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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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雨夜泥地里挣跳着的奔马吗?”

“马?就是像那样的生物咯?”

“额,所以你们这些在后室出生的小孩儿连‘马’都没见过?”

“嘁,装个屁咧。”

“滚蛋——总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雨夜、泥地、挣扎……我去,你真的很扫我的兴,知道吗?没有文学情操的家伙。”

扫兴?=)”

“……操你妈。”

实际上,我也没有亲眼见过马匹。我是前厅钢铁森林缝隙间发育长大的孩子,连野草都没踩过的双脚又怎会踏过马镫。“马”在这里实际上是在指我自己;这是一个贯彻我从小到大集体生活的绰号,源自我长型的面庞、凸出的颧骨,与相较同龄女孩儿粗壮得多的体型。我并不喜欢这个冒犯意味颇深的小名,但也没有勇气对他人的调笑显露出不满的心情,我是匹心思细腻、面皮轻薄的母马,我想。

我喜欢看书,不仅是因为求学若渴,也是因为我十分憧憬那些鼻梁架着眼镜的纤瘦女孩儿,我憧憬她们靠坐在学校石椅上的倩姿,憧憬她们敢于笑露出自己洁白的牙齿,也憧憬那几封偷偷塞进她们桌肚里的情书。我也想成为这样的形象,可模仿的下场却是东施效颦,谁让我的骨架是这般宽阔、皮肤是那样糙粝呢?每次抱背听课时我都坐得比别人直,因为我害怕,害怕低头会看到自己小臂上扎眼的手毛。

连我自己也喜欢不上这些组成我身体的骨与肉,所以我从不怪罪他人对我轻蔑,我的懦弱让我无法动用这具强壮的身体保卫自己。对我而言,示弱要轻松得多。我试图把自己营造成长相凶恶却习性顺从的家畜,任人亵弄玩谑也不反抗。也正因这种乖顺,我的学生时代并没有起什么波澜,而那些我崇拜着的苗条女孩儿们,也乐于把我纳入她们的团体,缄默又老实的性格让我很适合成为她们后边儿不甚起眼的衬子。长此以往,就连我的根性,也被驯化得和马匹一样麻木了。

而有关我如何来到这里的故事,也正是发生在我与她们其中一位的回家路上。


「下文场景经过一定的艺术美化,并非完全还原现实。」


“唷,马姐,来一起回家啊?”

显然,我并不姓马,但我还是跟收到命令似的,跟上了那女孩儿大步流星的步伐。她的长相与名字我记不太清了,实际上,这段记忆是我唯一对她怀有印象的片段:她一向只留给我背面。她背影的另一侧于我而言早已是一面模糊的绰影,那个婊子她在和我说话时从不会转过头来看我,这使我绝大多数时间甚至都无法窥见她的侧颜。

那天的傍晚又冷又湿;夕阳那本就行将就木的昏暗曦耀被厚大的云翳吞没殆尽,这一刻的忻州市是钴蓝色的,并且马上就要随雨水的瀑落被晕染成至暗的浓黑。冷气呼呼地扬起那女孩儿环在脖颈的围巾,尾部的流苏宛若蠕动着的昆虫触脚,顺势落在我脸上,窸窸窣窣在我的鼻尖爬行。

这股搔痒让我想打喷嚏,但如果把这样漂亮的布料弄脏,就没办法与她继续交好了吧。我曾看过她们用门把不合群的孩子堵在墙角里的样子,那样的幽闭空间对我这种大块头而言便更显拥挤了……我不想沦落到那个境地,所以便只能努着鼻子,龇牙咧嘴地不让鼻孔排出气来。

“啊……阿……阿嚏!阿——嚏!”

虫脚终于不再蠕动,因为它们和挂在我人中的鼻涕黏着在了一起,女孩在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我试着把围巾从我的脸上分离开来。即便动作已经被我放得很轻,但我还是让她感受到了拉动。

她在我记忆中第一次转过头来,但女孩的五官仍然是模糊的,因为我已没有勇气再抬头看她一眼。

我瞬间便哭了出来,泪水不断分泌,灌满我的眼眶。浑浊的、清澈的、粘稠的、稀薄的,各种液体在我的脸上翻滚,而我只能胀气般地抽吸啜泣着,哼哧哼哧把涕泪擤回早已阻塞的鼻腔。

