是灵魂的一次扩散与融合。当时档案馆的创始人在第一次观察到书本间的狄拉克之海后,怀着欣喜,顺着灵魂的呼唤脱离了物质最后的三角洲,在波纹几度重叠之后化为永恒,成为了一个名字。

今天的话,要为第一百四十四代Blanche举行海葬。嗯……啊?你不知道吗?她确实了结了她自己。把戏很拙劣,但很有用,很轻易地逃开了生神的掌控。她的原名已经不为人知了,留下来的仅有Blanche这一串符号。你在这里看着吧,一会我们就要把她的尸体抛入海中,与此同时,镜象对面,档案馆浩如烟海的藏书中便会对应出现一本无题书。

Blanche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贪婪的、吞噬人过往存在意义的一节咒语,第一百四十四代死去了,还会有第一百四十五代继续继承下去——不光继承的的是外貌与记忆,更是千百年来死于新生间的彻悟。而玻璃大海,则是一代代的Blanche们维护的最伟大的意象薄膜,浮动与书架之上……

至于玻璃大海,与其说是将一个又一个灵魂记录,不如说是对死亡进行选择。倾向于死亡的,会被大海同化,而倾向于生命的,会被大海排斥,甚至可以让已死之物重获新生。

所以说,所谓玻璃海葬,你可以看作是把死者的灵魂补完的仪式,也可以看做是为已死之物的再获得新生而矗立的彼岸之门。其实,玻璃大海就是死亡本身,如果心意真诚,也是可以令生者长眠,令死者苏生。对于我们来说,我们接受人们通过跳海来为自己获得解脱。这并非一种罪恶,也并非是对生的不重视。说句实话,在玻璃海上,没有几个活着的人跳海成功过。

嗯,确实是有这样的案例的。我在海葬馆工作这么多年,我见过一心寻死终成夙愿的,我也见过留恋生命而再获来生的。不,不仅仅遗体可以办到,凡是带有死者痕迹的物品,都可以被海葬。

前段时间我们确实接了比较大的一单,为二十多人举办葬礼。他们都有着共同的记忆,共同的命运。迎接他们的,将会是灵魂共同的超脱。

对不起,我们有协议保护顾客的隐私,我们只能向M.E.G.透露这么多了。

VII. 尸检报告:

事件摘要:2022年8月31日,大海北海岸发现一具裸体男尸。尸体附近有一摄影设备,因浸水烧坏电路,无法正常使用。设备内容已移交至相关部门进行数据恢复。尸体自发现起其灵魂依然得以保存。后尸体运送至玻璃海葬馆总部进行例行的尸体检验。

尸体检验:尸身长171cm。由于大海异常性质,尸体无尸斑。尸体僵弱。肺内存在玻璃碎片,共七片,每片约3cm2。眼眸内无瞳仁。四肢软组织、肌肉有一定挫伤出血。其余未发现异常。

目前尸体疑似尚处于弥留态。

分析说明:根据尸体检验,尸体气管略有堵塞,推测其死因为机械性窒息而导致的灵魂融合失败,被大海拒绝。

相关的复活工作仍在继续。


视频内容[已恢复]:

[录像开始]

画面抖动,可以听到拍摄人的艰难的喘气声。视频中出现的人物以及声音仅有死者一人。

你看,你看。它就在这里,它就在这里。

你和我说,你的灵魂困在那里了。我知道,我明白,我很同情,但请你不要再这么折磨我了。我在三年前早就把你杀死了。你不应该再出现。

死者不再焦虑,呼吸也平和了很多。可以看到死者颤抖的双手伸出,从大海边的沙砾地上拾起一个无形的,似乎呈圆形的物品。

他们让我找你。现在……终于找到了。你能不再出现了吗。我求求你了。

Blanche说过,对于生的恐惧压过了对于死的恐惧,这也是她投入这一片大海的原因,但是,倘若我们一直理解错了,死亡并不是真正的解脱,死后也依然痛苦无限呢……你生前的过往,我不为所知,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痛苦呢……我不明白。

死者向大海踢了一脚沙砾。沙砾在玻璃的海面上弹跳着,聚散着,缓缓上升,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黑色的胚胎。卵。生命的胀裂。

