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抑或是提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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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米利亚。”

血水止不住地淌过他的眼皮,重力迫使着他无力的双膝与地面接触。他失明了,毋庸置疑,我亲眼看见他的双眼被那些实体挖出后吞咽入腹,它们丑恶的面孔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如同在品味美食般,观察着他全身上下最柔软鲜美的肉。

崩溃,是的,崩溃,他的精神与意识已无力继续支撑着自己残缺的身体离开此处——失血、失温、失衡,我很确信此处即为他的最终归宿,就像那些同样在此处未能逃脱而陨落的其他小队成员一样——死区,所以死区。

他应当后悔自己代表整个小队接手了这个任务。尽管他横穿过绝望,他依旧未能见识到那片海洋,他甚至未能触及到那个层级的一丝情报。他应当怀疑、无视我的存在,从而度上只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为我这个早已死去的人完成最后夙愿。

“娜米利亚。”

我听见他在呼唤我,而我却因为刺心的苦痛而无法发声。黑暗扼住了我的咽喉,绝望遮蔽了我的视线,虚假的泪水从我的眼角无声流出。灵魂的呼救被静寂遮蔽,自由的灵魂被牢笼囚禁,我看着他倒在我的面前而我却无法为他做任何事。

“我,我在,史密斯,你不会有事的……”我早已知晓谎言无法为他带来希望,再坚定的意志也抵不过生物本能最纯粹的恐惧。哪怕信仰能为一个濒死的人带来光明,也依旧无法为他治愈最真实的疼痛。

“娜米利亚,我看不见你了。”

他的微笑仍然存于他鲜血淋漓的脸颊之上,他的声带没有因为未知的恐惧而发出一丝一毫变动。恍惚中,我甚至能看见他的双手,拥抱,是啊拥抱,我的躯体无情地穿过他的肉体——相拥是种奢求,而我依旧能看到他的灵魂——他的微笑恒久不变,我也确信我们的灵魂早已相拥,直至时间的遥远边际,穿过虚假天空的视线彼端,我们的平行线终将于彼方交汇。

相拥,直至他的体温完全消逝,直至苍白尸体最终僵硬,直至这片永恒黑夜再无来日。


“你为什么……不,你不是流浪者。被利用的逝者,我问你,你的凭依者呢?”

我的存在不再有所意义,我的双眼早已被绝望控制——我亲眼看着他的尸体被那些实体分食殆尽,嘶声的呐喊无济于事,我的身体穿过它们令人厌恶的躯壳,却挡不住它们扑面而来的恶意。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面前带着兜帽的人举着的打火机闪烁着微妙的火苗,却驱散了周围作呕的黑暗,“……又是12Lab的残次品吗?看来已经堕落了。”

我尝试着震动我的声带——缺少了史密斯的我无力穿过层级,千百万个来自后室的逝者意志阻止着我寻求我最终的死地——或是人的本能,抑或是生命最本质的运动,我的声带强迫着我发出声音:

“娜米……娜米利亚……”人影微微晃动,手中的火苗始终在摆动着,映射出我的身体,却照射不出我的影子,“13天……”

“看来你还没有死,跟我来吧,我带你出去。”


“克里斯医生,我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寂静的实验报告会上,一个唐突的声音从会议厅后方传来,“烦请为我解惑一二。”

“请便。”

“您有想过那些达米蒂斯小队成员们死亡之后,那些意识实体是否会继续存在?如果存在,意识实体又该何去何从?我们是否会去回收那些成员们的尸体?”

