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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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如果你能写出最伟大的音乐,但无人知晓你的伟大,无论生前或死后,你会愿意吗?”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宇宙意义的伟大。”

“那……谁会愿意?文字是写给人看的。=[”

“我做过这件事,我拥有过伟大的作品。”

“那你是天下第一傻,伟大的作品无人见识,不是锦衣夜行?=]”

“……操你妈。”

我的音乐老师尤京娜夫人是个孤僻而迷信的老太太,俄国人,喜欢孩子,会好几种乐器,独自和一个老女仆在祖宅里居住。她对乡间的神怪传说和音乐家的典故同样精通,常在休息时向他们说上一段。说木精灵、水妖、雪姑娘、沼泽下的宝藏、树洞里的魔鬼;也说巴赫掷出的假发、莫扎特的桌球、勃拉姆斯的林中漫步……有一天傍晚鸟声如沸,盖住了她的讲课声,她只好停下,无奈地微笑。

“莫扎特的宠物,”她说,“紫翅椋鸟。这种鸟终其一生没旁的事,就是学唱到处听来的曲调,更多的是逞喉乱叫,它们是在找自己的灰烬之歌呢。”她说莫扎特曾在店中听到一只椋鸟唱出了他的协奏曲中的一段,惊喜非常,将它买回去精心饲养。几年后这鸟去世,莫扎特还给它举行了小小的葬礼。她说她儿时听一个教堂管风琴师讲过椋鸟的传说。说是上帝每造出一只椋鸟,就造出一段旋律,和它灵魂的形状完全一致,藏在世间某处,让这鸟去寻找。也许在泉流中,也许在树梢的摇荡中,也许正盘旋在某个人的脑子里。椋鸟终日乱叫,探索着新的调子,也学它听来的任何声音,就是为找它的旋律。一旦被它偶然唱出,椋鸟的形体就会立时化作灰烬,而它的灵魂就钻进那旋律里,再也不出来了……那么,这只椋鸟就死了吗?我问。

“不是死,是进入了音乐的世界了,那是比尘世更接近上帝的地方……

尤京娜夫人说她的母亲就目击过椋鸟成灰的过程。她母亲曾是莫斯科有名的大提琴家(这是她唯一一次提及亲人),十六岁时一天练习结束后,发现谱架上落了一只椋鸟。那鸟旁若无人,昂首鸣叫,竟然唱出了她练习了一下午的赋格曲中的一小节。它起初唱得不太准,反复几遍,终于对了。忽然那椋鸟张大双翅,又合拢,黑色的身子扭曲成一团,顷刻间溃散成无数灰烬。灰烬在空中飘扬,她母亲看得真切,每一粒都是音符的形状。音符又破碎成更多更小的音符,随即飘散殆尽。她母亲发誓那是真的,但尤京娜夫人的祖父母都以为她是练习过度而产生了幻觉……这故事当时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此后他再也没听人说起过类似的传说。事实上,自从他十八岁离开故乡来到列宁格勒(当时还叫彼得格勒)以后,就几乎再没见过椋鸟了。

我回忆起睡前我在修改一篇新写好的乐谱,试图描写竹林间的落日。我想写出余辉在竹叶间明灭不定的模样,却无论如何也不满意。音符如水中的游鱼。这些年来,我已逐渐接受有许多事物无法用音符来形容这一事实。美景当前,人所能做的只有平静地收下这份美,连同那种无力感,试图付诸笔墨,多半是徒劳。

意识到是梦后,周围的一切都暗下来,行将瓦解冰消。“如果你可以……”尤京娜夫人的声音响起,又把我牵扯回来,石质的课桌和石凳,重又明朗。她没来由地问:“如果你可以写出伟大的作品,但只有你自己能领受,无论你生前或死后,都不会有人知道你的伟大——你愿意过这样的一生吗?”

我想了想,问道:“你说的伟大,是那种孤芳自赏的意思吗?”

“不是,是绝对的伟大,宇宙意义上的伟大。伟大到任何人看到你的作品都会倾倒、折服、迷醉。但没有人会看到,这就像一个交换条件。”

“当然了。为什么不愿意?”