你看,这便是大海。“愿麦子与麦子长在一起,愿河流与河流流归一处”。所以啊……

死者走上了海面,玻璃在脚底吱吱作响。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教死亡,为什么要在数百个夜晚中化为梦魇降临于我,我更不明白你的一生,不明白你的灵魂向着何方。现在我在沙滩上拾到了你,我的任务也就结束了,但我不想把你再交还回去,痛苦没有必要再伴随着那句咒语继续流传下去了。

其实,只要念够诚,无论死生,都是可以逆转的。审判便是在此时,剩下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来完成了。

死者松手。手中无形的圆形物品掉落,在海面上激起涟漪,直至平静。

还是去了吗……这回,该审判我了。

抽骨为舟,舟散潜流。

拾骸复原型,髑骨渐春水,以此化千愁。

原来如此,是你,依。

玻璃破碎声。

[后续录像损毁]


更新:

灵魂再度唤回。本资料将在七日后确认无差错后销毁。可留有备份。


VIII. 周濛的叙述: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我的灵魂向大海深处又滑落了半寸。

在波涛的浮动间,骷髅早已不见了踪影。我看着周围的环境从浅蓝凝为深蓝,最终沉淀为厚重粘稠的黑。

我看到她拉着我的手,在田野里转圈。田野粉红。她的手臂与我的紧紧交联在一起,化为心底凝重的铅。我记得你的笑,你的泪水,记得你的悲伤浸透双颊,记得你的微笑甘润心底。我记得你的尸体,卡在沉船的残骸间,随着水波,飘动不止。

我再睁开眼时,看到了祂。终焉。祂转动眼珠,死死地盯着我看。但是我不再恐惧,因为我知道,我已经死了,在后室的虚空之中,我已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祂伸出祂那扭曲变形的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这里是哪里?”

档案馆的核心。祂回答说。

这就是真相了。空虚,黑暗,与死亡。我想。

在此同时,我的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我可以看到周围漂浮着无数物件。

衣物、书本、缸中之脑、法拉第线圈。

墙皮、残冰、记忆骨灰、最后的泪眼。

记忆的一切,灵魂的一切。那是关于每一个灵魂曾经活过的证明。

关于每一个灵魂曾经历的所有鲜花与水草。

关于每一个灵魂的每一本无题书。

在遗物间,我看到了你的那个。裙子、波涛、与苍白的笑靥。我看到——你枕着骷髅而眠。关于你的遗物,我曾一次又一次向珲索要,但他从没有给我一件。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是他早就把你葬入玻璃海底。你再未出现。也就是说,你早已欣然接受了死亡。

你给了我这个。但我无法将它复生,也无法吃掉它的灵魂。毕竟,它只是你的一件幻想之物。现在,我还给你。而你,对我也没有用处。

我继续盯着那颗大眼珠看。祂的猩红的手中闪过一道白光,一个骷髅头缓缓向我滚来。我拾起它。

“你认识它,对吗?这个骷髅头。”

每一个灵魂都认识。

我躺在海底,把骷髅压在脑后。试着望向早已望不见的海面,看着数兆灵魂的遗物,听着它们的私语。

我闭上眼,没有入眠,自然也就没有梦境。

“每一个人都认识?”

它本就是每一个生命的终末列车。每一个人都与它有交集,只不过程度深浅与否,另当别论。

“一百四十四名Blanche……”

是的。她们是这个宇宙间与髑髅关系最深的人。她们将那个千年来破损、疲惫的灵魂割裂成片,封入每一个人的遗物中。每一代的Blanche都会在自杀前收到那颗髑髅,而那个髑髅也把她们每一个人带向同一的命运。

“原来如此……一百四十四名 Blanche,一百四十四块白骨,一百四十四份髑髅曾经活过的证明。”

抽骨为舟,舟散潜流。每一位Blanche,早就不再是初代的她,只不过是一份精美的复制品,一个名字而已。

“既然你是档案馆的中心,那么髑髅是谁盗走的,你知道吧。”

祂默然不语。

“是你干的吧。我猜,每一个被盗走的物品,上面都有关于它曾经活过的证明吧。而那些东西在被偷走之后,又被送到了海葬馆。嫌疑人一定也是一名和我一样,知道它的存在的吧。嫌疑人所做的一切目的,无非是为了令它的灵魂得到解脱。一百四十四个人命,为此真的值得吗?”