凛风刮在我沾湿的脸盘,我感到我脸上的液体逐渐凝固,这过程充满刺痛,但这痛感甚至远不及她对我殴打的百分之一。

耳鸣声盖过了她对我的唾骂,我也无法想象出她甜腻的喉嗓口出秽语的音调,但我低垂着的眼,的的确确捕捉到了她胳膊挥动的弧度——她像是对训打牲口已经轻车熟路了,威风凛凛地挥动着手中的那把武器:包裹在布袋中的铁饭盒。那布袋的拎绳,此刻化身为了链锤的枷、惩戒的鞭,它于夜色渐起的小巷回旋飞舞着,引领它链接的钝器砸向我的颧骨。

我是个安分守己的孩子,甚至都未曾受过父母的责罚;应该说,我性格里全部逆来顺受的部分都是为了不受伤害所做出的妥协。我忍耐了十余载,与这个女孩相处了三年,我这般唯诺,甚至都换不得她对我犯错时的一丝宽判。

意识到这点的我不再悲怆了。虽然我的躯壳还在自顾自地哭着、在激烈情绪的刺激下痉挛喘息;但我那身体以外的部分、我那憎恶着自己外貌的灵魂,此刻却再没有自艾自怜的愤懑了——我已充分意识到,至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我自取其咎。

我应声坠地,躺倒在小巷积水的坑洼,半边脸都浸泡在了散发着阴臭气味的污水中。水花四溅,我的视线一片模糊,我看见像是她双脚的色块向后挪动两步,似乎是原地踌躇了一段时间,之后又进行了一个约莫是转向的动作,开始离我越来越远。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背影,这个背影,与我对过往生活的全部回忆,一并陷入了迷雾中,就像是走进了一扇再未向我打开过的门。随后,这扇门一样的雾隙随着大雾渐深,随着雨水适时地下坠,缓慢而详细地在我眼下消陨了。

……



睁开眼,我在落石般雨点的捶打下醒来了,积水没过了我的眼睛,使我视线的一半是水面下混沌的浑浊,一半是水面上狂乱的涟漪。我已无任何有关温度与痛觉的反馈,只感受到窒息,与雨水覆在我身上带来的重压。

这是埋葬我下贱秉性的棺木,也是一张柔软的床。

陷入抑郁心情的人类会期盼自己的死亡,其中大多并不旨在一了百了,反倒类似一种意淫,幻想自己的离世能让事态有所转机。我现在就在幻想着,幻想我惨死街边后她脸上的表情。

可狭隘是人类独属的品质,我分明是一匹母马啊?

我愚钝的脑子自小到大油盐不进,但有一篇文章我却记得很深:布封的《马》。我对它印象深刻的原因在于:每次早间齐读这篇课文时,总会有些不安分的目光聚焦于我;他们会用不正经的语调诵读课文,朗读时脸上的肌肉刻意地抽动着,好似下一秒就要笑出声来。

然而,我却不会因此而感到不适,因为这个作家笔下的是威风凛凛的存在,这是篇对这种生物的颂歌,他们对我的揶揄传到我的耳边反而变成了赞美。文章是这样描写那些被圈养的马匹的:

它不但在驾驭人的手下屈从着他的操纵,还仿佛窥伺着驾驭人的颜色,它总是按照着从主人的表情方面得来的印象而奔腾,而缓步,而止步,它的一切动作都只为了满足主人的愿望。

又如是描写那些未受拘束的野马:

它们因不受羁勒而感觉自豪,它们的欲望既平凡又简单,它们在无垠的草原上自由地游荡、蹦跳,它们强壮、轻捷和遒劲。它们有大自然赋予的美质,有充沛的精力和高贵的精神。



我是匹被摈弃的孤马,孑然在暴风雨夜等待死亡来临;失去主人的豢养,于之前的我而言,即相当于失丧了活着的意义;可我那被奴役驯化了的脾性中,在我那最深处、深邃到比基因序列还要基础的部分里,那里傲立着一只布丰笔下为人称颂的高贵生物。此时此刻,我看清了它红缨般甩动的鬃毛。

我俯瞰着自己蜷卧水中的模样,鄙陋依旧;我本应就此离开,永远摆脱的桎梏,但我却握住了低垂而不落下的手,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我翻过身,弓屈脊背,半坐起来,积水沿着我的耳腔湍流而下;我不加休憩便扶地站立,擤干了塞在我鼻喉中的清涕,朝渺远若点的小巷尽头抬起了脚。

我前进在迷蒙的雨群,它们融铸为了无数堵细腻的幕墙,让我的每次迈步都需要把这种障碍凿开。但这已无法拖慢我不断加快的步伐。粒粒分明的浊雨遮蔽了我的视线,可我还是坚定地遵循着我一开始前进的方向,不偏不倚。

