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徘徊在伊甸园的遗址上，在断壁残垣之间寻找着亡故人们的遗体。雪花落在我的肩头与脚边，尽管它们无声无息，但我深知它们包含着的怨恨与悲戚，一如这这片大地上苟延残喘的生灵一般。这雪花没有颜色，灰暗的它们就像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的皮肤碎片一般，令人窒息。
我拨开一堆灰烬，看到了半掩于其下的骸骨。破碎、杂糅、不成人样，已然无法分清这堆骸骨究竟由多少人的残躯组成。我拿出沉重的铁锹，将其插进近旁的烬土当中，重复着我已进行过上千遍的工作。
微风拂过我的衣衫，但它的凉爽没有使我轻松丝毫。只是，一个意外的声音随着风传进了我的耳朵。
“你好。”
战栗。这熟悉而空灵的声音，来者何人不言自喻。我转过头。
“哦，嗨。”我平静而麻木地回复，同时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我对这次见面很意外。往常你是不允许我来到此地的。”祂四下环顾。我知道，这片雾是挡不住祂的视线的。“……这里如何变得如此荒凉？”
“一个自以为是的幼稚鬼大发雷霆的结果罢了。”我苦笑着叹了口气。“看看吧，我已经没理由和能力不让你来了。”
“是你自己选择把这里毁灭的？”尽管见不到祂的面庞，但祂的神情一定十分迷惑。“恕我无法理解。我仍然记得你表示不希望在这里看到有人死于非命的时候。”
“如今就不要谈过去的事了吧。”我摇了摇头，把铁锹深深地插进土壤。“这事本就不应该发生……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用了。”
祂迟疑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你这样做背后的缘由。”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我停下来，抬起头用悲哀的眼神看着祂。“你应该知道我原先想让这里的人都变成好人吧？”
“嗯，我原来有注意到一些人类在谈论这里的社区情况，你那时候做的似乎很不错。”
“是啊，当初我一直努力让他们保持着和平友爱，为了让他们能有一个安居乐业的地方。”我看向阴霾密布的天空，幻想着那里已经过去的碧蓝色。“但有的人就是想让这股影响力为他们所用，他们在这里的中心钻洞——对我来说就是在我身上钻洞，你明白的——还弄各种研究调查，甚至还想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支持他们的做法。
“其实现在想想，他们似乎不过是想让我的影响力扩大到别的地方去，让那些地方的人们也能像在这一样和平友爱……但，我那时候对他们的行为只是感到万分恼火，还有不理解。然后慢慢地，我对我之前一直怜爱的大多数人类都感到恼火了，因为他们真的开始支持那些人的做法了。最后……哈。
“怒火在用来伤害他人的同时也会伤到自己。我要是当初就明白这一点就好了，也不至于现在只能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来一点点补偿我对自己乃至这里的一切所犯下的滔天大罪。”我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那些因我而死的生灵们。“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
我们之间沉默了很久，于是我又开始挖掘。我注意到骨堆里有一颗头骨，它的眼眶直直地对着我。负罪感我避开了它的目光，盯着已经挖的差不多的土坑。我停了下来，看着祂。
“……我，对此深表遗憾。”祂开口了。“我会帮你安抚那些亡故的意志的。但是……”
“嗯哼？”我把那堆骨头放进了墓坑，准备把土壤重新填埋进去。
“我恐怕没有办法帮助你解脱。”
我愣住了。
“我的能力没办法应用在层级意志身上。”祂低着头补充道。我能感受到祂的遗憾和愧疚。“而且，只是想要得到死亡的话，我也是没法帮你的。”
“……好。”我把目光投向坑中的白骨。它们苍白地躺在那里，就像是躺在家里的床上一般。
又是沉默。我麻木地把烬土扫进墓坑，用铲锹把土壤填实。我从未如此希望，被埋在尘土下面的是我。
“我还有一事相求……”我向祂转过身去。
“什么事？”
“我知道你没法将我带走了，那……”我放下铁锹，张开双臂。“可不可以，只是单纯地拥抱一下？”
“没问题。”祂走了过来，回应了我。冰冷而舒适，似乎死亡已经主动要接受我，但我却不能够与它同去。
“谢谢。”我松开了祂，捡起了铁锹。
“你需要安慰，仅此而已。”祂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背对我。“我要离开了，保重。”
“好。”我看着祂渐渐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走开。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