值得。

“我猜,髑髅内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灵魂吧。”

确实,它有你的,这片大海中每一个人,以及读到这句话的每一个人的。现在,你怀中的那颗髑髅,是最原始的,最痛苦的,也是我们永远无法将其超脱的。谶语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你自己来完成。

“谢谢你,Blanche。”

无惧于痛苦,方能无惧于生,无惧于死,无惧于你的那颗小小灵魂所历经的一切。这是必然,我亲爱的。

我的身体向上缓缓飘起,飘过了遗物,飘过了浪潮,飘过了蓝色的一切。

凌晨三点二十九分,我在床上苏醒。无影灯的光照着我,柔和,平滑。髑髅安眠于我怀。

我从手术台上爬起,下床,打开房门。海风吹着我的裸体,冰冷与潮湿深入骨髓。

脚下是海崖。我将髑髅抛下,任其漂流至远方。

恍然抬头,档案馆的烛光在我朦胧的泪眼中折叠破碎化为千片。我离开了玻璃海葬馆。


响指声。

素问:很好。你的自我催眠诱导练得真的是越来越好了。关于玻璃海葬馆的信息,我这面也会尽己所能地去帮助你的。

周濛:身体的各个指标呢?恢复了吗?

素问:在等结果,不过看你这几天从海底回来后,精神很好嘛。对了,有一个事情我要和你谈一谈。你知道你最近一直在服用什么吗?

周濛:我衣服里的那罐药吗?是安定。失眠的时候我会服用。你之前不是已经帮我查过了吗?

素问:不,不一样。这段时间总感觉你有点异样,于是我就在刚刚催眠你时把那罐药送去检定了一下。鉴定结果是麦司卡林,一种致幻剂,对于你来说是禁药。所以……

周濛:那颗头骨是假的?

素问:很有可能。而且这段时间来,你一直在服用那罐被调包的药,无疑毁掉了你良好的精神状态。同样,此事很有可能是病症严重的原因。

周濛:你的意思是……有人换走了我的药?

素问:只能说,有可能。

沉默。

周濛:我明白了。我去看位老朋友。

IX. 音频记录_92_2:

[录像开始]

周濛:我是探险者总署的成员周濛,现在位于Level 121的的陆地上。根据我的调查,档案馆失窃一案中的重要嫌疑人之一正在该层级中。依照协议条文,相关视频记录将从现在开始。

镜头转向远方:灰绿色的雾霭模糊了大地与水面的界限。几只蝶象在远处缓缓移动,像一块暗色的斑点,伏腾在茶水上的细乳间。镜头晃动,因为空气中郁积的水汽而导致画面愈发模糊。草地朦胧,人如同行走于云上。大约三分钟后,拍摄人已经从消逝之岛的森林边缘走到了岛屿岸边。海岸上,有一块灰色墓碑静静矗立。

周濛:依。好久不见。

拍摄人将一株白色玫瑰放在坟头。跪在坟前,拜了几拜。

周濛:对不住了。

拍摄人从包中拿出一把铲子,一下一下地铲着坟前的湿土。湿土翻起时异常地轻松。

周濛:果然,已经来过了啊。

从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拍摄人像是预料到什么,停止铲土,扭过身去。

宸珲:妈妈的,你刨我女儿坟干什么?你造下的孽还不够多吗?

周濛:你来了。

宸珲:把铲子放下!

周濛:好。我也有不少事想和你说的。

宸珲:Level 2的时候,我叫你替我向她问好,我他妈没让你去刨她的坟!

周濛:哦,说起那一次会面。我也不卖关子了。那天,你们的人检查了我的随身物品了吧。我当时按照B.N.T.G.的规矩,把所有的化学合成品都放在了你我会面的门口对吧。

宸珲:是。

周濛:当时你对我的药做了什么?

宸珲:你已经见到她了吗?已经拿到髑髅了?

周濛:是你做的吗?

宸珲:是我。

周濛:为什么?

宸珲:你是在录像对吧?我先提前说明好,我关于髑髅所做的任何事从来都不关乎B.N.T.G.。调换你的药是图书管理员的让我做的事。

周濛:为什么?我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一面一步步地帮我另一面又听从别人去害我?