“当然,毋庸置疑。”


“这个打火机能在油尽前,成为你暂时的凭依物,千万注意它的火苗。”面前的人把手中的打火机交到了我的手上,而我惊讶于自己能接触到这个实质的打火机,“去找你的死地,那才是你的归宿。”

我的注意力全然被面前的火苗吸引而去,半晌回过神来却未能再看到那人的身影。我仔细翻看着火机的样貌——简洁到极致的设计,而正面印有一个“帕拉斯研究所”的标志——我无从知晓那人的身份,但我能看到希望犹如这道火苗般,再次于我灵魂深处燃起。

死地,而我却无从知晓我的宿命,亦如史密斯生前与我一同寻找的时光。他的死毫无意义,而我无法向他人诉说这一切的悲剧,或许正如那个兜帽人所言,我与他早从一开始便已是命运的傀儡。

向前望去,我的理性告诉我不应前行,前方即是虚无的消散;感性警告着我不应前行,事实无人在意,死亡无人追忆。

我看见史密斯笑着和我打趣,畅想着美好愿景,我看见史密斯为掩护队友而留下吸引实体的敌意,用冷兵器对抗着它们的尖牙利爪,我看见后室的冷漠和无情,我看见逝者意识在向我伸手,它们希望我一同步入深渊,成为伟大虚无的一部分。

我听见火堆噼里啪啦的声音和史密斯熟悉的呼噜声,我听见史密斯咒骂着实体,以及他身后折返的脚步声和震耳欲聋的乌拉声,我听见后室的耻笑和不屑,我听见逝者意识在我耳边述说着死亡的美好,它们希望我自甘堕落,成为后室的一部分。

而我的触觉却告诉我,我只摸到了手中的火机。

火光自我身后蔓延。


“烛火人报告帕拉斯12Lab实体追缉部门,确信已无效化6例堕落个体,4例意识实体失去凭依者但仍存在基本自我意识,已给予它们PLS-X-292,并让他们前去死地。成功回收两名尚存活的达米蒂斯小队成员,具体报告请查阅相关报告。汇报完毕。”

“实体追缉部门收到,辛苦你了,请立即返回12Lab并保证资料完整度。”

“收到。”

火苗摇曳,映射出躺在地上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两人,以及他们身后的四道影子。兜帽人不禁发出一声叹息,虚假的星空和寂静的森林透露出怪异的气氛,唯有面前噼啪作响的火堆证明着文明的存在,他将随身携带的利剑插进面前的土壤之中,警告着那群贪婪的实体。

火光闪烁,而实体未敢向前一步。


“依据我们的研究数据,那些意识实体是无法在脱离凭依者继续存在的。它们来自于逝者,也终将回归于逝者。逝者意识不会允许离群的意识行走于这片大地,它们会把那些离群意识囚禁在后室之中,诱惑着它们堕落,最后重回意识群体。”

“我们是怎么解决的?”

“让逝者看到逝者,火焰会点亮逝者的眼睛,而我们则通过那些燃火的逝者的眼睛观测这个世界的真相。”演讲台上的白褂医生理了理自己右手的袖管,在白板上写下一串编号,“而这也正是PLS-X-292,我称它为‘燃火者的眼睛’,我们会通过它来看清后室的真相。”


“娜米利亚。”

我在。

“娜米利亚。”

我在这。

“娜米利亚,我看不见你了。”

火机于我手中继续燃烧,似是不屈于它们的威逼利诱。火苗无法照耀一整片星空,而我终将为下一株火苗奉献我的灵魂、我的记忆、我的一切,直至命运的尽头。

我于此静谧中,寻求彼此的死地。


那是一道鬼火,流浪者们对此议论纷纷。他们只道鬼火飘渺,只道鬼火虚无,只道鬼火无处不在,他们不知道鬼火是何时出现在后室里的,就如同他们也无从知晓鬼火在追求着什么。

它无视着接近它的人,它无视着咆哮的实体,它无视着层级里的苦难。久而久之,流浪者们便对它的存在不再意外,日复一日,求生本能压制着他们的好奇心。不知哪一天,人们最终未再看到鬼火在层级中游荡,有人猜鬼火已经在时间长河中消逝,有人说鬼火被其他团体消灭,但也有两三个人认为鬼火去到了人们未曾去过的层级之中,继续着只属于它的旅途。

人们对他们的话语嗤之以鼻,相比于在意一个无意义的鬼火,他们依然得继续着他们自己的生活。

而鬼火呢?

或许它已堕落于深渊,或许它已找到自己的结局,又或许如同那道深入它灵魂深处的微笑一般,它将在自己的旅途上永恒地前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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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抑或是提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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