她听了,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物,缓缓地说:“这支笔是你的。拿好了。”我伸出手时,发觉我的右手散发着莹润的光,像灯下的玉器。疑惑间,他已把一支奇怪的笔向我递来,我接过它。过程毫不庄重,像接过一支烟。我端详起来。这笔只略具一个笔的样子,像一片闪烁着微光的羽毛,毛尖处有一个纤细的笔头。我盯着看了一会,似要被吸进去一般,连忙把笔插进衬衫口袋,抬头看时,老人已无踪影。亭子溶解在雾中,我醒来。

起床后,觉得神清气爽,精神饱满。回味了一番刚才的梦,我走到书桌前,拿出昨夜的音乐谱纸。羞愧难当,我敏锐地觉察到其中的杂质、裂痕和磨损之处。笨拙得像音乐初学者的习作。我把它揉成一团,在另一张稿纸上疾书起来。早饭前就完成了。我用了两个结实的小节就捕捉到了竹林中的落日,轻松地像摘一枚橘子,轻快的长笛吐音阐明了竹叶、游尘、暮光、暗影和微风间的关系,删掉了多余的磨奏,鼓点和不克制的萨克斯循环抒情。如果世上有且只有一种方式能如实留存住我在那个黄昏的所见所闻,那么方才我已然做到。昨夜我觉得满纸五线谱像铁丝网一样困住我,左冲右突而不得出;此刻却仿佛在星辰间遨游,探手即是光芒。

但,没有乐器能将其奏出来。我将其输进电脑,没人看得见。拍下曲谱的照片,已化为空白。将他唱出,却张口无声。用竹笛演奏,却好似冰泉凝弦。

多年后,我觉得这更像是一道屏障,以维持宇宙间固有的平衡。我的理解是,对宇宙而言,任何形容词都无效,宇宙既不美也不丑,因此全宇宙的美与丑应是等量的,二者之和应为零。而那支羽毛笔将扰乱这一平衡,所以只能封印在创作者的精神领域,不能落实到现实当中。当然只是猜想。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音乐。我不知这状态能持续多久,于是立即开始写新的,或者说旧时想写却没能够写出的音符。最初的阶段大约花了两年。复原了整座县城八十年代的旧貌,所有店铺所有面孔,声音气味,无不传神。具体文字我已忘记,只记得写得优美极了,明澈极了。有时一篇只写一种野花,一个池塘,有时几个自然段就写尽了周边的群山。你就算从未到过那个县城,只消读上几页,诸般景象便会在眼前升起,仿佛已在其中生活了几世几代。

头几年中,练习越多,我的笔力提升得越是惊人。我能精确地形容出草叶的脉络,流水的纹理,夜半林中的声响,月出时湖面一瞬间的闪光,露水如何滴落,草茎如何弯曲又弹起。我能工笔写照,也能一语传神;能镂刻尘埃,也能勾勒出星河的轮廓。即便是少年人最微妙的情绪,在我笔下也会像摩崖石刻般展露无遗。没多久,我就厌倦了描摹现实。让我倾心的自然景观差不多写尽了,故乡和回忆都已拓印在纸上。情怀得到满足后,技巧上的野心就骚动起来。我意识到表达的畅快来自于阻碍和阻碍的消除,而当我的笔无往不利,思路开阔无碍,那种畅快也就不复存在,一切只是熟极而流的操作。我不得不制定更难的写作计划。

我先是试着写了一秒钟。也就是说,我写下了这一秒钟内世界的横截面。蜻蜓与水面将触未触,一截灰烬刚要脱离香烟,骰子在桌面上方悬浮,火焰和海浪有了固定的形状,子弹紧贴着一个人的胸膛,帝国的命运在延续和覆灭的岔口停顿不前而一朵花即将绽放……我试图立足于有限的时间里,来用文字笼络住无穷的空间。用去半年,写了几万张纸。然后我又写了一立方米。也就是说,写了过往岁月中这一立方米内发生过的一切。填满过它的有黑暗,海水,坚冰,土壤。一只雷龙的嘴部在其中咀嚼银杏叶子。岩浆在其中沸腾。雪峰的尖顶在其中生长。头盔上的红缨。刀剑的光芒。蝴蝶在其中回旋了片刻。一支箭,一只隼,一抹云,一道闪电穿透过它。一对情侣的唇在其中触碰,又分离。现在它就在我书桌上,被一盏台灯的光给注满……但这些仍不能让我满意,笔力得不到充分的驰骋。我明白主题并不重要,歌颂英雄的功绩和赞美冬夜的被窝并无高下,重要的是主题的完成是否完美。我开始考虑音乐体裁的问题。

这几年里,一个我在纸上勇猛精进,另一个我在现实中却耐着诸般苦恼。首先,我变得太过敏锐,任何感触在我这都像洞穴中的呼喊,无端被放大数倍。再轻微的细节也印在心上,好似雪地留痕。我在两年内尝试了巴赫,门德尔松和贝多芬的旋律。有时遁入勃拉姆斯的迷雾和柴可夫斯基的殿堂,甚至尝试了无调性音乐……后来将他们融为一炉,形成一种如同奔涌的铁水般的鲜明的色彩。