我的速度越来越快,一开始还是行走,逐渐就成了奔跑。我那粗重的四肢随着身体因狂奔而伸展开来,变得细长而又不失殷实了,就像是雕塑家笔下健美肉体所拥有的流畅线条;我蜕下浸水泡缩、紧勒着我的外套,露出了我藏在衣料下的皮肤,它往日多毛糙粝的质感因为雨水的洗刷变得光滑。甚至,在不知何处打来的朦胧光线的映射下,还能反射出若有若无的光泽,即使它的底色依然是这样黢黑,可好像也没有那样鄙陋了。

我每换一口气,都像在吞咽刀尖。随着我渐行渐深、渐快,我吸入的空气也掺杂了更多烈辣的冰雨。血液循环的频率激增,让我过载的肺叶,与被冷气刺伤的胃囊随心脏搏动得更加剧烈。不仅是我的脏腑与四肢,我因大口呼吸舒展开的脸、我不断弯曲伸直的骨骼关节、我不停开合的眼睑;我身体的每一粒细胞都随着此生第一次拼尽全力的奔跑暴跳起来。

我对周围环境的认知连同时间的概念一同失丧了,我脑内除了向前奔跑外的所有赘余思想,都如同被我抛飞在身后的马鞍,一齐被我丢弃。我只想奔跑,为了穿过暴风雨的边界,并且还不止于此,我同样在享受奔跑的过程本身。这具因羞赧从未放肆运动过的身体,却当之无愧拥有着适配于跑者的卓越天资。

我的步子踏得越来越高,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松软——这种材质我从未踩过,但我却对其有种相见恨晚的情愫。我感受着我曲伸的腿干、摆动的臂膀;它们越来越长,越来越强壮。而后,我的双腿先行停止了生长,它的长度已经与我的身体不成正比,让我有些重心不稳,无法专心于提速。我桀骜地闷哼:修长的双腿又怎么会是阻止我前进的绊脚石。我俯下身来,把同样伸长着的上肢也插进了这柔软的地面,开始四足并行。这地层飞溅的浆水裹住了我的马蹄,但很快又随着我迅疾的飞踏被利落甩干,以此往复;我的眼睛不再因为雨水的击打而酸涩了,变得如玻璃般澄澈,我把双眼睁开、睁大,裸露出我炯炯有神的浑圆眼球;我那些被雨水打蔫的体毛越加油亮而浓密,它们蓬勃生长,包裹住我全身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我成为了棕黑色的形象。

怒吼着嘶鸣着完成了自己的蜕变。我甩动麦穗般华丽的绒尾,高昂那额骨过长却仍显尊贵的头颅,把大腿的肌肉撕扯到韧带断裂的临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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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驱动的身体,以的姿态双脚屹立。

“那一刻,我成为了——”

雨夜泥地里挣跳着的奔马?”

“嗯……是这样,这就是我切入后室的经历。”

「抽鼻子的声音」
“……除去令人费解的杜撰成分,是个好故事。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患上思乡症。”

“你读过那篇《马》么?”

“没有。”

“对牛弹琴啊……土著文盲。”

“你知不知道确诊思乡症会获得M.E.G.的杏仁水补贴?我可算是你的门诊大夫哦?”

“好了好了,让我想想……原因嘛,大概,是因为我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马群吧?M.E.G.的工作我来说和上学时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别误会,你们对我都很好,可我却依然会无意识地去委屈自己。”

“就是说你贱得慌。”

“这叫不适应人类社会,臭嘴……思乡症归根结底,是人类是对某种事物的怀念,我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或许就出在这里——别人想家,而我,则怀念着只身一人横渡Level C-997的那个夜晚。”

「静默,偶尔传来纸笔的摩擦声」
“……”

“有这么尴尬么?你是不相信我以前长得很丑吗?还是觉得我不是个这样做作的人?嘛,无所谓。”

“我看你一直滔滔不绝的,倒像是在掩盖自己的尴尬呢。我在写你的病例,准备滚去看医生吧。”

“嘿。”

“嗯?”

“谢谢你啦。”


「这是哈比艾尔最后一次看到这位来自M.E.G.的同事,她不明白马女最后这声道谢的含义,也没有机会再亲口问她了。她并没有如期接受治疗——第二天,马女便辞职离开了Beta基地,她在留下的信封中说,自己准备成为一名各个层级间旅行的流浪跑者。自此,该成员再无音讯、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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