宸珲:因为,髑髅的事情从来都不重要。无论是他,还是本体Blanche,都不想让你继续查下去。他知道你之前有滥服药物的习惯,我猜他大概是想以此除掉你吧。

周濛:其实是说,档案馆中,髑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地成为那里的收藏品了。每一代Blanche在大海中献出自己的灵魂之后,寄居在海底的本体Blanche也都会抹除掉所有的髑髅到过档案馆的痕迹吧。

宸珲:我也只是个局外人,了解到的信息更是少之又少。不过,管理员告诉我这件事时,曾说过关于解脱髑髅的事情全盘由档案馆接手,禁止任何的其它势力的介入。我想,M.E.G.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的。

周濛:那为什么……髑髅为什么这么重要。

宸珲:大概是它弥留在这世间太久太久了。每一个头枕过它的人都与它产生了联系,灵魂也便相互缠绕,羁绊。它愈是想挣脱每一个生的灵魂的桎梏,便愈是痛苦,愈是想将每一个活过的灵魂拉入死亡。这千百年间,与髑髅产生了精神联系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了,甚至可以将其看作是整个人类生命共同体。我猜,档案馆恐怕既是处于内心的悲悯而欲将其解脱,又是对于走向迷途的众人的前路担忧,便不惜花一百多条性命的代价,让自己的千百年的时间里哭了又哭,死了又死,为了去应验上古的那一条谶语。将自己封闭在生与死的永恒轮回中,凭自己的痛苦换取髑髅的解脱,这便是档案馆的内在目的吧。

而M.E.G.?监督者们从不关心命运与未来,所苟求之物仅为活着,无论痛苦与否,无论无望与否。他们只是想把你作为整个后室政治布局的一枚微不足道的小棋子,暂且稳定住探险者总署与档案馆的和平联系罢了。你记住,他们不会在乎你的死活,哪怕你死了,只要髑髅一直失踪,M.E.G.的欲望依然能够得到满足……你以为,真的有人会在乎你吗?你不过是一个落魄的三流侦探罢了。

沉默。

周濛:至少曾经有人在乎。你也是一个局内人吧。宸珲,髑髅一事,你也是重要的一环吧?是她吗,依?我进入后室,第一个遇见的人就是你,还有依。那时你摸摸你女儿的手说,你看,那个世界还一直有人来呢,我们并不孤独哦,也没有被遗忘哦。

那些过去的事情,我都记得。当时我们都生活在这座岛上,依喜欢潜水。那一天……

宸珲:闭嘴。

周濛:你忘不了你的女儿,我也忘不了她。但是,你真的那么做了,真的那样做了吗?

灰影扑了过来,手中的小刀在微暝的天色中闪过一道微光。拍摄人闪身躲开,从地上捡起来之前抛掷在地上的铲子,向黑影挥去。人影被打倒,小刀从他手中飞出。拍摄人追向小刀,摔倒在碎石滩上,一丝红色从手指间流出。随着一声巨响,摄影机从他的外套内摔落在地。镜头内只能看到半部分的远山与远方的墓碑。

摔倒声。

周濛:我他妈要是砍下去,你就死啦!你就死啦!

宸珲:来吧。

抽泣声。

周濛:(带着哭腔)你不能……你不能这样。

宸珲:没事的。其实我在依死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周濛:但是……但是……混蛋。但是我们活过啊。活了,爱了,就便足够了。

哽咽声。

金属拖拉声。而后传来重击的声音。

有人从地上爬起。天色已经昏暗,看不清到底是谁。他从地上再次捡起略有破损的摄影设备,踉踉跄跄拖着铲子向坟墓走去。然后从丢落在一旁的背包中翻出手电筒,夹在墓碑上好打着光。白玫瑰已经在氤氲中略有衰败。他捡起花,与手电筒一起放在墓碑上。尔后,他开始继续铲坟墓前的泥土。

大约十五分钟过后,土壤中露出一根苍白的腿骨。他坐在坟旁歇了一会,然后继续顺着骨头向下深挖。快一个小时了,终于坑底的骸骨露出了全貌。他从墓碑上取下手电筒,仔细照了照那具尸骨:

尸体除了失去了脑袋,其他完好无缺。

[录像结束]

X. 相关艺术作品: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

——庄子《至乐》




倒垂宣夜化星雨,相坠愁云皆四顾
走马千年绕指深,蛛丝细细难牵住

曜沦渊际结冰珠,浪扫残骸收莽浒
僵掌软伸灵蝶出,蹁跹尽往鲲鱼肚

醒瞻昊宇三重月,迭照徘徊犹刺促
却悟黄尘笑已然,岂须奔媚求仙箓

更捶枕侧骷髅子,邀共永筵休妄苦
视象层层漫错帧,寂寥虚廓传愚鼓


——紫夜焚蝶客《宴天行》2




我站在濯濯童山间,想起亡去的故友,又是阵痛。

河流几近干涸,灰色的细流从岩石间缓缓流出。石头枯干而死寂。我看着那层河水缓缓地,静静地,被聚拢在那片肿胀的河滩。我向河边迈了几步,走向那泥滓滋孽的大地。然后我看到了一人。他衣着阑珊,形容枯槁,低着头,盯着扭曲融化的地面,默而不语。

我走到他的面前,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你似乎很痛苦。

我诉说了我的痛楚,诉说了在绝望边缘的沉浮,诉说了葳河的潮与其喑哑的汐。死亡黑色而粘稠,从我伤痕累累的身上缓缓流出。我说,你能明白吗?你能明白吗?