得笔的第三年,我终于着手写一些真正坚硬的东西。再精致的散文,也总有一些字可以增减。想要那种不可动摇的圆满,只有求诸诗歌。我要写这样的诗歌:它的语言应是最优美的音符,不应求助于古诗歌的格律,但音韵和结构要如古诗般完美。文笔要节制而辉煌,吟咏的对象包括但不限于整个世界。鉴于诗歌和漫长是相当程度上的反义词,因此这不是一首长歌,而是一组大曲,像《离骚》那样的悠长的组诗。但每首之间相互关联、呼应,像星体环绕着星体,水裹着水,花枝连缀着花枝。一旦我完成并记住这组诗,整个宇宙就包含在我体内。所有山岳和星斗,所有云烟,所有锦缎和烛光,所有离别,所有帝王的陵墓,古往今来每个春天豪掷的所有花瓣,这些事物都将隐藏于我体内某个神秘的角落,并在我无声的歌唱中逐一闪烁。

制定好计划,就开始动笔。起初,我的脑子像一面巨大的中药柜,四分音符分门别类地躺在无数抽屉里,我清楚它们的位置,熟练地抓取需要的文字,配成需要的句子。该芬芳的芬芳,灿烂的灿烂。到后来,音符纷纷扬扬从天而降,我像在雪中舞动长矛,总能在万千雪花中击中最恰当的一朵。当我要使用比喻时,我仿佛洞晓了万物之间隐秘的联系,凭一个滑音就能将彼此接通。所有意象都蹲伏在肘边,听我号令。斟酌音韵就像编织花环一样容易。我熔铸月光,裁剪浮云,掣长鲸于碧海,我统治天上的星星……

两年后,我完成了组诗歌的四分之三。但问题已初露端倪。这种通灵般的写作状态对生活的影响,在我完全可以忍耐,难以忍耐的是写作之后的狂喜。这狂喜无人可以分享,直到拖垮成一种疲倦。写作诚然能带来最澎湃的快乐,但他人的认同能让这份快乐变得确切,从滔天的浪涛变成可以珍藏的珠玉。我确实越写越好了,即便是现在,也已足够伟大,但这伟大无人见证。这并非无关紧要的事。我年轻时有许多次类似的经验:自以为写出了杰作而狂喜,隔了些时候再看,不过敝帚自珍罢了,一场蜃楼。我穿越了一万重蜃楼才奔走到如今,如今我确信这不是幻觉,眼前是真正的琼楼玉殿,可此时的狂喜和当时似乎并无不同,一样是胜事空自知。

我指着天边的蓬莱幻境欢呼雀跃,所有人都视而不见;仙乐自云中降下,唯我如痴如醉,他们却充耳不闻。有时我突然动摇起来,怀疑一切又是一场错觉。我渴望听到别人的评价,来将这狂喜落到实处。有时我甚至想,要是当初没有得到这支笔,凭着仅有的一点天分努力下去,似乎也会有一个不错的人生。我尽力写一些还过得去的东西,得一点肯定,再踏实地写下去。那种欢乐虽然细碎,毕竟是细碎的珠玉。

动了这念头之后,我又开始做关于那支笔的怪梦。梦中我怀揣着彩笔,飘荡在夜空中,幽灵一样,俯瞰人间的屋顶。我寻找那些手指间有光的人。我能透过屋顶看见那些微光,然后飘落下去,穿进那个人的梦里。每个人梦中的场景都不同。有的在山洞里,有的在马背上,有的在潜水艇中。我挨个问他们当初那老人问过我的问题。他们都表示不愿意,将我请出或轰出了他们的梦。毕竟人在梦中没法说谎和逞强。后来,我遇到一个少女。五官看起来很温驯,但眉眼间有一点执拗。像一匹飞扬的奔马

“如果你可以写出伟大的作品,但只有你自己能领受,无论你生前或死后,都不会有人知道你的伟大——你愿意过这样的一生吗?”我熟练地问出来。“嗯,我愿意。”她有点怯怯地说。这来得猝不及防。像特工对上了暗号,齿轮合上了齿轮,我似乎听到黑暗中咔哒一响,有什么开始运转起来。我把笔给了她,不舍又释然。

我不再歌唱,甚至也不再阅读了,我知道真正伟大的音韵都存放在我们目光无法触及的地方,古往今来都如此。我对不从事作曲的人肃然起敬,因为他们都有可能曾经拥有,正拥有,或将要拥有那支笔,在无人知道的地方书写各自的杰作。因此那支笔无处不在。它正在某个人的梦里发光,从一个人的梦里传到另一个人的梦里。人会死,文明也可能覆灭,唯独它是永生的。

「这是帕尔特最后一次看到流浪者,他不明白叶书华最后这句话的含义,也没有机会再亲口问他了。——第二天,这位叫叶书华的流浪者便离开了员峤山,他在留下的信封中说,自己准备去寻找那个接受自己羽毛笔的孩子。化为一只紫翅椋鸟,寻找自己的灰烬之歌。自此,该成员再无音讯、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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