他点点头,说,能。

他的痛苦,是他的搁浅——搁浅在死与生之间。他说,他生的最后一刻,看到白刃如雪,瞬息之间,刀落血涌。他的头颅飞了出去,血液和着淋巴喷涌在土地上。没有人去收拾他的尸骨。在腐烂之中,头颅滚落于群山间,眼泪浓缩为水晶,散落在花间。在肉身腐败的过程中,断口处的阵痛挥之不去。他看过春荣秋谢,见过暑雨祁寒,终于,在完全化为白骨时,见到了第一个人。那人足蹬草鞋,头戴破帽,手牵蹇驴。男子用马鞭敲了敲他,然后将他带回家后,枕于脑后,须臾安眠中,他便承受了一份男子的痛苦。

尔后他被视为宝物珍藏,又被视为邪物抛弃。他见过百般寻死而不得的自杀狂,也见过珍惜每分每秒的将死者,见过操纵着生死的傀儡师,也见过羽衣蹁跹的焚蝶客。百年间的颠沛流离,让他与无数活着或死着的人类产生了牵绊,每一个人情绪的一丝一毫的波动都会影响到他。于是,他更为痛苦。

不过,最终,他顿了顿,说,其实,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我们在社会中的复杂关系。我们一面依赖于社会,一面又被社会所折磨。不过最终啊,我终于摆脱了是往死还是往生的纠结。因为在我痛苦的那段时间中,有无数的人用他们自己拼凑起来了我早已破碎、迷失的自我,让我找到了我自己的存在。那一刻,就好像涸海涌入清水,我的小舟缓缓地驶向远方。那一刻,虽然我仍然可以连接生死,但是我不再因为他人而去迷茫,而去痛苦。

你朋友的去世,我感到很抱歉。但是,宇宙本就是一个巨大的虚空。存在吞噬了虚空,即生;虚空吞噬了存在,即死。所以,死亡是虚空的外显,使我们每个人迷茫。但是,人生不是虚空,往者已往,我们能做到就是把握住我们尚拥有的一切,在短暂的一生中去寻找、去诘问、去探索、去爱,融入时空的流变,去向所有的无常,唯有这样,才能面对所有的虚空,去面对一生中的所有痛楚。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如是而已。

我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他说,如果你愿意相信,就是真的。他继续说,曾经有一个夷人,他枕上我。我看到了他的记忆,便变幻成他的一位友人。那夷人问我,如果我真的见到了你,该怎么证明不是梦呢。如果我真的和你一起来到了天堂,你又在我手中放入一朵鲜花作为证言。但是梦境一瞬,思绪便流涌万千。倘若此时我猛然惊醒,却发现是大梦一场,但手中又握着那一朵你给我的鲜花,那么……又将如何?现在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就是为了证明这一切并非幻梦。

说罢,他手掌合拢。草木蔓生,河流涌动,曾经的荒原变为了美丽的森林溪谷。待他再次张开手掌,一朵白莲生于掌心。

“现在我把它给你。你走吧,你不属于这个死后世界,去你来的地方吧,去你将要去的地方吧,去你被爱的地方吧。”

我恍然惊醒,发现我枕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不觉睡着了。脸埋在一朵白莲花中。我爬起身,摸了摸我枕的那块石头,无意间蹭掉了一块青苔,露出来白色的底色。那白,就有如他所说的虚空,但是如苔花之小的生命尚能生于其上,何况人呢?

我的心情畅快了很多,沿着河流往上流走去——那是我隐居的地方。中途遭遇了山雨,我便躲到一处山洞中,待雨小些继续前进。

天色已暗,山径巑岏,但我毫不害怕。我独自前行,步子不快也不慢,静静地向着家走去,踏碎水洼与夜一片。

——茗添《虚白》3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